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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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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笑意再也掩不住。她轻笑出声,在寂静的寝殿里荡开。
“行了。瞧你这点出息。”
她收回手,转身,重新走回梳妆台前,拿起玉梳,对着铜镜,继续梳理长发。
“今晚的话,哀家就当没听见。”她一边梳头,一边淡淡道,“选秀的事,你既觉得非你不可,那就好好办。至于你不方便的日子……”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僵坐在床榻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关禧。
“自己调理着。别耽误了正事。”
说完,她不再看他,专注于镜中的自己。这场荒唐的闹剧,竟以这样一个更荒唐的借口,被她轻飘飘地揭过了。
关禧坐在床沿,身上凉意渐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颤抖的手,半晌,吐出一口气。
这关算是过去了,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
但正事,终归要问。
“娘娘既这么说,奴才便安心了。”他略顿了顿,像是斟酌,又像是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向那个悬而未决的麻烦,“那……桑连云他们几个,还在诏狱里拘着。翰林院那边,今日又有几位老大人递了帖子到司礼监,话里话外,仍是求情。依娘娘看,是继续深挖,还是……寻个由头,暂且放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了,赤着身子,赤着脚,从温软的床褥上下来。
烛光勾勒着他年轻躯体的轮廓。确实是极好的身架,宽肩舒展,向下流畅地收束成劲瘦的腰身,两侧的人鱼线清晰深刻,没入腰胯之下幽暗的阴影里。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此刻因方才的情事和情绪波动,泛着淡淡的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烛火烘出了暖意。胸膛不算特别厚硕,但肌理分明,薄薄一层肌肉覆盖着骨骼,随着他的呼吸平稳起伏,胸肌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清晰利落。腹肌壁垒分明,不是贲张夸张的块垒,是线条干净流畅的六块,随着他迈步时腰腹的微微收紧,显出柔韧的力量感。
他就这样,□□,坦然又或者说,浑不在意地,朝着梳妆台前的郑书意走去。
郑书意正对镜梳发,玉梳划过如瀑青丝的动作,在他问出桑连云名字时,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不紧不慢。她从面前的铜镜里,看着他走近。
镜面打磨得十分光洁,映出身后的景象:烛火摇曳,将关禧赤裸的身影拉长,投在金砖和深色地毯的交界处。那具年轻的身体在镜中移动,宽肩,窄腰,笔直修长的腿,还有那在走动间自然晃动,尚未完全疲软的特征。
直到关禧走到她身后,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气,近得他垂落的手几乎要碰到她披散的发梢。
“放了吧。”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透过镜子,与镜中关禧低垂的视线相遇,“挑个由头,别太刻意。就说查无实据,然其酒后失仪,谤议宫阇之风不可长,罚俸半年,闭门读书,以观后效。”
关禧应道:“是,奴才明白。”他站在郑书意身后,半步之遥。这个距离,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方才情事残留的暖腻味道,能看到看着她镜中的脸,她梳着长发,玉梳穿梭在浓密乌黑的发丝间,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由他挑起的纠缠,以及他那些荒唐的言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多余的涟漪。
那股憋闷,还有一丝更深的不甘,又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他费了那么大劲,甚至不惜自毁般地将那点扭曲的占有欲和恐慌摊开,最后竟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没出息”和让她忍俊不禁的调侃。
有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吐不快。
他盯着镜中她平静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在她身侧跪了下来。
“娘娘……奴才方才僭越,唤了您的名讳。”
郑书意梳发的动作未停,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关禧见她没有动怒,胆子稍稍大了些。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双手搭在了她穿着银红绸缎寝衣的小腿上。寝衣料子滑腻冰凉,底下是她温热的肌肤。他试探着,开始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揉按起来。
从圆润的脚踝,到线条优美的小腿肚,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渐渐找到了节奏,力道也均匀起来。
他一边揉按,一边继续低声说道:“奴才斗胆想问娘娘,若只是私下里,没旁人在的时候,奴才能不能偶尔也那么唤您?”
