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第 153 章 内药局 ...
-
内药局坐落在宫苑西北角,远离各宫主殿,是一处独立的三进院落。朱红大门常年虚掩,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方正古拙。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新鲜草药晾晒时的清苦,陈年药材储存时的沉郁,煎煮膏方时散发出的甜腻焦香,还有各类丸散丹剂特有的腥气,层层叠叠,经年累月地浸透了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木。
双喜早已示意一名随侍太监先行一步。待关禧与楚玉行至内药局门前时,那扇虚掩的朱门已从内拉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太监管事已候在阶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快步迎上,深深一揖:“不知关掌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目光飞快掠过楚玉和她手中的锦盒,笑容不变,“这位是钟粹宫的青黛姑娘吧?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
关禧略一颔首,当先踏入。楚玉紧随其后。
院内比外头更为幽深。第一进是宽阔的庭院,两侧廊庑下整齐码放着许多竹匾,簸箕,晾晒着各色药材,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黄、褐、黑、白等不同色泽。几名药童打扮的小太监正在小心翻动,见人进来,慌忙避让行礼。
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庭院,进入第二进的正堂。这里光线稍暗,陈设却极为规整。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纸,写着药材名目。空气中混合的药味更浓。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摆放着秤、戥子、药碾、铜臼等物,案后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一些制药的规程。两名身着同样青色官袍,但品阶稍低的太监正在核对账册,见状也立刻起身肃立。
“掌印请上坐。”管事殷勤地将关禧让到靠窗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又忙不迭地亲自斟茶。茶是普通的六安瓜片,但用的是一套细腻的白瓷茶具,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泛着温润的光。他又示意小太监给楚玉也搬了个绣墩,楚玉微微摇头,捧着锦盒,垂手站在关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关禧伸手接过茶盏,“李管事不必张罗。本督是顺路,陪钟粹宫的青黛姑娘过来一趟。贵妃娘娘那里得了太后赏赐的一些药材,需验看入库,按规矩办事。”
李管事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是,是,奴才明白。掌印亲自陪着来,足见太后与贵妃娘娘对药材库藏之事的重视。”他转向楚玉,语气和蔼,“青黛姑娘,不知是哪些药材?可需唤药房司库和掌案来一同验看?”
楚玉上前一步,将紫檀锦盒放在紫檀长案一角,打开盒盖。里面是分格放置的几样东西:两包用油纸裹得严实,以红绳扎口的血燕盏,色泽暗红,盏形完整。另有两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后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蘆俱全,参体饱满,隐隐透着玉泽。
李管事凑近,拿起血燕对着光看了看纹理,闻了闻气味,再仔细观察山参的芦碗和横纹,片刻后,直起身,脸上露出赞叹之色:“确是上好的血燕和足年份的野山参,宫里近来也少见这般品相。太后娘娘恩赏厚重。”他转向楚玉,解释道,“姑娘放心,按规制,太后赏赐各宫主位的贵重药材,内药局需登记品名、数量、来源、赏赐日期,并钤盖内药局专印,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随药材送回各宫备案。此外,血燕性温,需置阴凉干燥处,忌潮忌虫,最好用锡罐或密封性好的瓷罐保存。野山参则宜用吸水好的棉纸包裹,放入装有生石灰或炒米的小木匣中,防潮防蛀。回头奴才让人将详细的存放法子写成单子,连同盖好印的档册,一并送到钟粹宫去。”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显然是做熟了这套流程。
楚玉听完,福身道:“有劳李管事了。我代贵妃娘娘谢过。”
事情到此,似乎已了。验看完毕,交代清楚,只等内药局走完登记用印的流程,便可回去复命。
关禧忽然抬眸,目光掠过楚玉低垂的侧脸。
楚玉就在这时,吸了一口气,“李管事,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李管事忙道:“姑娘请讲。”
“我……旧年冬日曾不慎落水,落下个咳疾的根子,每到春寒或换季时,便容易复发,喉间干痒,夜间尤甚。不知内药局……可有寻常润肺止咳、化痰平喘的膏方或丸剂?若不合规矩,便当我没问过。”
她问得小心翼翼,将一个宫女私下求药可能涉及的越矩,先摆了出来。
李管事面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添几分殷勤:“姑娘这是哪里话。宫女太监们有些小病小痛,来内药局求个方便,也是常有的。虽说按例需经太医署诊脉开方,但像润肺膏、秋梨膏、川贝枇杷露这等常用的平和之剂,内药局倒也有些备着,以备不时之需。”他顿了顿,看向楚玉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姑娘这咳疾既是旧年落下的根,怕是有些缠人。除了现成的膏方,奴才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好的川贝母、枇杷叶、蜂蜜,若姑娘不嫌麻烦,也可让药童现熬一小罐秋梨膏,那个润肺滋阴效果最好,也最是平和不过。”
楚玉似是犹豫了一下,眼睫颤了颤,抬眸看了关禧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又像风中烛火一闪。
关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李管事何等机敏之人,立刻道:“姑娘稍候,奴才这就去取些现成的润肺膏来,再让人看看川贝和枇杷叶的成色。”说着,他便要转身往后头的药房走去。
“等等。”关禧开口。
李管事脚步一顿,回身恭敬道:“掌印有何吩咐?”
