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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海棠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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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下那一场摊牌的对话后,关禧与柳心溪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关禧依旧隔三差五前往禀报,柳心溪依旧端坐倾听,只是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昧试探,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剩下一片被勘破意图后公事公办的疏离。
偶尔,关禧仍会借呈送文书之机,夹带一页诗词或一盒雅致香料,柳心溪也会收下,却再不置一词,只淡淡吩咐赏赐。彼此都明白,那条底线横亘在那里,谁也不敢,也不愿真正越雷池半步。
这倒让关禧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略微松弛了些,坤宁宫这条路,太后强塞过来的捷径,暂时是走不通了,或者说,以太后期望的那种方式,是走不通了。他乐得维持现状,将更多精力投注于内缉事厂那摊日益庞杂的事务,以及如何在皇帝与太后日益微妙的角力中,继续他那如履薄冰的平衡。
宫墙内的暗流从未停歇,前朝的风雨亦时常借由各种渠道,渗入这重重宫闱。
这日午后,关禧正在内缉事厂衙署的档房内,审阅一批关于京畿几处皇庄春耕供奉的账目核对记录,窗外春日晴好,院中那株移栽不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映着湛蓝的天,颇有几分太平盛世的闲适景象。
贵平悄步进来,低声道:“督主,通政司那边刚递来的消息,翰林院修撰桑连云,一个时辰前递了请见的折子,求见陛下。”
关禧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所为何事?”
“折子上写的是进呈新编《永昌文鉴》初稿,兼请教学政疏。说是近来与翰林院诸位同僚整理陛下登基以来诏令、诗文及科举优卷,编纂文集,以彰文治。有几处体例拿捏不准,特来请陛下圣裁。”贵平语速平稳地复述着打探来的消息,“另外,似乎还私下托了通政司一位相熟的老吏递话,说……说前次宫宴失仪,深为惶恐,日夜难安,恳请陛下赐见,容其当面请罪。”
关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桑连云。
这个名字,自去岁元旦宫宴那场惊才绝艳又让他丢尽颜面的比试后,已许久未曾这般正式地出现在御前事务中了。这位年轻气盛的状元郎,当日被他一阕“蓦然回首”衬得黯然失色,羞愤离场,之后便似彻底沉寂下去,稳稳坐在翰林院修撰的清冷位置上,再无波澜。
如今却主动递折子求见,理由冠冕堂皇。
进呈文集,请教学政。可那私下递话请罪的举动,才是真正意图所在。这位心高气傲的状元公,怕是终于想明白了,在绝对权力面前,所谓清流风骨,文人傲气,若不能转化为实际倚仗,便是最无用的负累。
皇帝当初显然对他有几分青眼,是他自己不识抬举,生生断了前程。如今眼见着关禧这等出身卑贱的阉宦步步高升,圣眷日隆,连徐昭容诞育皇子这样的大事中都能扮演关键角色,而他桑连云,却依旧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编那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心中那份不甘与悔意,怕是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想明白了,所以低头了。想借着编纂文集这个看似风雅又贴合皇帝彰显文治心思的由头,重新叩开那扇紧闭的宫门,寻求一个弥补,甚至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关禧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桑连云啊桑连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台阶,皇帝会给吗?
他想,多半是会的。
皇帝看似深沉难测,对后宫妃嫔乃至皇子都透着疏离淡漠,但在前朝用人上,却自有其一套章法,皇帝需要关禧这把锋利,别无选择的刀来斩断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也需要桑连云这等出身清白,才华横溢的年轻文官来点缀朝堂,彰显新朝气象,平衡各方势力。
桑连云当日虽然拂逆了皇帝隐约的好意,但终究没有实质性过错,甚至那番清高作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可供塑造的文人风骨标签。
如今这状元郎自己想通了,愿意低头,皇帝没有理由将人彻底推开。一个肯低头的才子,用起来或许比一直顺服的庸才,更有价值,也更好掌控。
至于他关禧……关禧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桑连云若能重新得用,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多一个皇帝需要留意,或许会分走些许关注度的臣子,他这把刀身上的压力,或许能稍微分散一些。当然,前提是这位状元公,别再像从前那样,不知死活地把矛头对准他。
“知道了。”关禧对贵平道,“陛下那边,可有旨意下来?”