寝殿里更静了。
郑书意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将玉梳搁在梳妆台上,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正仰着脸,眼含忐忑的关禧。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绕了这么大一圈,踹门撒野的是你,自轻自贱的是你,胡搅蛮缠拿不方便当借口的也是你……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脚尖,被关禧握在掌心揉按的那只脚,动了动,足尖不经意般蹭了蹭他的手腕内侧。
“就这么在意一个称呼?”
关禧的身体绷紧了,按摩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被这样直白地戳穿,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随即,那点狼狈又被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取代。
“是。”他干脆地承认了,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奴才就是在意!”
“奴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知道这条命、这身皮肉、这点权势都是娘娘赏的,离了娘娘,奴才什么都不是,连条野狗都不如!”他的语速加快,胸膛起伏,那些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像开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奴才伺候娘娘,替娘娘办事,做娘娘手里最脏最快的那把刀,奴才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可奴才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疼会怕,也会痴心妄想的人!”他的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弥漫,“娘娘教奴才揣摩人心,教奴才握紧刀柄,教奴才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可娘娘有没有哪怕一刻,把奴才当成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还算有趣的玩意儿,或者一尊需要时拜一拜,厌烦时就能随手换掉的泥胎木偶?!”
“娘娘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奴才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郑书意脸上的那点玩味和轻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垂眸看着匍匐在她脚边,情绪失控的他,那双杏眼里波澜不惊,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潭,映着他激动泛红的脸和盈满水光的眼。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倾身,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保养得宜,手指纤长,落在了他披散着的乌发上。指尖穿过他冰凉顺滑的发丝,一下,又一下,梳理着。
“工具?玩意儿?”
“关禧,”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淡,“你见过哪个主子,会费心思去打磨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会容忍一个玩意儿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关禧一个平静的侧影。
“夜深了,你回去吧。桑连云的事,按哀家说的办。”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字的答案都没有给。
关禧跪在原地,浑身的热血和勇气,在她那平淡无波的目光和话语中,一点点冷却凝固。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刚才还落在他发间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疏离的侧影,和一句逐客令。
他最终,慢慢松开了拢着她小腿的手,低下头,深深伏下身去。
“……奴才,告退。”
他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向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上。绯红的坐蟒袍重新包裹住那具年轻布满痕迹的身体,金冠束起凌乱的湿发。当最后一丝皮肤被华服遮掩,那个脆弱激动的关禧也随之被封印,留下的,又是那个喜怒难测的九千岁。
只是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
他径直走向殿门,身影没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中。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郑书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镜面。镜中的女人也抬起手,指尖与她相抵,传来一片沁骨的凉。
心里有没有他?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本以为会沉没,却意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自然……是有的。
郑书意从不自欺欺人。这两年,这个叫关禧的少年,或者说男人,侵入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朝堂之上,他是她最锋利,最趁手的刀,指哪打哪,替她削平了多少碍眼的石头,织就了多少掌控全局的网。那份心狠手辣,那份审时度势,那份在绝境中也能咬牙攀爬上来的韧性,她看在眼里,甚至……有一丝欣赏。她能走到今天,骨子里何尝没有同样的东西?只是她披着太后的华服,有些事,不需要,也不能亲手去做。关禧,完美地填补了这个位置。
床上……他更是尽力。起初或许是迫于她的威势,是交易的一部分,是生存的代价。可后来呢?那双丹凤眼里偶尔闪过的沉迷,那具年轻身体灼伤她的热度,那些僭越的索取……真真假假,她分不清,也懒得去分。她享受他的服侍,享受这具充满生命力的躯体带来的欢愉,享受那种将危险美丽的事物牢牢掌控在掌心的快意。他是她独一无二的藏品,是她疲惫时最有效的慰藉,是她证明自己魅力和权力依旧的活生生的象征。
可也仅仅是有而已。
就像她永寿宫多宝格上那尊前朝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长颈瓶,美丽,稀有,她时常把玩,也会小心擦拭,不令蒙尘。可若有一天不慎打碎了,她会惋惜,会不悦,但绝不会痛彻心扉。她会命人收拾干净,然后,再寻一只更合心意的摆上去。
关禧,在她心里,大抵就是这样一个位置。一件顶好用的工具,一个颇有趣味的玩物,一株她亲手浇灌修剪,催生出艳丽毒刺的曼陀罗。她需要他,倚重他,在某些时刻,会因他而心绪波动。
但这波动,离他口中那活生生的人的期待,离那种对等的有,相差何止万里。
她看不懂他吗?
