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拯救指南》朽木的winter

6、左闻X姜丰（六）

　　滴答，掉落下来的水珠在官服上晕染出深色的痕迹，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是水还是血，左闻看着挂在架子上的称之为人的东西，认不出这是刚刚下狱没多久的柳治。

　　仿佛只有一副骨头架子，皮肤和筋肉分离像是一件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周边跟随进来的杂役都有些忍受不住的跑出去，而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刑讯场面的左闻，却比这些身经百战的更加镇定，让人怀疑是不是灵魂出窍给吓没了，但是眼神中平静无波显示他确实没有什么影响，这样镇定的样子让旁边的行刑官都多看了一眼。

　　现任的刑部尚书蒋德才倒是有些惊讶，这一点也不像是在琼林宴上紧张出错的状元郎。

　　“柳大人久居刑部，应该比我等更加知道这里面的刑罚，还是赶紧供出铜矿在哪，省的受苦”

　　柳治的面容影影绰绰，倒映在墙面上的影子都显得扭曲了几分，声音像是嘶哑的怪物，如同风声穿透胸膛

　　“七皇子已经被贬为庶人，一家子正在前往永州的路上，你这么硬抗毫无用处”

　　柳治毫无反应像是死了一样，左闻皱了一下眉，这模样如果说心如死灰倒也并非言过其实，既然已经认下了叛国谋反的罪，里外都是死又何必死咬着铜矿不放。

　　“我前日查看过从柳府收缴上来的铜币，铸造的分量和版型与官府铸造的毫无二致，明显不是私人铸造的铜币”

　　柳治听到此话突然笑了一声，撕裂的喉咙从嘴边流下血丝，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破损的风箱

　　“根本没有什么私铸铜币，盐铁官营，我又不是户部中人，欲加之罪倒是好笑”

　　铸造铜币需要开采铜矿进行冶炼，高炉冶炼的浓烟不可能不被发现，其次还需要模具进行浇筑，之后还需要进行冷却和打磨。铜币铸造所用的铜已经远远超过了铜币本身的价值，不管是铸造兵器还是倒卖都远比私铸铜币来的值钱，不管怎么想，柳治都没有理由死咬着不认。

　　左闻拿过放在柳治面前的认罪书，出了铜矿之外其他的供认不讳，就连证据都已经交到刑部待查，这件事身为尚书的蒋德才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还是不肯结案，这怕不是不能结案。

　　天子为什么非要从柳治的嘴里捏造一个虚假的铜矿地址，柳治此刻早已经身败名裂没有什么青名再值得他如此坚守，那又为什么不肯认下天子的这个旨意，左闻不相信柳治会觉察不到天子的意思，都已经是诛九族的罪过了又何必如此。

　　左闻的脑子里千头万绪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岔了，柳治如此坚守才是天子想要的，这座铜矿就是柳治的命或者说是他家人的命，柳治一日没死那么这座铜矿，便可以出现在任何天子想它出现的地方。

　　左闻此刻再去看柳治瞳孔有一瞬间的震颤，既如此那么这出谋反的戏是否也是天子授意，想到此处左闻只觉得毛骨悚然，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居然是在忠君吗？天子此刻迟迟不对其家眷进行判罚是不是也是一种态度，虽然此时被收在狱中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出去的一天。

　　左闻此刻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天威难测！

　　数日间刑罚不断，但是医药也没断，如此来来回回的在死亡线拉扯，让左闻觉得荒唐，这种既想要他死又想要他活的现状别说受刑的柳治了，就连观看的行刑官都快要疯了，这种情况下的柳治依旧神智清醒思路清晰，这个尚书之位到他身上倒是实至名归。

　　只是....

　　柳治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还是只是配合天子演的一出戏。蒋德才貌似不经意的在他耳边开口

　　“驸马爷你说这雪下面是什么啊？”

　　左闻眼神扫过屋檐下还未融化的积雪，神情一动

　　“多谢大人，受教了”

　　蒋德才晃晃悠悠的出了刑部，只留下左闻自己看着那滩雪沉默许久随后转身离开，紫色的官服在地面上划过一道阴影。

　　冰雪消融，密密麻麻的青草从泥土中冒出头来的时候，君后的仪架临近了皇城，百官出城门迎候，豪华的马车身后是蜿蜒不断的军队，马车前仪仗开路，斥候传信。

　　浩浩荡荡的车架并没有在百官面前停留的意思，车轮沾染的灰尘飘到了伏跪下拜的发冠上，左闻低头看着轱辘不停的车轮在他的面前停驻，一道声音从车架里面传出

　　“刑部侍郎随车侍奉”

　　左闻起身跟随在车架的身旁，那里停留着一匹白马，穿戴者金玉配饰，在侍从的示意下左闻骑着白马进了皇城，身后吃了一嘴土的官员在他们走远后才酸溜溜说了一句

　　“要不说人家长的好呢！”

　　蒋德才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模样还没说话就把人压的趴在了地上，没有人去关心一眼，悄然从他身边走过，这样的人不来往也罢！

　　这句话虽然很多人都在心里想过，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不是蠢货就是找死，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等于所有人都不知道，且不论这个婚本身就已经是天子金口玉言，这样说难道是想要职责天子识人不清还是要说天子任人唯亲，就说圣旨一下就算是酸也要忍着，当官的最忌讳的便是口舌不严，此人不管是依靠谁的提拔当了京官此刻都已经是一步废棋了。