关禧放下茶盏,站起身,玄狐氅衣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冷的留兰香气,“本督也去看看。太后常问及宫中药材储备,既然来了,便顺道瞧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李管事连忙躬身:“是,是,掌印请随奴才来。药房就在后头,只是里头杂乱,气味也不好闻,怕污了掌印的衣裳。”
“无妨。”
关禧迈步,绯红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楚玉略一迟疑,也跟上。
双喜与另一名随侍太监自然紧随在后。李管事引着路,穿过正堂后一道垂花门,便进入了第三进院子。这里比前两进更为安静,也更显昏暗。院子狭长,两侧皆是高大的库房,门扉紧闭,上着铜锁。正对垂花门是一间更为宽敞的屋子,门楣上悬着“药房”二字,门虚掩着,浓郁复杂的药味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李管事抢先一步推开药房的门,侧身让关禧先行。
药房内比外头更暗。只有几扇高而小的窗户,糊着桑皮纸,透进有限的天光,光线浑浊,勉强照亮室内。空气滞重,各种药材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比正堂的更为高大,密密麻麻的抽屉。屋子中央是几张并在一起的宽大条案,上面摆放着捣药的石臼,切药的铡刀,熬药的砂锅铜壶,以及许多晾晒药材的竹筛,簸箕。墙角堆着一些麻袋和陶瓮,隐隐散发出土腥和草木灰的气味。
李管事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排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陶罐,放在旁边一张稍干净些的小桌上。他打开一个青花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点深褐色的浓稠膏体,置于鼻端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些许,对楚玉道:“姑娘请看,这是去岁秋日熬制的枇杷膏,用的是御园里老枇杷树的叶,兑了蜂蜜和川贝粉,润肺止咳是极好的。”他又指着另外两个白瓷小罐,“这是润肺膏,加了杏仁、百合;这是秋梨膏,用的秋月梨和冰糖,口感更清润些。”
楚玉走近两步,微微俯身,仔细看着。昏暗的光线下,她藕荷色比甲的颜色显得更深沉,衬得露出的那段后颈愈发白皙,几缕碎发贴在细腻的皮肤上。她看得认真,侧脸线条在浑浊的光影中显得柔和。
李管事正欲再详细介绍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双喜朝他使了个眼色。
双喜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示意,下巴朝门外方向偏了偏。
李管事心头一凛,瞬间明了。他能在内药局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管事,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和玲珑心。关掌印亲自陪着贵妃的宫女来验药,本就可疑,此刻又跟着进了药房……这其中的关窍,岂是他能窥探的?
