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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霜雪,铃归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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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五十五年,秋。
青崖宗早已不复当年的清寂。如今的山门内外,魔气与灵气交织缠绕,黑红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暗金色纹路随着风势流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十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也足以让那个在风铃花禁地里撒娇的黑发少年,蜕变成修真界人人敬畏又忌惮的魔尊。
苏秋铃站在宗主殿的最高处,玄黑镶红的长袍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走动时流转着低调的光泽。墨发用一根暗红宝石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凌厉的眉眼,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桀骜,当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腹黑,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殿内文武分列,皆是青崖宗如今的核心弟子与魔族将领,人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位魔尊性情乖戾,手段狠辣,稍有不如意,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上几日有个魔族将领办事不力,误了他的大事,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便被他以魔火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唯有那些当年与苏清寒交好的长老,看着他如今的模样,眼中难掩复杂。他们还记得,十年前那个跟在苏清寒身后,怯生生却又执着的黑色小团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发间系着一根白色的风铃花头绳,总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清寒。如今,那个小团子却站上了连苏清寒都未曾触及的高度,成为了掌控青崖宗乃至半个修真界的霸主,只是那份清澈,早已被岁月与戾气打磨得消失不见。
苏秋铃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当年苏清寒亲手为他戴上的,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风铃花,边缘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圆润,如今依旧被他贴身佩戴,是他身上唯一带着温度的物件。殿内的事务处理完毕,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纰漏,自行领罚。”
众人齐齐躬身退下,偌大的宗主殿只剩下他一人。苏秋铃转过身,朝着后山的风铃花禁地而去。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玄黑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影子,与殿内冰冷的地砖相映,更添了几分孤冷。
这十年间,禁地被他打理得极好。漫山遍野的风铃花依旧开得绚烂,青蓝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白晕,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当年苏清寒还在时一模一样。禁地周围布下了重重禁制,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连那些与苏清寒交好的长老,也只能在禁地外远远观望。
禁地中央,一张铺着雪白绒毯的石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月白道袍,衣襟纤尘不染,墨发如瀑般散落在枕间,眉眼清绝,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个精致易碎的陶瓷娃娃,仿佛随便一个人伸手,都能将他轻易捏碎。正是苏清寒。
这些年来,苏秋铃几乎每日都会来这里。他会坐在石床旁的青石上,静静看着师尊的遗体,一看便是几个时辰。他总觉得,总有一天,他的师尊会醒过来,会像从前那样,轻轻抱住他,温声呼唤他的名字,会揉着他的头发说“秋铃又长高了”,会在他修炼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灵茶,会在他受了委屈的时候,耐心地哄着他。
他等了太久太久。从当年那个懵懂无助的少年,等到如今手握大权的魔尊,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隐忍与冷漠,可每当面对师尊苍白的脸庞,心底的思念便会汹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他好想他,好想那个嘴角总带着浅浅笑意的小师尊,好想那个会为他买糖葫芦、为他束发、会温柔哄他的家人。
如今他长大了,修为早已超越当年的师尊,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这十年里,他踏遍了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灵丹妙药,从极北之地的千年雪莲,到南海深处的万年珍珠,再到西域秘境的续命仙草,只要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药材,他都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他甚至不惜与其他宗门兵戎相见,索要那些传说中能逆转生死的法器,可无论他做了多少努力,师尊的遗体依旧冰冷,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他也曾试过用自己的凤凰灵火为师尊温养身体,可凤凰火太过炽热,生怕伤到师尊脆弱的遗体,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他还将自己的心头血融入灵泉之中,浇灌着禁地的风铃花,只因为师尊当年说过,他最喜欢风铃花的清雅。
这天,苏秋铃像往常一样,处理完宗门事务后便来到了禁地。他坐在石床旁的青石上,指尖轻轻拂过苏清寒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魔尊。他的指尖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师尊冰冷的肌肤时,心中一阵刺痛。
“师尊,”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宗门里来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想挑战我,被我废了修为扔出去了。你以前总说我太冲动,可我现在觉得,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就该这样。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包括你。”
“还有,后山的风铃花又开了,比去年开得更艳了。你当年说,风铃花象征着守护,可你却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守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吗?我总在想,如果你还在,看到这漫山的风铃花,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活生生的人聊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苏清寒苍白的脸上,竟奇异地透着一丝暖意。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说起自己如何一步步掌控青崖宗,如何对付那些觊觎宗门的势力,说起自己在寻找药材时遇到的危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师尊,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团子了。”他轻轻握住苏清寒冰冷的手,那双手依旧纤细修长,只是没有了往日的温度,“你什么时候才肯醒过来,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秋铃’,好想再让你抱抱我。”
他说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师尊的脸庞,眼底满是不舍,转身准备离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宗门的事务,魔族的动向,还有那些依旧在寻找的药材,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停留。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从沉睡中醒来,轻轻动了一下,石床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苏秋铃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床上的人。
石床上,那个躺了十年的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天蓝色,清澈如寒潭,温润如月光,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却真实得让他心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蝶翼般扇动着,扫过眼睑下的阴影,眼底渐渐聚焦,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清寒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玄黑的长袍,挺拔的身形,还有那根熟悉的暗红宝石簪,都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他迟疑了一下,轻声唤道:“秋铃?是你吗?”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苏秋铃的耳边。他猛地转过身,对上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
是他的师尊。
是那个他等了十年、念了十年的师尊。
是活生生的、能开口说话的师尊!
