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富江共感之后》忽雨林

15、照片（6） 这不是亲吻

　　京极织音头昏眼花，有种缺氧窒息的前兆，她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然而在这的前一秒，她无声地尖叫起来，山崎把富江的小腿砍断了，他滚烫的血流在她的小腿上。

　　该死的，野川富江身上真有那么多血可流吗？！

　　京极织音的头脑只清醒了这一瞬间，而在她痛到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又发生了些什么。

　　因为当京极织音再次清醒，她已经被泽水从那个房间的床架底下拖了出来。
　　她倚靠在泽水的怀里，眼前是一片狼藉的二楼长廊，装饰用的花瓶碎在地板上，花草和黑色的土随意地落在各处。

　　山崎那完全变了音调的嗓音从有些距离的地方传来，听不太真切，泽水就快要把她带到楼梯口了。

　　京极织音拍了拍泽水架在腋下的手，她感觉好多了，也许野川富江已经死了。

　　泽水停了下来，她跌坐在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木质地板上，看着京极织音那张脸，几乎要流眼泪。

　　“京极学姐！我好害怕……”她抱住了京极织音。

　　京极织音也抱住她，拍拍她的背，她看到自己通红的手，伸了伸手指，血已经干涸。

　　“野川同学他……”

　　泽水语调紧张地打断她：“他是恶魔，是个真正的怪物！”

　　泽水拉开京极织音，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学姐，他真的是怪物，你不能回去，你被他弄得神志不清了，因为我全都看到了！”

　　京极织音摇头：“泽水，我们得快点报警，山崎已经疯了……”

　　“——我看到了，他亲了你……他是专门诱惑人的魔鬼！”

　　京极织音没有办法回应这句话，在泽水话音未落的瞬间，她当着这个并不熟悉的朋友的面弯下腰，猛烈地吐了起来。

　　……

　　一周后，医院病房内。
　　京极织音躺在病床上，她因食物中毒而引发的短暂性休克而入院。

　　和京极织音同时入院的，还有另一名高中学生泽水泉子。
　　她出现了短暂性的幻觉伴幻听，在协助警员办案的过程中发现的，这是一起由警方发起的公共性医疗事件。

　　经过缜密的观察的各项检查，泽水终于能重获正常人的身份，打破强加在她身上的精神分裂的标签，顺利出院。

　　她坐在京极织音的病房里，不满地嚷嚷：
　　“京极学姐你知道的，我根本没有撒谎，也不是神经病，富江真的在我家里出现了，还被山崎给杀了，他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怪物！”

　　京极织音坐在病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道小菜，她左右戳戳，始终没有送进嘴里。
　　她认真地回应：“我知道，野川同学是怪物，我相信你。”

　　泽水嘟起嘴唇，鼓起脸颊，感动地看向京极织音，她绝对没有出现什么幻觉，她相信自己看到的。
　　富江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那些照片没有错，他真的有两张脸，她亲眼看过。

　　泽水很想把这件事也告诉给京极学姐，但是，她想到看到那画面的情景，又有些迟疑。
　　难道要她和学姐说，富江真的不是人类，他有两张脸，我见过的，就在他亲你的时候？

　　泽水想了好几天，还是说不出口，而此时终于将富江是个怪物的话说出来，而京极学姐真诚地相信着自己——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最后，泽水临走前说：“京极学姐，我要搬家了，也会转学，我没有办法让大家都认清富江的真面目，但我不会再靠近那个人了。”
　　“……学姐，你也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和富江见面了，他只会给身边带来灾难。”

　　京极织音点点头，向她挥挥手。

　　暮色四合，西落的太阳透过窗外斜斜地拢在京极织音的手上，她垂下视线，看到自己的手背呈现一种橘红色。

　　已经一周了，她整整七天没有见到野川富江。

　　—

　　在被山崎杀死之后，野川富江再次苏醒。

　　他的眼前是一片混乱，废用的古老床架一段段散落在地板上，山崎躺倒在斧头旁边，他的脖子不再笔直，而是弯曲成钝角。

　　视线往左，尺田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床尾，野川富江无所谓地想，他的左腿应该断了。
　　从二楼跳下去，虽然不高，应该还是有断腿的可能，野川富江在一时的气愤之下，大喊着让他跳下去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一点。

