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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权利 明确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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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
朱之湄追着前方那抹横冲直撞的淡紫色身影,眉头紧锁,神色紧张。
适才,她尾随罗行朝,站在围屏之后,听到了一切,她是这场话题的中心,可实际上,这与她毫无干系。
她无计可施时,惊异地发觉霍清云亦跟在身后,耳闻目睹了这一场闹剧。霍清云惊慌失措地逃跑了。
朱之湄追得及时,又比身娇体贵的霍清云强健,故轻而易举地追赶上了她。
“云儿……” 朱之湄抓住了她的一只臂膀,控制住了她,定睛瞧着她,才见她丢了魂魄般失神,眸光涣散,似乎受到了沉痛的打击。
朱之湄心中一痛,柔声道:“你都听见了,云儿,你日思夜想的母亲出现了,你不是该开心的么?”
霍清云听见“母亲”二字,睁大了眸子,眼中放射出警惕的意味,宛似受到了危险般叫道:“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他们将你看作这唯一的女儿,那么……就让它将错就错下去。”
朱之湄乍一闻言这几句话,满心的抗拒,她知道霍清云对母亲的思念,期待着相逢,但真正到了这一日,她却连见一面也惧怕了。
“这个错误太深了,我见到她,只觉愧疚。你思母深切,韩娘子亦放你在心上,说开此事,对谁都好。”
朱之湄看着她,却见她洁白的脸侧残留一抹红痕,显然是个巴掌印。
“我们姐妹一场,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你就当帮我一次。若能与她相认,我定然愿意,可我……嫁给了罗庄瞻,在决定牺牲自己来给罗府沉重一击时……”
她痛苦地喘了口气,但不肯停下,用凄凉的语气继续道:“从那时起,我为人子女的身份,就破灭了。在罗行朝面前,我是他素未谋面却费劲了心思要他命的亲生女儿,在韩娘子面前,我是个行止不端之人,而在爹……不……在霍老将军面前,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利用他这么多年,我占用你的身份这么多年,我怎么有颜面说出这一切,我受不了,我……我受的折磨够重了,湄儿,你大发慈悲一次罢……”
霍清云不敢直视她,双眼直直地望着地面,浑身战栗,似乎已经走进绝境,只等着朱之湄说出这句松口的话。
朱之湄伸出手,不敢用力似的将手轻放在她脸上,而后加重力度抚摸她微红的脸,怜惜道:“这是罗行朝打了你,他此般残忍地对你,且不说他抛弃你们母女,但论这蛮横无理的行为,就该反手给他一击,若是我,定是要啐他几口或是踢他两脚解气的,你要他的性命,这就更好了。”
霍清云的脸往回缩了缩,像是不认同她的看法,默默了半晌,“他的性命真的是我该取的吗?湄儿,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将那张信笺给你,要揭开他的阴谋,似乎是要我犯罪一般。当初替你回到京城,除了听你母亲的命令,更多的是我想见到罗行朝,我要看看这让我母亲痛不欲生的人是谁,为什么母亲被这遥不可及的人折磨得没有人样,这个念头一直搁在我心里。”
朱之湄听她声音低不可闻,字字句句像是逼着从胸口挤出来,她不忍心了,阻止着道:“云儿,痛苦的事何必提出来……”
“你以为不提我就不痛苦了吗?这么多年来,你以为我过得很好,可是我时刻在想着怎么让罗府倒下,怎么连根拔了这顽固的府邸,我允许罗庄瞻的接近,接受了这门亲事,嫁进了罗府,但我的心一直悬着,忐忑不安,我在找时机,终于找到了时机,可是我的心里竟然钻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恶毒地揭开他谋反叛逆的路,我好歹是他的血亲啊,但我的脑子里又硬生生被另一个念头拉扯着,那是母亲的耳语,就在我的耳边,现在还在回响,你听……”
