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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关禧一 ...

  •   关禧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冯媛听着,指尖摩挲着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目光再次飘向垂首立在下方的少年。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身略显短小的太监服,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逐渐展开的肩线。

      年轻健康,未经人事,顶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脸。

      冯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皇帝不好女色,她入宫这些年,早已心知肚明。所谓协理六宫,昭仪尊位,不过是家族势力与皇帝制衡后宫的需要,与男女之情无关。这深宫长夜,寂寞如雪,她早已习惯,也善于用理智和权谋将那些属于女人的渴望压下。

      可眼前这个算是男人吗?不完整,身份卑贱,是棋子,是器物。但他确实年轻鲜活,有着介于男女之间的独特吸引力,而且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培元固本的药,开始用了吗?”她问。

      关禧垂首答道:“回娘娘,张太医说外伤已愈,三日前已开始服用新方。”

      “嗯。”冯媛放下茶盏,“陛下日理万机,但总有闲暇之时。既然王公公当初将你送进来,陛下也过问过,有些事,便需早做准备。”

      “你这身子既然养好了,该学的规矩,该懂的事,就不能再耽搁。免得日后到了御前,手足无措,失了体统,也辜负了本宫一番调理之心。”

      “娘娘教诲,奴才谨记。”

      冯媛看了他片刻,轻笑了一声,“光谨记可不够。有些事,纸上谈兵终是浅。需得实地演练一番,方知深浅,也免得临场生怯。”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吩咐口吻:

      “这样吧,从明日起,除了书斋的差事,晚膳后,你到西暖阁来。本宫让青黛,或是宫里别的妥帖人,先教教你,该如何伺候。总得先练练手,熟悉熟悉,才知道到了陛下面前,该如何行事,才不算辱没了承华宫的名头,也才对得起你这张脸,和本宫这些时日的悉心栽培。”

      西暖阁。晚膳后。练练手。伺候。

      冯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好女色,却有召幸内侍的癖好。她作为协理六宫,又保管着皇帝感兴趣之人的妃嫔,有责任确保这件礼物符合标准,提前验看调试,确保万无一失。

      而练手的对象,可以是楚玉,也可以是宫里别的妥帖人。这是在告诉他,在承华宫内,他必须服从,必须学会取悦,无论是为了应付皇帝,还是应付她难以言说的心思。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奴才遵命。”

      冯媛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

      关禧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斋。

      书斋内重归寂静。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也将冯媛端坐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半边沐在光里,半边隐在暗处。

      楚玉垂手立在冯媛身侧一步之遥,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那蜷起藏在袖袍中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紧绷。

      “青黛。你觉得,小离子近来如何?”冯媛问,伸出保养得宜染着淡淡蔻丹的手指,拂过方才关禧呈上的账册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楚玉眼帘微抬,视线落在冯媛侧脸上,语气平稳:“回娘娘,他伤势已愈,身子调理得不错,做事也算勤勉妥当。”

      “只是勤勉妥当?”冯媛侧过头,目光转向楚玉,唇角含着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瞧着他,倒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不仅身子骨长开了,连气度也沉稳了不少。方才回话时,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模样了。”

      楚玉心中一凛,“是娘娘调理得当,恩威并施,他自然知道分寸进退。”

      “知道分寸?”冯媛重复,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声,“只怕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又或者……是有人教得太好,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倚仗?”

      这话里的机锋,已有些露骨。

      楚玉立刻屈膝,福礼下去,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敢。教导下人谨守本分,是奴婢分内之事。小离子若有任何行差踏错,皆是奴婢督导不力,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冯媛淡淡道,“你做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她顿了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人心难测,尤其是这般年纪,又生了那样一副模样。有时候,旁人待他稍稍和颜悦色些,他便容易忘了自己的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你说是吗,青黛?”

      楚玉直起身,垂眸应道:“娘娘明鉴。奴婢定会时时提点,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提点?”冯媛抿了一口茶,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有些事,恐怕不是提点就能管用的。本宫看他,对你倒是格外信服?”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上挑。

      “奴婢不过是奉娘娘之命行事,严加管束罢了。他畏惧娘娘天威,自然对奴婢也不敢违逆。”

      “畏惧?本宫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止是畏惧呢?那晚在浴堂……还有后来他病中,你往来照拂,他可都记在心里。”

      楚玉的心一沉。浴堂那晚的变故,娘娘果然知道了。是陈立德?还是其他耳目?她早该料到,在这承华宫,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冯媛的眼睛。

      “浴堂那晚,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时察觉他竟敢暗中窥探,惊吓了娘娘。事后已严加惩戒。至于病中照拂,亦是奉娘娘之命,不敢不尽心。若因此让他有所误会,是奴婢处事不当,请娘娘降罪。”

      冯媛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直看到内里去。

      良久,她才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窗外一株开始落叶的梧桐上,语气恢复了那种闲谈般的淡然:“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并非怪你。你做事有分寸,懂得何时该严,何时……该松。只是,青黛,”

      她再次唤她的名字。

      “你要记住,他是陛下问过的人,是王元宝精挑细选送进来的礼物。他的去处,他的用处,早已注定。承华宫留他,是机缘,也是筹码。我们可以打磨他,调理他,让他更光亮,更趁手,但绝不能让这物件……生了不该有的心,或者,让旁人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

      “尤其是你,青黛。你是我最倚重的人,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我们的路还长,需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更容不得……为了一件注定要献出去的器物,乱了心神。”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冯媛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对小离子投入超出界限的关注,不要因为那点异常的心思,影响了她们主仆二人的大局。

      楚玉头垂得更低:“娘娘教诲,奴婢字字铭记在心。奴婢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自当以娘娘为先,以大局为重。绝不敢因任何外物……乱了本分,坏了娘娘的大事。”

      冯媛看着她恭顺无比的姿态,眼中的锐利渐渐缓和,重新蒙上一层温婉的薄纱。

      她伸手,虚扶了楚玉一下。

      “本宫知道你的忠心。”她语气转柔,“起来吧。方才说的,让你晚膳后教导他的事,你可听明白了?”

      楚玉直起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绝对的恭顺:“奴婢明白。定会好好教导他,宫中规矩,御前仪注,以及该如何尽心伺候。”

      “嗯。”冯媛点点头,指尖拨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陛下虽有些特别喜好,但毕竟是天子,规矩体统一样不能少。你要教得仔细些,让他知道,能得陛下青眼,是天大的恩典,该如何感恩,如何承欢,如何让陛下……满意。”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在楚玉早已麻木的心上。

      “是,奴婢一定悉心教导,让他不负娘娘期望。”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准备吧。”冯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楚玉应声,躬身退出了书斋。

      直到走出很远,走到回廊拐角无人处,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斑驳的朱红廊柱,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冯媛的试探和警告犹在耳边。她看得分明,娘娘不仅要将小离子送上龙床,还要亲手折断任何可能附着在那少年身上不属于器物范畴的枝蔓,包括她楚玉那点未曾言明,甚至自己也未必肯承认的异常关注。

      教导他如何伺候皇帝……

      楚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苍白却难掩昳丽的侧脸,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不甘惊惶或脆弱的凤眼,以及那晚浴堂氤氲水汽中,他自厌的一拳。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

      但仅仅是一瞬。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深不见底,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背脊,朝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

      既然这是娘娘的命令,是注定要走的路。

      那么,她便来做这个教导的人。

      亲手,将他打磨成最符合陛下心意的礼物。

      也亲手,掐灭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危险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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