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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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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实已经不再是东皇太一了。
或者说,也顶多不过是为大家所熟悉的那个旧东皇被抽走了气运魂魄的干瘪躯壳而已。
而那个曾经驭使烛龙、睥睨六界大区的雄魂烈魄……
他也曾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
他也曾一和于四时,雌雄于造化。
也有时轻举独往,忽然入冥。
也有时纵矢蹑风,追猋归忽……
玄嚣悬垂的心思忽就放了下来,看着那具躯壳拖着锁灵镣,锁着蚩尤环,一步步走近酒池前来,脸上还带着一两丝失去灵魂的空洞笑容,正在麻木地等候着上方的指令。
“盛宴齐备,可以点火烤肉了!”
那躯壳便遵命弯腰,去拿那支在黑曜筒中空烧了许久的火箭。
“咝——”
他在剧烈的灼痛中缩回手来。
众神哈哈大笑。
“点火!”
那躯壳不敢再缩手,忍着嗞嗞的皮肉烧灼的痛感将这支连尾羽都烧化了的火箭一把抓起,插进沸腾的酒池中去。
——轰!
整个酒池窜起冲天烈焰,千万火舌一口口舔舐着半空中架起的那小山一般还在往下滴血的烛龙血肉。
滋滋滋——
这上古神兽被烤炙得香气四溢,时而落下几滴也不知是血、或是油脂的什么东西,还没有落进酒池中去,便被半空中跳跃着的火舌吞吐蒸发了。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
一起混合搅拌成弥漫于整个战神峰的腥膻甜美的浓郁香气。
关于这场盛大火热的庆功宴……
所有清晰的情节到此就在玄嚣的记忆中戛然断片了。
再接下来……
——是行酒力士一轮轮劝酒?
——是艳舞妖姬一步步生莲?
——是共工高歌入云喝破了音节?
——是刑天反弹琵琶扯断了琴弦?
——是六界帝尊且歌且和且应酬?
——是少昊穷于应付将所有一切都推给了他?
……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玄嚣酩酊大醉,不记昼夜,不明昏晓,一顿沉睡后口渴欲饮,便有一双莹莹玉手适时递过来一杯冰泉。
他想要去拿冰泉,却鬼使神差地直奔那双玉手而去。
——啪!
这只不长眼睛的蹄状物被毫不留情地击落下去。
玄嚣总算想起来了:
——原来这里不是天界西域?
——眼下还在八纮峰八荒馆?
——那么在他身边的也就不是翡翠而是青铜?
他多少有些悻悻地较准方向拿到冰泉。
昏沉中听得青铜十分嫌弃地收拾出门。
这才刚一出门,外面就起了响动。
“玄嚣哥哥!我要找玄嚣哥哥!”
青铜正一肚子没好气。
“帝君在休息。”
——但南海精卫就是这样容易打发得么?
——管他帝君休不休息……
——与她要找帝君那有什么相干?
她听若不闻地便往里闯。
“帝尊那里我都去得……”
“你一个破仙侍……”
“你个……”
后面就一切嘎然而止。
不止是吵闹的精卫,甚至就连窗外的啼鸟都安静了下来。
看来是青铜这个破仙侍终究是拦住了尊贵的南海公主,并在他身周布下了道连音声都闯不进来的铜墙铁壁。
“帝君……”
玄嚣一时有些恍惚。
“……帝君?”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在腰间连忙一阵乱摸。
那一头翡翠显然已经急了,对着传音螺一声悲鸣:
“……帝君!?”
“在呢在呢我在呢……”
翡翠的声音于是很明显地松缓下来。
“哦……”
“……什么事?”
——事儿倒没有什么事。
——不过是问一问这帝君与那个什么六界第一的破战神再度相遇……
——有没有被一箭或者一拳打死罢了。
“你……这声音……”
——虽说暂时还没有打死……
——听这声音那也必须非伤即残……
——也就是九品上仙的修复功能目前看来非常不错……
当然,隔着迢迢两界……
这许多言外之意翡翠统统都给咽下去了并没有表白。
但在精明玄达的玄嚣耳里这表不表白好象也完全没有区别。
他又气又恨。
又好笑。
又憋屈难忍。
——这一天天的……
——怎么就不能想着他点好?
——好歹他也是天界如今唯一的九品上仙唉!
——凭什么就不能是他把后羿……
——虽说这确实有点不符合历史事实……
——但……
——但……
玄嚣克制住想把翡翠揪进结界来爆捶一顿的冲动,尽力清了清嗓子。
“咳……醉了。”
“哦……”
他们便隔着传音螺相对无言。
“……有事?”
“……没事。”
翡翠本应该就此挂断的,但玄嚣醉酒的气息在传音螺中一声声传来,让她有那么一丁点的迟疑。
玄嚣滞涩沉重的宿醉忽然就在翡翠的犹疑中松软下来。
他一俯身扣住床榻。
哽在喉咙口的烛龙血肉在吐息中化为扑楞楞惊飞的三五鸟雀。
“……怎么了?”
“飞了——”
那惊飞着的是北冥之北委羽山上的奇余、鸟与竦斯。
“竦斯——竦斯——”
“交了——交了——”
“奇余——奇余——”
玄嚣弹指洞开半壁结界,看着这些小小的尖叫着的身影展开毛羽缤纷,仿佛天性认得归途似的,一径投西北方而去。
西北方……
委羽山……
——那是烛龙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玄嚣一直目送着它们消失在苍白天空的尽头。
他也不知道这些小小的、尖叫着的、花里胡哨的毛羽们究竟能不能承受起如此这般长途酷烈的旅行:
越过古神洋——
穿过沧溟宗——
渡过南灵海——
顶着寒潮——
迎着飓风——
扛着饥饿——
“飞了——”
他深深地叹息着。
翡翠怀疑帝君还没有清醒。
她没有再说什么。
玄嚣也没有再酒醉呓语。
他们隔着两界山河、一对音螺,在这一松软而悲伤的时刻,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这存在……
没有声音。
却有寒芒。
无端端地象一把沦于不测、入于无间的锋快利刃,只一刀就劈进了修持了两万余年的无情道。
玄嚣忽然间只觉得乡思刻骨。
又或者……
——是相思?
论到跟翡翠之间的这种牵系,这千余年来,其实也都似有实无。
首先翡翠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仙质。
其次玄嚣也并没有把她当成什么仙质。
那要是撇去这层关系……
玄嚣就着实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想不明白。
也隐隐约约不大敢去想。
以至于当战神峰上的风月宝鉴正中心突然红线喷涌,竟惊出了他半身冷汗。
——他的心事……
——他深沟高垒的心事……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那心事……
那身在宝鉴中的自己竟能在那样一团乱麻似的丝线中,虽则慌乱,究竟还是那样明晰地理出了那仅有、唯一、纯粹的一根红线。
——那是牵悬在他与翡翠之间的那根红丝线么?
——不!
他转眼间明白过来了。
那根红线并不是翡翠。
所谓风月宝鉴……
可叹空有风月二字,哪里能够洞穿他的这种无情道。
他的无情道……
——谁知道无情便是有情。
——谁又知道有情只似无情。
而至于这:
炙烤吞噬着烛龙血肉……
剖析雕刻着烛龙尸骨……
抽取掠夺着烛龙灵气……
还自以为得其环中窍要的风月宝鉴……
——其实何曾懂得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