霍清云说着说着浑身无力地倒在朱之湄身上,可两只手紧抓着朱之湄,似乎要活下去,只有借着这股力。
朱之湄从胸口松出口气,将下巴轻靠着她头,声音低沉:“这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我们两个的境遇多么像,但行事方式又不同,我是不会管父亲如何的,可你就这么想不开,杀了罗行朝,韩娘子与他的恩怨不一定会消散,这倒加重你的负担,云儿……你自私一些,为自己想一想。”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你和我不一样,你行事谨慎,不会做出有违俗礼之事,亦难以接受出格之举,罗行朝这种人,你是容不下的。”
这时,霍清云突然动了一下,抬起了苍白的脸,小心而胆怯地望着她,似乎受到了刺激,但短暂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奇怪情绪又消失了,她另起了个话头,但声音明显急促起来,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此次回去,他们马上就会有行动了,秦大人他……他会有所察觉,但其中的细节是无从得知的,罗行朝勾结了远在盐州的平南王刘完陵,必须先发制人,断了罗行朝的后路才行,湄儿,此事要知会秦大人。”
这是关于国运的大事,朱之湄从她郑重又庄严的口吻中,更深地体察到这一点,她忽然感到藏在衣袖中的信笺,无比炙热地贴着她的皮肉,而她负担着一个重大使命。
可她内心忽然烦躁起来,不知何故,她隐隐觉得一旦向秦子骋说明,那么秦子骋必会采取相应的措施,所有涉及此事的人,都会丧命,包括罗庄瞻。
这个念头是她不敢触及的,一旦冒了出来,她就心烦意燥了,她明白了秦子骋的心意,也愿意接受他,可她竟担心罗庄瞻的生死,甚至心中在痛斥罗庄瞻,为什么他要夺权,为什么不择手段不惜人命,为什么杀死了她记忆中的罗庄瞻?他是幼时耐心劝慰、给她带来关切的罗庄瞻吗?
不……他们是两个人,她惦念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了,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爱,这是执念。就像韩娘子所说,她喜欢的并不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朱之湄目送霍清云走后,径自去了秦子骋住所,途中思索着如何与他说,及至院落外,却听见了罗行朝苍老的声音。
她心念一动,停住了脚步,右移一步藏在了翠竹后,侧耳倾听。
“秦大人以为捉住了他,就有了翻身的机会?” 罗行朝声音轻蔑极了。
秦子骋悠哉悠哉道:“如果大人以为我要靠他来翻身,就太小看我了。”
“陛下削弱了你的权势,秦大人似乎很不服气,你以为你受到冷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吗?秦大人错在太骄傲,太自视甚高,陛下风流快活的时候,你偏要插嘴劝阻,时时顶撞,即使你立了功,陛下对你依旧有疑虑。”
罗行朝语气嘲讽。
“正因为这种愚昧的顺从,才造就了意想不到的祸患。”秦子骋十分客观地道,语气中带着拨乱反正的意味。
“秦大人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享受了权利的滋味,才要夺权,还是你觉得此时受人人藐视的境遇,十分好受呢?”
罗行朝意有所指地说着,眸光赤裸裸地盯着他,自恃看明白了他的心思。
“试问世上谁不爱权利,就算是最胆小无能之辈,只要享受了权力的滋味,就变得狂妄自大,就像品尝了最辛辣刺激的毒药,但罗大人是否是以己度人了呢,以为为了权利,人人皆会踏着死尸、淌着鲜血,面不改色地居于人上吗?”
