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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秘境魇花劫 城西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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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地界的风,总带着股洗不净的瘴气。
时玄默立在驿站门口,指尖捻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向一旁牵着马缰的老车夫。那匹马通身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不凡,正是他一路骑来的乌云踏雪。此马颇有灵性,通人语,晓人意。
时玄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情绪:“老丈,这匹马劳烦你照看些时日,草料务必挑最干净的,莫要亏了它。”
老车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眉开眼笑:“客官放心!小老儿在这驿站看马三十载,保管把您的爱驹养得膘肥体壮!您何时来取?”
时玄默抬手,轻轻拍了拍乌云踏雪的脖颈:“待我办完事,自会来寻。”那马似是不舍,打了个响鼻,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时玄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无波:“走吧。”
不远处,苏子美和苏之意早已等得有些焦急。
两人皆是一身昆仑仙宗的流云白衫,腰间悬着宗门玉佩,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苏子美年长几岁,性子沉稳些,此刻正皱着眉打量着远处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山林;苏之意则是少年心性,踮着脚往驿站门口望,见时玄默走来,立刻迎了上去:“时道友,可算好了!再晚些,怕是要赶不上秘境入口的天光了。”
时玄默颔首道:“让二位久等了。”
苏子美摆摆手,语气诚恳:“无妨。时道友肯与我兄弟二人同行,已是帮了大忙。这城西秘境异动,宗门只派了我们二人前来查探,说实话,我心里实在没底。”
三人说着,便朝着秘境入口行去。
城西秘境的入口隐在苍山雾霭里,崖壁上刻着斑驳的上古符文,风一吹过,便有细碎的灵光簌簌落下。苏子美握着腰间的昆仑仙剑,眉头微蹙地望着前方翻涌的瘴气,身旁的苏之意年纪尚轻,指尖攥着符箓,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却还是强撑着少年意气:“哥,宗门派我们来查探异动,想来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东西,说不定只是秘境里的灵植失控了。”
走在两人身侧的时玄默,闻言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他一身散修布衣,看起来与寻常江湖客并无二致,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像是藏着万古寒潭,不起半点波澜。没人知道,这副看似清瘦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身份——魔界曾经的二把手,执掌万骨钉,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他如今是“散修时玄”,是多年前被昆仑仙宗一位老道长捡回去的孤儿,是曾与裴洛安并肩修行的同门师兄弟,也是后来被诬陷为魔族奸细,仓皇逃离仙宗,堕入魔域的“叛徒”。
这些过往,被他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颗被冰封的种子,从不曾在人前显露分毫。
时玄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心些。这瘴气里有魇气,寻常符箓怕是挡不住。”
三人刚踏入秘境范围,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那香气甜腻得发苦,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叫人忍不住心头发沉。苏之意吸了两口,顿时觉得眼皮发沉,连忙捂住口鼻:“这是什么花?怎么闻着这么不对劲?闻着……闻着竟让人有些犯困。”
时玄默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花田里。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花朵呈诡异的墨紫色,花瓣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花蕊却鲜红如血,风一吹过,花枝摇曳,像是无数只伸出来的手,要将人拖入深渊。
时玄默的脚步顿了顿。
是梦魇花。
这东西在魔界并不罕见,是以人心魔为食的邪祟,寻常修士碰上,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入幻境,神魂俱灭。没想到,竟会在这人间秘境里,滋生出如此大片的花海。
时玄默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从怀中掏出三枚黑色的符篆,递给苏氏兄弟各一枚:“是梦魇花。以人心魔为食,能编织幻境,困人神魂。此符能挡魇气,二位贴身收好,莫要弄丢了。”
苏子美接过符篆,只觉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符篆上隐隐有流光闪过,绝非凡品。他心中一动,连忙道谢:“多谢时道友!”
三人继续前行,穿过一道隐在藤蔓后的石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梦魇花花海,墨紫色的浪潮在风里翻涌,甜腻的香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而在花海中央,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御剑翻飞,剑光凛冽如银河倾泻,所过之处,梦魇花纷纷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那道身影,却像是杀红了眼。
他手中的长剑银光璀璨,剑身上刻着细密的星纹,正是昆仑仙宗的至宝——揽星剑。持剑之人月白衣杉染血,发丝凌乱,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每一剑都灌注了十成的灵力,招招狠戾,恨不得将这片花海夷为平地。
“流光仙尊?!”苏之意失声惊呼。
苏子美亦是脸色大变:“怎么会是流光仙尊?他不是在宗门闭关吗?为何会在此处?”
裴洛安,昆仑仙宗第一人,修为高深,性子沉稳持重,是宗主亲传的弟子,也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模样?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口中嘶吼着听不懂的话语,剑光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周身的灵力激荡得几乎要失控。
时玄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得清楚,裴洛安的眉心处,萦绕着一缕极细的魇气,那是被花海中央那株最大的梦魇花缠上了。那株花比周遭的同类要大上数倍,花瓣黑得发亮,花蕊红得像是在滴血,正源源不断地朝着裴洛安输送着魇气,编织着最恶毒的幻境。
时玄默的目光落在裴洛安紧握揽星剑的手上,指节泛白,手腕微微颤抖,沉声道:“他被梦魇花影响了。梦魇花已经侵入他的神魂,勾起了他的心魔。”他抬脚便要上前,却被苏子美一把拉住。
苏子美急道:“时道友,不可!流光仙尊此刻已经失控,你若上前,怕是会被他误伤!”
时玄默看了一眼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望向花海中央的裴洛安。
只见裴洛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他手中的揽星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脸,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砸在脚下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不是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杀你……”
“你回来……你回来啊……”
他一遍遍哭喊,声音破碎而绝望,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时玄默的心上。
时玄默闭上眼。裴洛安假装痛恨他,假装亲手杀了他,骗过了所有人,才换来了他的一线生机。可他没想到,时隔多年,裴洛安的心魔,竟然还是他。
时玄默的目光沉了沉,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冰冷。他本就不受这凡间魇花的影响——他是魔尊,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尊,他的神魂早已被魔气淬炼得坚如磐石,区区梦魇花的魇气,于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还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神。
他抬脚朝着裴洛安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梦魇花便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蜷缩起花瓣,不敢再靠近分毫。他挣开苏子美的手,沉声道::“你们待在原地,不要过来,魇气会缠上你们。”
两人只好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花海。
时玄默几步便冲到了花海中央。
时玄默走到裴洛安身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裴洛安面前那株格外硕大的梦魇花上。
就是这株花,在编织着裴洛安的噩梦。
梦里,是他亲手杀了时玄默。
时玄默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魔气。那魔气极淡,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轻轻一捻,便将那株梦魇花的花蕊捏碎。
“噗”的一声轻响。
那株硕大的梦魇花瞬间枯萎,化作飞灰消散。
与此同时,裴洛安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他眨了眨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视线慢慢清晰,落在了蹲在他面前的时玄默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裴洛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时玄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喜,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
时玄默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之间,隔着正邪殊途,隔着千年光阴,隔着一道不敢触碰的鸿沟。谁也不能先开口。先开口,便是万劫不复。
裴洛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捡起了地上的揽星剑。等他再抬眼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裴洛安对着时玄默拱手,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在下昆仑,裴洛安。”
时玄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也拱手回礼,声音平淡无波:“散修,时玄。”
两个名字,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就在这时,时玄默的目光,落在了裴洛安脚边的泥土里。
那里,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呈圆形,边缘带着奇异的上古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碎片的材质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触感,正是镇界镜的碎片。
时玄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弯腰,将那块碎片捡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力量猛地涌入体内,像是一把钥匙,狠狠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