他立刻敛了神色,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楚玉温声道:“青黛姑娘,您慢慢看,挑合用的。奴才忽然想起,前头正堂还有几笔账目急着要对,是今早内务府刚送来的单子,耽搁不得。您和掌印稍坐,奴才去去就回。”他语速自然,理由也充分。
说罢,他不等楚玉回应,又对着关禧躬身一礼:“掌印,奴才失陪片刻。”然后便转身,脚步又轻又快,退出了药房,还顺手将虚掩的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线和声响。
双喜在门外,对着那两名随侍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守在紧闭的门扉两侧。
药房里。
楚玉的背影,在那一声门响之后,指尖颤抖起来,按在了桌沿上。
关禧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细节,却放大了轮廓。她纤薄的身形在药柜阴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那节露出的后颈,白得晃眼,像一截易碎的玉。
时间,在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无法抑制,沉重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同样紊乱细微的呼吸。
终于,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中清晰得惊人。
楚玉的肩膀,随着这脚步声,轻轻一颤。
他停在她身后,仅仅一步之遥。那股冷冽的留兰香,强势地侵入了她周遭被药味包裹的空气。
他抬起手。
绯红绣金的袖口垂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伸向她的后颈。
这一次,没有停顿。
微热的指尖,触上了她颈后那片裸露的肌肤。
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带着燎原的火种,楚玉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她肌肤的微温,和那无法掩饰的颤抖。然后,他的手指缓缓上移,插入她严谨梳起的发髻边缘,指尖掠过她发丝和温热的头皮。
他的气息靠近了,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压抑到极致的喑哑:
“楚玉……”
只唤了名字,便哽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问安好?问处境?问心意?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楚玉摇了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紧闭的眼睑,顺着颤抖的睫毛,滚落下来。
不知是让他不要说,还是回答他未问出口的一切。
而关禧的手,从她发间滑落,握住了她撑在桌沿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用力握住,想将自己的温度,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挣扎,眷恋,一起传递过去。
他的手心滚烫,楚玉的手在他掌中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任由他握着。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寂静,充满陈年药香的库房里,一个背身而立,无声落泪,一个紧握其手,气息灼乱。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语言都在这紧密相连的体温和沉重压抑的呼吸中消弭。只有高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风声,和彼此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证明着时间并未真的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生。
关禧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像是需要空间来积聚勇气,又像是怕靠得太近,那勉强维持的理智便会彻底崩断。
楚玉感觉到手上一空,那滚烫的温度抽离,留下冰冷的虚空。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转过身来,动作有些仓促狼狈。
关禧的手松开后,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用指腹,蹭去她脸颊上湿凉泪痕。
“楚玉……”他又唤了一声,“我查过旧档。”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她沾着泪痕的眼睫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接下来的话,比刀刃更难以启齿。
“宫里的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若无大错,经主子恩准,是可以放出宫去的。这是旧例。虽然近些年放出去的少了,但只要主子点头,内务府那边……总能疏通。”
“我在苏州府置办了一处小院。不大,三进的,临着水,后头有片小竹林,很安静。离你老家娄县不远,坐船一日便能到。”
他为什么要强调苏州府?为什么偏偏是苏州府?
楚玉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睛,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绯红蟒袍在浑浊光线下转为沉郁的暗红,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紧绷。他明明在说着关于未来,关于可能的解脱的话,可他的神情,像是正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自己的痛楚。
他为什么会在苏州府买房?
答案昭然若揭。那是她的来处,是她被卖入冯府前,记忆中仅存的一点模糊的温暖水乡的影子。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她的咳疾,知道她怕冷,他甚至……连她早已回不去的故乡,都纳入了他那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谋划里。
可他……他自己呢?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可曾想过他自己的退路?在这深宫,在这永寿宫与乾元殿的夹缝里,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日夜悬在刀尖之上,用身体,用尊严,用双手沾满的血污,去换取那摇摇欲坠的权柄。他却在这里,用这偷来的片刻,对她说,他在她的家乡,为她准备了一个或许永远用不上的退路。
“你……你何必……”
关禧像是没听到她的呢喃,或者说,他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
“银子、路引、新的身份文牒,我都会慢慢备好。江南那边,我也安插了几个可靠的人,都是受过恩惠、口风紧的。冯家在江南虽然有些根基,但只要出了宫,隐姓埋名,小心些,未必能被找到。你……你只要再忍耐几年,好好地,在钟粹宫……在贵妃身边,再待几年。等到时候……等到时候合适,我一定能找到机会,送你出去。”
他说着“一定能”,可那语气里,连他自己恐怕都不信。这深宫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更何况是冯媛看重又用来牵制他的楚玉?更何况,他如今是众矢之的,是九千岁,是无数人盯着,恨不得他立刻倒台的关督主。
他自己的前路尚且一片漆黑,荆棘密布,他却在这里,为她描画一个虚幻水乡竹林的梦。
楚玉看着他。看着他紧抿失了血色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执着,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起伏的胸膛,那绯红蟒袍上狰狞的金蟒,此刻失去了所有威风,只是徒劳地缠绕着一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心疼。
尖锐的,绵密的,快要将她心肺都绞碎的心疼。
这个人……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她亲手从泥泞里拽出来,推上这条不归路的女人。他应该恨她的。恨她的冷静算计,恨她当初那份将他当作棋子评估利用的冷酷,恨她将他指引到太后身边,让他不得不付出那些不堪的代价。他合该怨她,弃她,甚至利用她报复她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眼中没有恨,只有这焚心蚀骨般的爱意?为什么他身处地狱,还想着为她凿出一线微光?为什么他要这么……这么笨拙又固执地爱着她?明明她满手污浊,心思深沉,连自己的真心都要层层包裹算计,哪里值得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