秦子骋这几句不客气的话直像是冲着罗行朝而去。
罗行朝双目喷火般,直瞪着他,但他的脸色说不出的淡然。
是时,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响,两人霍然一惊,回头看去,恰见朱之湄快步走近,她的眸光从罗行朝脸上一闪而过,接着再没将他瞧在眼里,反而走向了秦子骋,像是郑重其事地明确自己的立场。
不用看罗行朝,就知他勃然大怒,朱之湄心中无比的畅快,这样微不足道的报复根本不值一提,但能教他气血翻涌一阵,总比看他四处张狂好。
朱之湄后退一步,身躯微弯,行了个算不得多正式的礼,“打搅二位大人了。”
她突然侧过身子,像是十分意外罗行朝出现在此一般,下巴微低,脸上的强硬与傲气始终存在,“如今局势动荡,罗大人忙碌得紧,方才我瞧见邵真人匆忙朝您的处所而去,像是天塌了般,连路都走不稳,他似乎要去找您的麻烦。”
罗行朝闻言脸上变了变,想到了什么事般慌了一下,但无意间对上了朱之湄明亮又沉思的眸子,他勉力压下所有思绪,匆匆说了一句场面话,就此离开。
朱之湄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现出厌恶之色。
突然间,秦子骋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如何会知道他们二人勾结一处?”
朱之湄回过神来,扭头对上他饶有兴味的眼神,看清他眼底的惊奇,她脸上掠过俏丽而顽皮的笑,后退一步,仰着头,四目相对,以极寻常的语气道,“秦大人对任何事都有成算,眼下可是算漏了我,可我不会坏你的事。昨宵邵工杰杀你未果,罗庄瞻装模作样来搜罗贼子,这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已是狼狈为奸,这很难猜到么?”
秦子骋本是寻常口吻询问,但在朱之湄这一举一动间,他真正感受到了她放下警惕之后的自然情绪流转,尤其是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的亲昵与顽笑,就像是放下了严密防守的心理,这一切都教他意外且可喜,他不自禁露出了温和的神色,眸光柔和地看着她。
朱之湄不明他意,不自在地移开眼,问出了心中的困惑,“我有个疑惑,秦大人为了权利,会做到何种地步呢?”
从方才的对话中,她明白了秦子骋怎么会认输,他在蛰伏,在积蓄力量,可他会如何做呢?
秦子骋闻言脸色严肃了三分,竟沉默了半晌,沉思着开口,“世人皆爱权利,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但我夺权,这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途径,一种济世救民的途径。”
他说得认真又庄重。
“所以,为了济世救民这个宏大的心愿,你可以做很多事,包括……” 她没有说下去了,紧抿住唇,脸上呈出痛苦的神情。
“流血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可你要相信,卷入其中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说过,你相信我,如今你还疑惑什么?”
秦子骋带着热切的真诚,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眸光近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眼下这个地步,朱之湄还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呢,尽管她觉得心中总有一个事搁在心里,可在这柔情似水的时刻,她神思迷乱,已是晕头转向的,思绪不由自己做主了。
“之湄,今日在他们回京之时,跟着我罢,随我去泸州。” 他语气中并无专断的意思,而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朱之湄疑惑着瞧他,但他只是补充了一句去处理公务。
朱之湄心中困惑更甚,但知他口中公务是真,而她亦熟悉泸州,故颔首同意。
待朱之湄走后,黄竹来到秦子骋身侧。
“大人,瞧罗大人那张气得不轻的脸,他是不会任由我们将人带回京城的,泸州之行危险,少一个人便少了一份风险,您为何要带上朱姑娘?”
秦子骋立身竹林之下,枯黄叶遍地,他的眸光落在被狂风侵袭的枝头,脸上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似乎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他自己。
好半晌,他自顾自道:“夜间罗行朝与之湄的对话,你听得一清二楚,罗行朝认定了之湄的身份,不会有假。”
“对啊,朱姑娘竟与罗大人有这么亲密的关系,朱姑娘竟也沉得住气。”
黄竹语气上扬,说得激动起来。
秦子骋却长叹一声,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他绑了李光,他势必要借李光扳倒邵工杰,但带李光回京的路程中,这定会被罗行朝所察。
从罗行朝的口吻及举止中,能看出朱之湄绝不仅仅是他分别了数十年的陌生女儿,他看重且愧对她。
有之湄在,罗行朝或许会收敛些。
那么,李光也许能活着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