　　至少这瘸子还有点作用。他想。

　　野川富江站起来，俯视这个狭小的房间，再没有别人。

　　哦对了，京极织音被人给拽走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时，野川富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

　　可是下一秒，他又皱起眉头，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也依旧熠熠生辉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瑕疵。
　　就是在这样一张完美到极致，除了生气发怒和发出蔑视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疑惑。

　　凭什么我要去找她？
　　应该是她要来找自己才对！

　　这样想着，野川富江转身就要走，可在临走前，他弯下腰，从黑污的地板上捡起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已经被血染成黑色的小玩意，那是京极织音的手帕。

　　野川富江踏着夜色离开了，他没有回到京极织音的家，他回到了自己名义上的父母的家。
　　那也是一栋别墅，不同于之前被自己烧毁的山边别墅，这是一栋离海很近的房子。

　　“铃木，新年快乐……”
　　屏幕中的男人轻声说着，然后靠在他肩头的女人将头伸了过来，碰到了男人的嘴唇，他们耳鬓厮磨，很快男人的嘴唇移动到了女人的脖颈，然后是锁骨……

　　野川富江躺在皮质的长沙发上，他穿着雪白的浴袍，双脚架在灰色透明茶几上。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前方的画面，手上捏着一颗青提正往嘴里送去。

　　“你看了太多这些鬼东西，都快把你的脑子看坏了！”
　　有道声音突兀地在客厅响起，那是野川富江的声音，但野川富江本人只是安静地咀嚼着。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真的是蠢透了！”

　　坐在沙发上的野川富江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一只打火机，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倏地点燃火焰。
　　他说：“闭嘴，要不然我就把你给烧成灰！”

　　那声音笑了起来：“你本来就应该把我给烧死，你早该这么做的，等我的身体长好了，一定是我先把你给杀了，你这个蠢货！”

　　野川富江把燃着的打火机往茶几的一角扔去，火焰蹭过一个类似人形的小东西，那细微的火苗点燃了那东西的头发。

　　那声音惊恐地大叫着：“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野川富江实在是不堪其扰，他一脸阴沉地站起来，把那东西连同那只手帕提在手心，他捏住那东西的头部，活生生地把它从手帕里撕了下来。

　　即便如此，那东西也没有死去，它只有野川富江的半个手掌大小，却依旧有了一整颗头颅，连同着下面的脖子、半截肩膀，好像个猎奇的小人模型。

　　而最古怪的是它的那张人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野川富江，闪亮的黑瞳，浓密如扇的眼睫，还有那颗泪痣，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它哈哈大笑：“你真是蠢得要命，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野川富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打火机，在上演亲热戏份的肥皂电视剧面前，点燃了手心的小玩意。

　　野川富江冷笑道：“你这连大脑都没发育好的蠢猪，如果你没有这张乱吠的狗嘴，我还能留你两天。”

　　手中的尖叫声音慢慢地变成了微弱的滋滋声，野川富江走到玻璃推门外，松开手，那东西被海风一吹，烧得更加厉害，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小撮的灰。

　　野川富江回到沙发上，电视里的画面正好是那女人主动凑近了男人，柔情似水地吻了过去。

　　不知为何，野川富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那形状姣好的唇瓣轻轻开合着，仿佛想要说什么。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手帕的方向又传来声音，还是相同的嗓音，相同的语调，却不止一个声音。

　　“你再看这种垃圾东西一定会把脑子看坏的！”

　　数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与此同时，那方小小的手帕上面缓缓地冒出好几个小脑袋，像是迎接太阳的向日葵们一般，朝向一个方位，动作迟缓地摇动了小小的脑袋。