苏秋铃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脚步踉跄着冲了上去,一把将苏清寒紧紧抱在怀中。他抱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师尊就会再次消失。他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将师尊瘦小的身体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砸在苏清寒的衣袍上,温热的痕迹迅速晕开。
“师……师尊……”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嘴巴张了张,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巨大的喜悦与激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他等了太久太久,从青丝等到了如今的沉稳,从懵懂等到了如今的腹黑,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此刻,所有的情绪都爆发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只能用泪水来表达自己的喜悦与激动。
苏清寒被他抱得喘不上气,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他轻轻拍了拍苏秋铃的背,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我回来了,秋铃不用怕了,我在。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禁地外隐隐涌动的魔气,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封印的解除,说明魔族有了其他的行动,我们也该商量对策了。还有,秋铃,你为什么修了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魔道不可修,只会反噬自身,最终害人害己。”
苏秋铃抱着师尊的手臂紧了紧,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清寒依旧温柔的脸庞,眼底满是痛心与委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我为什么修魔,你难道不清楚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是你把我捡回来,说以后就是我的家人,说会永远陪着我,会护我周全。可你呢?一声不吭就跑去封印魔族,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去?”
“当我冲出来,看到的是你的尸体时,你觉得我是什么心情?”他哽咽着,“还说什么家人,你根本就是抛弃了我!十年啊,师尊,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他想起当年师尊死后,自己孤身一人面对宗门的质疑与魔族的觊觎。那些长老们看着他年幼,想将他架空,夺取宗门的大权;那些魔族则想利用他的凤凰灵根,将他控制在手中。他只能一步步变得强大,只能收起自己的软弱,用狠辣的手段来保护自己,保护师尊留下的青崖宗。
他想起那些日夜被思念与绝望折磨的日子。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来到禁地,对着师尊的遗体说话,诉说自己的孤独与恐惧。他怕自己哪一天就撑不下去了,怕自己会像那些被他打败的人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想起为了寻找救回师尊的方法,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经历。他曾闯入过万毒谷,差点被里面的毒物毒死;他曾登上过绝命峰,差点被山上的狂风卷走;他曾与其他宗门的高手为了一件传说中的续命法器大打出手,身上留下了无数的伤痕。可无论他经历了多少痛苦,只要一想到师尊可能会醒过来,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修魔,是为了变得更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好青崖宗,才能找到救你的方法,才能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付出代价。师尊,我别无选择。”
苏清寒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心中一痛。他终于意识到,当年自己的决定,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给秋铃一个安稳的未来,却没想到,自己的“牺牲”,竟成了困住秋铃十年的枷锁。他只想着保护天下人,却忽略了身边最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苏秋铃的背,耐着性子哄着这个如今已是魔尊,却依旧带着小孩子心性的徒弟:“对不起,秋铃,是师尊错了。师尊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你慢慢说,”他温柔地说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都告诉师尊,好不好?师尊在这里听着,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苏秋铃靠在他的肩头,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起自己当年如何入魔,如何一步步掌控青崖宗,如何与其他宗门争斗,如何寻遍天下只为救回师尊。他说起自己身上的伤痕,说起自己心中的孤独,说起自己对师尊的思念。
夕阳渐渐落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风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安抚着这对分别了十年的师徒。禁地周围的禁制依旧在运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份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思念与牵挂。
苏清寒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他知道,这十年,秋铃受了太多的苦。而他的醒来,或许对秋铃来说是天大的喜事,但对天下苍生而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魔族的异动,秋铃的魔功,还有这十年间修真界的格局变迁,都让他意识到,平静的日子,或许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他当年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永久的和平,只是暂时延缓了魔族的进攻。如今,魔族卷土重来,而秋铃的魔功,也让他成为了修真界的众矢之的。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抱着自己的徒弟,弥补这十年的亏欠。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秋铃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当年一般:“秋铃,以后,师尊不会再丢下你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一起面对。”
苏秋铃紧紧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十年,让他觉得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有了意义。
他抬起头,看着师尊温柔的脸庞,哽咽着说道:“师尊,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了?”
“真的。”苏清寒看着他,眼底满是坚定,“师尊发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我们是家人,不是吗?家人就该永远在一起。”
苏秋铃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水,却无比灿烂,可师尊不知道的是秋铃还喜欢上了自己。他再次抱住师尊,将头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或许,这场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重逢,注定会改变很多东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风铃花依旧在风中摇曳,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禁地里,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跨越十年的师徒情,也像是在预示着未来的风雨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