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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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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金像奖的庆功宴对于失去了最佳女配角的方若绮来说,热闹得有点过分。
她在陪着导演应酬了一圈之后,找了个机会躲到了阳台上。想点一只烟,又想起来今天媒体众多,自己压根就没带烟。她撇撇嘴,对着花木修剪得宜的美式庭院发起了呆。
今夜的最佳男主角获得者黎华黎天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低声说,“你先回吧,我晚点去找你。”说完转身就要走的架势。
毕竟恐怕有一万张眼睛盯着他,他竟然拨冗来与她耳语几句。
方若绮突然拉住了他。
她从没有如此愤怒,——他可能从来也没想过一个不咸不淡的最佳女配角是她渴望的全部。
她问出了她以为自己绝不该问也永远不会问的一句话:“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拉住他衣袖的手,如果仔细观看的话,用力得发白。
黎华愣了一秒钟,又露出了招牌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就知道自己该松开手了,她知道该这样做,但是她内心隐隐地觉得自己拒绝这样。
黎华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方若绮的脸。
他沉沉地望着她。看她的眼睛慢慢泛红,好像有些湿润,又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收回了手,走到他身边。
没说一句话。
低头解开手腕上的镶钻手链,抬手,把那串冰冷的金属塞进他西装内袋里。
黎华看着她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这条手链。
他知道,他今晚是看不到方若绮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不畅,难道自己也有微微的恼意么?是因为归还他的礼物是一种拒绝?——但他从不处理自己不理解的情绪。
他一眼也不再看方若绮,从容地回到大厅。
他感受到李恩光望向他和方若绮这个方向的探寻的眼神。
他说,“和方小姐上部戏合作过。”
李恩光笑着接过他的话,“她那个角色确实是有希望拿奖的。”
接着话题很快转移到他下部戏什么时候开机。
没有圈内人在社交场合真的会对黎华的私人生活感兴趣。反正他身边的女明星就是一起演戏一起吃饭的关系。
方若绮从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他完美得没有一丝裂缝的面容和仪态。
她在阳台站了片刻,就穿过了大厅,走向出口。她觉得自己这一场失败的金像奖值得大醉一场。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家,一个上班族白领会选择的温馨小公寓。从这个意义上她也很难觉得自己是个“明星”了。
她的片约不稳定。拍了一些永振电视、PSTV的单元剧,电影也只堪堪拍了一部,就是《爱在花开的季节》的女配角,王瑞恩导演的戏,她演一个热烈地暗恋男主角黎华的女孩。
她本来对这个角色寄予厚望,她觉得自己很适合这个炽热的狡黠角色,她明白自己的优势在于明媚。
但没有拿到奖,她又被打回原形,回到一个查无此人的女演员的地步。
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的呢?
那天是试戏的最后一轮,临时通知加了一场。副导演原本想让一个熟脸顶上,王瑞恩站在摄影机后面,摇了摇头,说再叫几个新人来看看。
方若绮迟到了一点,跑进来时头发有些乱,脸也没来得及补完全的妆,唇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眼睛亮得出奇。
她拿到的是女配角临时改过的一场戏——在雨夜里打电话质问男主角为什么不肯见她,又在下一秒咬牙说“那算了,当我没说”。
前几个女演员都给了接近哭出来的情绪,都给到了酝酿中的眼泪。
她没有那样演。
她握着电话听筒,声音平平地说台词,眼睛却盯着镜头外一个虚空的点。
“那算了,当我没说。”
她说完这句,嘴角抖了一下,很快压住,把电话扣断的动作做得干脆利落。
她抬眸的那一下,有种荒谬的自我嘲笑。
摄影机后面一片安静。
王瑞恩嗯了一声,说行,再来一条。他已经认出了她:河边的那个拒绝拍写真集的女孩。
他说,“这个女孩可以试一试。”
黎华那天原本不需要出现。
他和制片人约好来看服化道整体效果,顺便给杂志拍几张花絮照片。
他走进摄影棚时,正好看到方若绮试那场戏。
灯光不算好,她站在光影边缘,衣服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女配,只有那句“当我没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她是谁?”
没人能在第一时间答出来,现场的人都只知道她名字还没贴在角色版上。
后来助理告诉他,是个拍过几部单元剧的小演员,签在一家普通经纪公司底下,名册翻到一半才能翻到,叫方若绮。
她在巴黎是两个月后才真正被他“看见”的。
外景那天,塞纳河边风很大,剧组收工收得匆忙,大家都往车里挤。
她因为帮灯光师搬器材,错过了第一趟车,在河堤边等第二辆。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天边是淡淡的橘。
黎华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
他戴着墨镜,围巾松松垂着,像是从某本画册里走出来的人,举手投足都显得闲适。
他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冷不冷?”
