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伴铃》眠柏芷

8、东海魔渊，蛟怒冰寒（上）

　　客栈的窗棂未关严，缝隙里漏进的夜风带着魔族地界特有的血腥气，却被屋内那一盏安神香压得死死的。
　　苏清寒并未立刻入睡。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股残留的眩晕感。固魂丹的药力虽强，却也霸道，此刻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修复着那些细微的神魂裂痕，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痛楚。
　　“师尊。”
　　苏秋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盆温水，拧了一方热帕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缓缓覆上苏清寒冷汗涔涔的额头。
　　那热度透过布料传来，熨帖了冰凉的皮肤，却也点燃了某种隐秘的躁动。
　　苏清寒微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秋铃。烛光下，那张曾稚气未脱的脸庞早已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唯独那双看着他的眼睛，漆黑如墨，翻涌着让他心惊的暗潮。
　　“秋铃，我自己来……”苏清寒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被苏秋铃一把按住。
　　那只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苏秋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苏清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那是青崖宗的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魔修的凛冽。
　　“师尊，别动。”苏秋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这十年，弟子连做梦都想这样伺候您。如今您回来了，让弟子多尽尽孝，不好吗？”
　　他的指尖顺着苏清寒的脸颊滑落，指腹摩挲着那微凉的唇瓣，眼神幽深得像是要将眼前人吞噬。
　　苏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危险的预感在心头升起。他想推开苏秋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有些使不上力——是固魂丹的副作用，还是……这小子动了手脚？
　　“秋铃，你……”
　　苏秋铃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与平日里那个恭顺的宗主判若两人。他凑近苏清寒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颈侧，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师尊，您是不是觉得，弟子真的只是想‘伺候’您？”
　　话音未落，苏秋铃突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黑色的魔气，那魔气并未伤人，而是诡异地钻进了苏清寒的衣襟，在他胸口的肌肤上轻轻一点。
　　“唔！”苏清寒闷哼一声，浑身猛地一颤。那股魔气仿佛带着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他体内的灵力，引发了一阵奇异的酥麻感，竟让他原本因神魂受损而感到的痛楚，瞬间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这是弟子在魔渊边缘修来的‘控灵术’。”苏秋铃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更多的却是压抑的渴望，“师尊神魂受损，痛感会放大百倍。弟子无能，不能替您痛，只能用这种法子，替您……解解乏。”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指尖的魔力输出。苏清寒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那种禁忌的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他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苏秋铃！你……放肆！”苏清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情人间的娇嗔。
　　苏秋铃置若罔闻，他的另一只手探入苏清寒的发丝，扣住他的后脑，逼迫他抬起头，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师尊，您就从了弟子吧。”苏秋铃的眼神疯狂而痴迷，“反正这世上只剩我们师徒二人了。在这魔族地界，没人会知道，青崖宗的宗主，是如何对他的师尊……”
　　他的话语赤裸而大胆，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苏清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就在这时，苏清寒突然眼中寒光一闪，趁着苏秋铃沉浸在那股狂热的情绪中，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灵力，猛地点向苏秋铃的眉心。
　　“秋铃，清醒一点！你已经被魔气影响了！”
　　苏秋铃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愧疚。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苏清寒那苍白却带着一丝薄怒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师尊，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苏秋铃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是魔气……是这里的魔气影响了弟子的心性……弟子只是想让您舒服一点……”
　　苏清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苏秋铃并未说谎。这里是魔族地界，魔气浓郁，对修魔者的影响极大。更何况，苏秋铃体内本就有十年前留下的魔种，稍有不慎，便会被心魔趁虚而入。
　　“罢了。”苏清寒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你也累了，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苏秋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清寒那清冷的眼神制止了。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
　　这一夜，两人都未曾安睡。
　　苏清寒靠在床头，听着外间苏秋铃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却思绪万千。他隐隐感觉到，苏秋铃的魔性，似乎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而那所谓的“控灵术”，分明是魔族采补之术的变种，这小子，到底在魔渊边缘经历了什么？
　　而外间的苏秋铃，实则并未睡着。他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只手紧紧攥着，掌心是一枚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黑色丹药——那是他从魔渊深处得来的“锁魂引”，能强行锁住苏清寒的神魂，让他永远离不开自己。
　　“师尊，别怪弟子。”苏秋铃在心中默默念道，“为了留住您，弟子不惜堕入魔道。哪怕是让您恨我，弟子也绝不能再失去您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动身前往东海。
　　越靠近东海，空气中的湿气便越重，那股咸腥的气息也愈发浓郁，隐隐夹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苏清寒走在前面，苏秋铃紧随其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昨夜的旖旎与疯狂仿佛是一场梦，谁也没有再提起，只是气氛却变得更加暧昧而紧张。
　　行至午时，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域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东海魔渊。
　　与传说中碧波万顷的东海不同，这里的海水漆黑如墨，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海面上漂浮着无数不知名的白色尸骨，随着波浪起起伏伏，景象骇人。
　　天空中乌云密布，时不时有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海面下那些巨大的阴影。
　　“师尊，小心。”苏秋铃下意识地挡在苏清寒身前，玄铁剑出鞘半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海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原本平静的黑浪瞬间掀起数丈高，一股恐怖的威压从海底传来，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海底传来，紧接着，一条通体漆黑、长达数十丈的巨蛟从海中一跃而起。