“折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司礼监那边就传了话出来,准了。让桑修撰未时三刻,于乾元殿西暖阁觐见。”
果然。关禧心中了然,挥挥手让贵平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海棠,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颤动。桑连云此刻,想必正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对着铜镜整理那身青色官袍吧?从恃才傲物到认清现实,这其中的心路历程,恐怕不比他在宫廷中挣扎求生来得轻松。
未时三刻,乾元殿西暖阁。
阳光透过精致的镂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
萧衍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翻阅着几份关于南直隶漕运的奏章。他神色专注,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只有偶尔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被冗务困扰的倦意。
孙得禄进来,躬身禀报:“陛下,翰林院修撰桑连云,已在殿外候旨。”
萧衍目光未离奏章,只淡淡“嗯”了一声。
孙得禄会意,退出去,片刻后,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桑连云今日显然刻意修饰过。青色官袍浆洗得挺括平整,头戴黑色纱帽,帽侧的簪子插得端端正正。他身姿挺拔如修竹,只是那份曾经破体而出的清高与傲气,此刻被收敛起来,眉眼低垂,步伐稳而谨,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之内。
他走到御案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拂袖,跪倒,行大礼参拜:“臣,翰林院修撰桑连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衍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伏地的人影上。
暖阁内一时静谧,这沉默无形中放大了压力,桑连云伏在地上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额头抵着金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平身吧。”
“谢陛下。”桑连云暗暗松了一口气,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眼直视天颜。
“朕听闻,你与翰林院诸卿,近来在编纂文集?”萧衍开口,语气像是寻常问询。
“回陛下,正是。”桑连云连忙躬身答道,“仰赖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文教昌明,诏令典章焕然一新,科举取士亦多锦绣华章。臣等忝列词林,感佩天恩,遂生汇集编纂之念,拟将永昌年间诏令、御制诗文及历科优卷,择其精要,编为《永昌文鉴》,一来彰显陛下文治之功,二来亦可为后世士子研习之范本。目前初稿已成,特呈陛下御览斧正。”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却颇为厚重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孙得禄上前接过,转呈至御案。
萧衍伸手,拿起那册子,随手翻看了几页。纸张挺括,墨迹清晰,排版工整,收录的也确是他登基以来几篇重要的诏书和他偶尔兴致所至留下的诗作,以及几科殿试前十名的策论文章。编纂者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不仅原文照录,还在某些篇章后附了简短的评注,多是颂圣和阐发经义之言,文笔精炼,颇见功力。
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把册子合上,置于案头。
“用心了。体例尚可,所选文章也还妥当。只是这评注……”他指尖在册子封面上点了点,“过于拘泥章句,于朕治国理政之深意,阐发尚浅。文章之道,载道为本。朕这些文字,所欲传达者,并非辞藻本身。”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直接点出了文集的不足,但桑连云听后,非但没有惶恐,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亮光,陛下愿意点评,愿意指出不足,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完全漠视或敷衍了事,要好上太多。
他立刻躬身,语气诚挚无比:“陛下教训的是!臣等才疏学浅,于陛下圣心天意,领会确有未逮,止于文字皮相,未能深究经国之道。此实为臣等之过!恳请陛下不吝赐教,指明方向,臣等定当悉心修改,务必使此《文鉴》能稍显陛下文治武功之万一!”
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受教,恳请指点的模样。
萧衍看着他那副恭顺恳切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状元郎,看来是真的想通了。他需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台阶,一个重新证明自己价值,回归皇帝视野的机会。
“编纂文集,固是雅事。然翰林院之责,非仅埋首故纸。”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朕观近日南直隶奏报,漕运改制之事,地方与户部、工部争议颇多,奏章往来,皆引经据典,然于实情利弊,往往语焉不详。桑修撰是南直隶人士吧?”
桑连云心头一跳,连忙道:“臣祖籍金陵。”
“嗯。”萧衍点点头,“既为桑梓之地,又通文墨,明典章。朕给你一个差事。三日后,你随户部清吏司郎中南下,实地勘察漕运实情,走访沿河州县,听取士绅商民之议。将所见所闻,利弊得失,据实记录下来,不必急于下论断,但务求详尽真切。回来后,单独具折,密奏于朕。可能办到?”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随员出差,皇帝这是要将桑连云从翰林院那种清贵却边缘的位置上拉出来,给予他接触实际政务,甚至可能直达天听的机会,密奏,单独具折,这意味着皇帝愿意听他的声音,愿意给他一个展示才能,参与机要的通道。
惊喜冲击之下,桑连云有些晕眩,他强自镇定,再次拜倒,声音因激动发颤:“臣……谢陛下信重!定当恪尽职守,详查实情,据实以报,绝不负陛下隆恩!”
萧衍颔首:“起来吧。此事机密,不必张扬。回去好生准备。”
“臣遵旨!”桑连云起身,垂手而立,只觉得掌心全是汗,心跳急促。
“还有事?”萧衍见他未动,抬眼问道。
桑连云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方才的激动稍稍平复,那份潜藏心底的歉意便翻涌上来。
他咬了咬牙,再次跪倒:
“陛下……臣,臣还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讲。”
“去岁元旦宫宴,臣……臣年轻气盛,不识大体,当众刁难关提督,言辞失当,举止轻狂,不仅失却臣子本分,更有损朝堂体统,令陛下为难。事后思之,羞愧无地。臣……臣并非不知陛下提拔关提督、设立内厂之深意,却因一己之私念、文人迂腐之见,妄加置喙,实属愚昧不堪。臣……”他喉咙哽咽了一下,“恳请陛下治臣当日失仪之罪!亦请陛下,准臣……向关提督致歉。”
这番话,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刮下来。但说出来后,心头那块石头,也随之松动。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求一个前程而低头,更是为那日的狭隘,真心实意忏悔。
萧衍看着伏在地上的年轻臣子,看着他颤抖的肩膀。这一次,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能认识到错误,敢于当面请罪,愿意向一个他曾极度鄙夷的太监低头致歉,这份转变,才算彻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个人好恶,皆应置于其后。关禧办事勤勉,于朕亦是有用之人。你既有此心,待他日有机会,自行了结便是。此事,朕不再追究。”
“谢陛下宽宏!”桑连云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的感激真切了许多。
“去吧。好生办差。”萧衍挥了挥手。
“臣告退。”桑连云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直到退出殿门,被春日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恍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暖阁内,萧衍重新拿起那本《永昌文鉴》初稿,随手翻动着,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字句上。
孙得禄悄声上前,续上热茶。
“陛下,桑修撰他……”
“是个聪明人。”萧衍合上册子,丢在一边,“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能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
片刻,他忽然问道:“关禧今日在做什么?”
孙得禄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关提督午后应在内厂衙署处理公务。需要传他来吗?”
“不必。”萧衍放下茶杯,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敲击,“晚些时候,让他来一趟。朕有话问他。”
“是。”
今天又是两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