她愣了一下,说:“还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客套,加了一句:“这边的风跟北市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顺着问。
“这边的风有味道。”她认真地想了想,“有河味,还有面包店、红酒、垃圾桶、花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被她这番毫无准备的回答逗笑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邀请她一起去吃饭,给她介绍不同的佐餐酒,说这杯比较适合现在这种“带一点遗憾的天气”。
她假装听不懂,只是笑,用眼神偷偷装着那一点亲近。
再后来是舞池。
音乐能醉人,他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自己很美。”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她平静生活里的水面。
她有点眩晕。他喜欢她吗?
他甚至不需要说”我喜欢你”这种话。他只是看上她了,她到后来才明白。
她每次在那个冰冷的平层等待他的时候,都觉得好像住在一个布置过头的酒店。
那套CBD大平层的窗子很大,夜里看出去,整座城市像是被倒扣在玻璃杯里的灯海。
她在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月。
说是“同居”,她的衣服只占了一格衣柜,化妆品连同洗护用品装在一个化妆箱里,用完就扣上盖子,提手朝里,像随时可以走的人。
有一次她在厨房洗碗,忍不住说:“我最近好像老往这边跑。”
那是她能做到的程度,尽量让语气轻巧,看上去像抱怨,又随时可以开玩笑收回去。
黎华从沙发那边回应她:“辛苦你了。”
她“嗯”了一声,把原本想放在餐桌上的一小束花重新插回玻璃瓶里,还是决定挪到阳台角落。
不碍事的位置,不扎眼的位置。
她觉得自己也该站在那样的位置上。
她知道现实——
她只是一个女配角,一个拍了一部电影的小演员。
而他是艺能天王,是所有镜头和灯光的中心。
他源源不断送给她贵重到她负担不起的礼物,衣服,包包,鞋子,首饰。
他亲手把礼品店里最贵的镶钻手链戴在她手上,轻轻地吻她的手。她心里一颤一颤的。
今天她把这条手链还给他了。断然地。
黎华工作时间很少查看手机。
庆功会后的专访的流程一向是经纪人和公关对稿,他负责在摄影灯下保持得体的表情和声音。
工作人员在场灯调试,他坐在高脚椅上,襟口的麦克风刚别好,旁边的小助理把他手机放到茶几上。
他很少在这种时候分心。
今天却破例伸手拿了一次手机,点开来看——没有新消息。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访谈开始后,主持人问他:“这次拿到影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微笑,说一些恰到好处的话:感谢剧组,感谢搭档,感谢导演对他的信任。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也知道自己哪怕在疲惫的时候,镜头看到的仍旧会是那个清晰、冷静、不露锋芒的黎华。
记者问起来,问到方若绮。他轻微停顿了一下,说,方若绮是个不错的演员,有灵气,未来可期。
他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处理成可以被媒体引用的句子。
至于那一点点微弱的在意,他不打算去辨认那是什么,只把它归类为“今天稍微有些累”。
方若绮不知道他看过几次手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累”。
她的手机被她扔在玄关鞋柜上,连充电器都没插。
她怕看到什么,也怕什么都看不到。
她喝酒的速度一开始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喉咙被辣得发疼,胃里一阵阵发热,她还是一口一口往下灌,仿佛只要足够醉,就可以把今晚的一切稀释掉。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头开始胀痛,她盯着客厅天花板发呆,觉得那块白色的天花板慢慢往下压,压得她有一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刚为什么会出道。
河堤边,有个男人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进娱乐圈?”
她恶狠狠地说:“我不拍写真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王瑞恩——影帝转型的导演,但她没认出他。他们后来又聊了点什么呢?
当时的她对名导没有什么实感,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神很亮,话不多。
他又问她:“你喜欢什么?”
她想了半天,回答得一本正经:“我喜欢更大的世界。”
她那时是真的这么想的。
所谓“外面的世界”,就是离开她成长的那个封闭小城,离开普通的生活。
她真的进了娱乐圈,拍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戏,直到在《爱在花开的季节》去了巴黎,里遇到黎华,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离“更大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可是此刻她蜷缩在小公寓的沙发里,被被子卷着,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只握着酒杯的手,周围除了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就是冰箱嗡嗡运转的低鸣。
这两个月的生活和她当年想象的“更大的世界”实在相去太远。
她忽然有一点想笑。
她试图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去倒酒,身体却不太听使唤,脚下一软,又跌回柔软的坐垫里。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视里播完了一档节目又切到购物频道,屏幕上的主播兴高采烈地推销厨房用具。
窗外的城市灯光依旧,远处有人放了一串不知所因的烟花,在高空炸开又很快熄灭。
她缩在沙发一角,呼吸平稳下来,陷入了彻底的睡眠。
玄关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熄灭。
是某个新闻客户端的夜间推送,把金像奖的获奖名单和红毯照片拼在一起,标题热闹,叹号用得过多。
没人点开它。
直到深夜,房间终于安静到只剩下冰箱的低鸣和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沉,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疲惫里暂时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