　　十皇子姜丰、三皇子姜堰、太子姜绵以及刚刚回来不久的长公主姜泽全部等候在前殿，与天子一起迎候，姜丰老远就看到了君后的车架，扯着身边的天子看了过去，而天子顺着他的手一眼就看到了骑在白马上的左闻，那马白的都反光了远远看过去都觉得刺眼睛，天子转眼就把他扔在了脑后看起了君后的仪架，黄金嵌宝、金龙吐珠、锦绣万千、富丽堂皇，就连车轮子上都有鎏金雕花，若非这仪架是天子命人送过去的还真有一派皇家威仪。

　　一双纤纤玉手撩起车帘，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重甲的将军，从马车上一跳下来地面都震了一下，跟在将军身后下车赫然是姜丰身边消失许久的芙蓉。

　　君后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拖着头盔，昂首挺胸、龙行虎步，虎虎生威的单膝跪在天子面前。

　　“臣平叛归来，见过陛下！陛下千秋”

　　天子走下台阶双手扶起将军，面露欣慰，若不是夫夫见面当真是一幅极好的君臣见面模板。只是谁也没瞧见天子偷偷被君后掐了手心，眼神扫了一眼身后的左闻，有些犀利。

　　君后虽与姜丰面容形似，但是比起姜丰的圆润，君后多了几分冷冽和成熟，像是姜丰消瘦张开的模样，没有那么明艳反倒多了几分俊朗和冷硬，眉心的红痣倒像是敌人溅到身上的鲜血，不如姜丰的委婉。

　　我让你调查清楚，你怎么直接赐婚了？

　　我调查清楚了，他祖坟在哪我都查出来了！

　　确定？家中情况如何，是否婚配，作风品性怎么样你都查了？

　　查了查了，放心，大不了和离就是，再不济养几个男宠他还能反对吗？

　　君后想了一想也是随后给了天子一个赞赏的眼神，两人在这里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的，旁若无人,等两人站定坐下来，几个孩子上前见礼，姜丰拉着左闻一起

　　“儿臣给父君请安，父君安好！”

　　“都起来，这就是刑部侍郎倒是一表人才”

　　左闻再傻也不可能真的以为君后是在夸他，这天家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毛病左闻第一天就见识到了，此刻回话更是小心谨慎

　　“君后缪赞，比不上诸位殿下龙章凤姿”

　　“自古文人相轻，侍郎这句话是在讽刺我皇儿还是说自比天家”

　　左闻猛的抬眼，一瞬间好像有些理解了梦中的自己，这么明显的刁难他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当初要嫁是你们此刻不愿意的也是你们，以权压人原来是因为怎么说都是你对呗！

　　左闻还能怎么样，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心态好了，此刻荒唐至极的情况下他倒是想笑

　　“臣绝无此意”

　　天子默不作声但是给了左闻一个起的手势

　　“朕看了你的上书，条理倒是清晰，就是见解浅了些，不过也可以了，既然人已经废了就依你所言，斩立决吧！”

　　“遵旨”

　　左闻退到了姜丰的身后，看着这一家子父慈子孝，姜丰在左闻告退时将人带走了，两人一路上默不作声，最后停在了一处秋千面前。

　　“你来推我”

　　姜丰鹅黄色的裙摆在空中飘扬，裙子上绣的花卉与秋千下面的草地相得益彰，一丛丛的黄色小花像是在盛开在裙摆之上。

　　“柳治在他认下罪名的时候就绝对活不了，你在伤感什么？”

　　左闻摇头，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清现在的思绪，对于现在的柳治来说斩立决倒是一种解脱

　　“你以为谋反是我父皇欲加之罪，为了给皇姐铺路？”

　　左闻瞳孔颤了一下，看着面前面容温和的人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样平静的将这句话说出来的

　　“父皇说你见解浅了一些倒是没说错，状元郎是否小看了天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子既然能逼着臣子认下这些罪名，自然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直接处死，名正言顺对于天子来讲毫无用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今天子民心所向、万国来朝，没有人能够动摇天子的统治，所以从来不屑于那些阴谋算计，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天子还来的光明正大，权势所极处莫不臣服。

　　左闻回到刑部将柳治所有的卷宗全部拿出来，再次细细的查验，又重新回到了牢狱中看望挂在架子上的骨头，左闻伸手展开了早已经蜷缩起来的皮肤，哪怕已经有些腐烂但还是看清楚了那一块小小的刺青，这是永辉八年给戎狄降部刻下的身份标识，有刺青者不许入科举，若非天子洪恩柳治绝对过不了检查，也做不了官，天子心胸海纳百川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可结果....

　　原来这才是一出戏，这才是天子想让他看到的东西，这才是天子对他的考验，天子对他的评语当真没错

　　“铜矿在哪，是五马山还是....”

　　冶炼铜矿需要大量的煤，戎狄是草原没有煤炭，也不具备冶炼的条件，他们没有金银其他的国家也不认可没有官方印刻金银，戎狄的货币在驼马商队中没有任何购买力，兵器和矿石也运不出姜朝但是走马的商队可以运出铜币，用铜币便可以绕过姜朝向更远的然羌、磨劾勒、柔然购买兵器。

　　戎狄早在永辉八年便丢失了养马的草场，又没有粮食养马，只能够对姜朝称臣来寻求生机，如此狼子野心也不怕大军压境，或者说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舍命一搏。

　　左闻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蠢，那座铜矿此时怕不是已经被天子握在了手里，天威难测，莫之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