　　它的鳞片如同黑铁般坚硬，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血红色的双目死死盯着两人，口中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毒液，落在海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
　　深海魔蛟！
　　苏清寒瞳孔骤缩。这头魔蛟的修为，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至少是化神期大圆满，甚至隐隐触碰到了炼虚期的门槛。
　　“师尊，退后！”苏秋铃低喝一声，玄铁剑上燃起熊熊的灵力之火，纵身跃起，迎着魔蛟冲了上去。
　　然而，就在苏秋铃即将与魔蛟接触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头深海魔蛟看着苏秋铃，眼中竟没有露出野兽应有的凶光，反而流露出一丝……畏惧？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秋铃身上的玄色劲装无风自动，一股浓郁的暗紫色魔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竟与那深海魔蛟身上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这……这是……”苏清寒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到，苏秋铃额头上，竟隐隐浮现出一枚黑色的魔纹，那魔纹的形状，竟与传说中魔尊的本命图腾一模一样！
　　那头深海魔蛟感受到苏秋铃身上的气息，竟发出一声呜咽般的低吼，巨大的身躯开始瑟瑟发抖，原本准备攻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反而对着苏秋铃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仿佛在……朝拜？
　　苏秋铃也愣住了。他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看着那头对自己俯首称臣的魔蛟，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惊恐。
　　“不……这不是我……”苏秋铃痛苦地捂着头，体内的魔种在疯狂躁动，试图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海面上空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与玩味：
　　“哎呀呀，这不是我那好徒儿吗？十年不见，本事见长啊，连本座的坐骑都敢收编了？”
　　苏清寒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海面上空，一道黑衣身影缓缓浮现。那人面容俊美妖异，嘴角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正是他们以为已经死在锁魔谷的——魔尊，重渊！
　　重渊的出现，让原本诡异的局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深海魔蛟见到重渊，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而苏秋铃体内的魔种，在感受到重渊的气息后，竟变得更加狂暴，仿佛见到了主人一般。
　　“重渊！你没死？”苏清寒厉声喝道，手中玉笛瞬间出鞘，灵力涌动，随时准备战斗。
　　重渊轻笑一声，目光在苏清寒身上流连，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苏清寒，本座若是死了，谁来陪你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呢？”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苏秋铃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还有你，小秋铃。十年前本座就说过，你是个好苗子，可惜被这老古板教坏了。怎么样，入魔的滋味，不错吧？”
　　“闭嘴！”苏秋铃怒吼一声，强行压□□内的躁动，玄铁剑直指重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哦？就凭你？”重渊不屑地嗤笑一声，随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焰便朝着苏秋铃射去。
　　那魔焰速度极快，威力无穷。苏秋铃不敢硬接，只能侧身躲避，却还是被魔焰擦到了衣角，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秋铃！”苏清寒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吹奏起玉笛。
　　悠扬的笛声瞬间响起，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音刃，朝着重渊飞去。
　　重渊不闪不避，任由那些音刃打在身上，却连衣角都没伤到分毫。他看着苏清寒，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清寒，你的神魂还没恢复吧？这种程度的攻击，给本座挠痒痒都不够。”
　　他说着，身形一闪，瞬间便出现在苏清寒面前，一只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师尊！”苏秋铃目眦欲裂，体内的魔种彻底爆发，整个人瞬间被暗紫色的魔气包裹，化作一道闪电冲向重渊。
　　“滚开！”重渊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秋铃。
　　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一声巨响。苏秋铃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眼中的疯狂却丝毫不减，反而因为苏清寒被擒而变得更加暴戾。
　　“重渊，放了师尊！”苏秋铃怒吼道，额头上的魔纹光芒大盛，身后竟隐隐浮现出一对黑色的魔翼。
　　重渊看着苏秋铃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才对嘛，释放你的本性吧，小秋铃。只有成为真正的魔，你才有资格站在本座身边。”
　　他手中微微用力，苏清寒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脸色涨得通红。但他并未放弃，趁着重渊注意力被苏秋铃吸引，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本源灵力，猛地刺向重渊的丹田。
　　“找死！”重渊吃痛，怒喝一声，随手一挥，将苏清寒狠狠甩了出去。
　　苏清寒重重摔在海面上，激起千层巨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几乎枯竭，神魂也因为刚才的一击而剧烈震荡，眼前阵阵发黑。
　　“师尊！”苏秋铃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接住了苏清寒下坠的身体。
　　看着苏清寒奄奄一息的模样，苏秋铃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他低下头，在苏清寒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情而绝望的吻，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
　　“师尊，对不起。弟子食言了。”
　　他抬起头，看向重渊，眼中的理智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疯狂与杀意。
　　“重渊，你想让我入魔是吗？好，我成全你！”
　　苏秋铃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秋铃，不要！”苏清寒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只见苏秋铃体内的魔气瞬间暴涨，那股恐怖的威压，竟让重渊都感到了一丝心悸。他身后的魔翼彻底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了重渊。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这伪魔尊厉害，还是我这真魔种强！”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而苏清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徒弟，一步步堕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他的心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如果当初他没有献祭，如果他能早点发现秋铃的异常，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前路漫漫，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毁灭，还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