不,她自认看得懂。他就像一本摊开,用晦涩文字写就的书,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词句背后的情感,但大意是明白的。野心,恐惧,依赖,不甘,隐忍,爆发……这些情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挟其中。他能忍,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爬上高位是必然。她一点也不惊讶。
让她介意的是,这张网里,还牢牢缠绕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楚玉。
那个沉静如古井,眼神却偶尔会泄露出与年龄不符沧桑的宫女。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关禧对楚玉那份不同,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就像白纸上的墨点,在她眼里无所遁形。以前,她并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一个有了软肋,有了牵挂的棋子,总比无欲则刚的要好拿捏。楚玉,是她悬在关禧头顶,最有效的那把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不在意变了味。
或许是他处理政务时,偶尔凝神蹙眉的样子,像极了她笔下勾勒的某幅画像?或许是他深夜前来,身上有时会沾染一丝若有若无,不属于永寿宫的清苦梅香?又或许,仅仅是在某个极致欢愉后的空虚瞬间,她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与她无关的茫然?
一点一滴,渗透进来。
像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无声无息,等你察觉时,衣衫襟袖已染上了挥之不去的潮意,连心底都跟着泛起细密的不适。
她开始介意了。
介意他心底那片她无法完全掌控的角落,介意那个影子可能比她更早,更深刻地占据了他灵魂的某一部分。这介意无关情爱,更像是一种领地意识被侵犯的不悦,一种所有物被他人污染的恼怒。他是她的,从身体到忠诚,都该是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属于她的。楚玉的存在,成了这完全与干净上的一道瑕疵。
可他今日竟敢问她,心里有没有他?
郑书意看着镜中自己蹙起的眉头,觉得荒谬至极。
他心里明明装着另一个女人,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向她索要真心?他凭什么?就凭他这两年的尽力?就凭他方才那番涕泪横流的剖白?
先帝……她十四岁入宫,面对的是一位年长她近三十岁的君主。她在他眼里,是鲜嫩可供采撷的青春躯体,是繁衍皇嗣的工具,是平衡前朝后宫势力的筹码。爱?那是戏文里才有的荒唐字眼。她学会的是揣摩圣意,是婉转承欢,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自己的容貌,身体,乃至后来出生的儿子,在荆棘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爱是什么滋味?她没尝过,也不懂。那像是另一个世界虚无缥缈的传说,与这冰冷坚实的宫墙,与她步步为营的人生,格格不入。
关禧要的,是她给不了,也不明白的东西。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心里可以同时装着两个人?那该是何等拥挤,何等纷乱?她也不懂,他那般在意楚玉,为何又对她流露出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这两者如何并存?
厌倦。
厌倦这纠缠不清的泥沼,厌倦关禧那双总是试图探看她心底的眼,厌倦自己竟会被一个奴才的情绪影响到这般地步。
她收回触碰镜面的手,指尖那点凉意迅速被寝殿的暖热驱散。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柄方才搁下的玉梳,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她重新开始梳理长发,动作用力,想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也一并梳顺,压下。
他不会明白的。
她也不需要他明白。
她是太后,是这宫城最顶端的存在。她的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前朝后宫,装着郑氏一族的荣辱,装着她亲生儿子的帝位安稳……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有分量的。关禧,或者说那点连她自己都厘不清的微妙介意,在其中,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是……
梳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今夜之后,那粒尘埃,怕是落进了心湖最深处,再难拂去了。
她放下玉梳,最后看了一眼镜中已恢复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太后仪容,吹熄了手边最近的一盏烛台。
寝殿陷入更深的昏暗。
窗外的梆子声,响了起来,三更了。
郑书意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空荡的拔步床。锦褥凌乱,还残留着方才激烈的痕迹和两人的气息。她面无表情地躺下,拉过锦被盖好,闭上眼睛。
一切,等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