　　野川富江猛地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那些声音的方向走去，他转身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把那些吵得心烦的声音留在下面。

　　他在房间待了片刻，又下楼，把那只手帕提上楼扔进房间，自己躺进沙发里，接着看“垃圾东西”。

　　野川富江双脚踩在沙发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大腿上，他并不认真地看向屏幕。

　　按道理，所有的野川富江都能共享同一套记忆，可还在生长过程的野川富江不会获得全部的记忆。
　　他不承认那些东西是野川富江，也不会让那些东西得到那份记忆，他一定会在这之前，把他们全部都烧光。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段记忆已经被其他的贱东西给知道了，野川富江心里涌起一阵无名火，他烦躁地调台。

　　不知道是不是时段的问题，换的频道也是无聊的八点档肥皂剧，野川富江又看到一对恋人在雪地里接吻。

　　恋人，野川富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相爱的两人，对彼此的称呼。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有过不止一个恋人。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会接吻。

　　他以为，爱是捅进肚子里的尖锐刀锋，是喷涌而出溅到天花板的血色喷泉，是被肢解又重新组合的小小游戏。
　　而恋爱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

　　他一遍遍的在死去的时刻体验着每个人对自己汹涌到绝望的爱意。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会接吻。

　　第一次知道接吻这回事，是在旅馆的电视里，那是一部家庭主妇出轨大学生的狗血剧集。
　　然后野川富江学会了一个新的词汇，偷情。

　　接吻，要比偷情，更要接近野川富江。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吻你哦。”里面的人物说过这句话。

　　当时，野川富江不能理解。

　　但那天，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被京极织音圈住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了，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发丝上的呼吸声。
　　是她在亲吻自己的头发。

　　京极织音喜欢他，这是显而易见的，毋庸置疑的，所以想要亲吻他，也无可厚非。

　　问题出在野川富江身上，他好像并不抗拒。但他绝对不是喜欢京极织音，他只是不抗拒、不讨厌……不，是不太那么地讨厌。

　　可是下一秒，野川富江被迫地贴近了她，他的嘴唇擦过她温热的皮肤，那是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这是亲吻吗？

　　这不是亲吻吗？

　　野川富江的耳边听到的是无关紧要的人发出的古怪尖叫，脑子里却浮现恋人之间的亲吻，他们看上去那么幸福愉悦……

　　就像是此刻的野川富江。

　　野川富江产生了一点好奇，他是绝对的享乐主义，他向来接受世界上的每一种快乐。
　　他忽然有点好奇，接吻的时候，会不会快乐。只有一点好奇。

　　在意识到那些恋人是在用嘴唇和嘴唇接吻之后，才会用嘴唇去亲吻脖子、锁骨，野川富江感到一点不满意。

　　他的顺序错掉了。
　　但是，他也还是很好奇。

　　他像电视中的那个人一样，咬住了京极织音的嘴唇。

　　接吻……的感觉，很好。
　　血的气味弥漫在口腔，淡淡的血腥味道，令野川富江感到安心。
　　口感也很好，好像在吃什么软软的东西，吸吮时滑滑的，仿佛可以一口吞下去。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忍着，才没有把那截舌头咬断吞下去，因为他知道，织音只有那一只舌头，而他也只有一个织音。
　　……的舌头。

　　丢小失大的蠢事，他才不干。

　　他不自觉沉溺在这个血色的吻里，对于自己受到的伤和疼痛，竟然迷迷糊糊地忘掉了。

　　野川富江不是感知不到痛苦，只是习惯了，如果有谁也同样经历过根本说不清楚次数的死亡，也会变得和他一样迟钝。

　　……
　　而此时迟钝的野川富江窝在冰冷空荡的房子里，忽然感觉一个人住这样大的房子，有点无聊。
　　或许，如果有另一道声音响在这个空间内，他就不会感到那么无聊了。

　　毕竟玩具的功用就是供人解闷的。

　　野川富江有点后悔，没把自己的玩具捡回来。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