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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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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果然如赵宇所说,没有人。
通往顶层套房的专用电梯悄无声息地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张小珂苍白僵硬的脸。
电梯打开,酒店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没有任何异响。
奢华的壁灯投下昏暗暖昧的光晕,照在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
没有任何人会看到他,张小珂仍然觉得羞耻极了。
赵宇比他略高一点,肩膀也更宽。
赵宇的大衣在张小珂身上空荡荡的,陌生的触感更清楚地提醒了张小珂现在的处境。
世界是疯了吗,还是我正在做梦呢。张小珂不知道怎么面对这荒诞的一切。
赵宇搂着张小珂的肩膀,低声哄着:
“我们都到这里了,宝宝,只是一晚,这一晚过去什么都过去了。我最爱你了,你就当……做了场噩梦,好吗?坚持一下,为了我,也为了我们的以后。”
为了“以后”。他们还会有以后吗。
走到门前,赵宇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紧张,伸手,解开了张小珂大衣的腰带。
张小珂觉得这就是噩梦吧。
这个人怎么会是赵宇呢,赵宇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赵宇不再看他,转向房门,用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张小珂闭上眼,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的,这就是噩梦,而他被迫清醒地沉沦其中。
一开门,张小珂看着熟悉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点名他来陪。
门口站着的高大男人,只随意穿了件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大片壁垒分明的结实胸膛和腹肌,还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浓黑的眉,深邃的眼,一侧眉骨上一道浅色的旧疤,不笑的时候显得人有些凶悍。
攀岩馆里,那个一次次“偶遇”他、送他礼物、请他吃饭,被他一次次拒绝的,
他的老板,
杨璋。
原来如此。
杨璋看着穿大衣的张小珂有点意外,他见过张小珂穿沾着汗渍的工作服,见过他穿板正的廉价衬衫,倒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质地精良的廓形大衣。
怪好看的。
杨璋转身让两人进来。
他率先转身,走向宽敞奢华的客厅,姿态随意地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双腿分开,手臂搭在靠背上,浴袍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又散开一些。
他看着门口呆立不动的张小珂,笑了笑。
过来啊,”
他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笑,“站那儿干什么?”
张小珂和赵宇下意识地往前挪步。
“没说你。”
杨璋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赵宇,如同掠过一件碍眼的垃圾,“那个……叫什么宇来着?你就别动了,在那儿,”
他下巴朝地毯方向微微一抬,
“跪着。”
赵宇陪笑,顺从地跪着,姿势十分标准。
杨璋也不看赵宇,而是朝张小珂伸手,似要把张小珂拉入怀里。
但张小珂一直低垂着眼,没看到杨璋的动作。
他只是一步一步挪动着身体,看着自己刷的有些旧的干净板鞋踩在反着柔光的高级地毯上。
他几乎忘了该怎么走路,只是凭借着身体残余的本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前挪动。
终于,他挪到了沙发前,距离杨璋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在杨璋的手即将触碰到他之前,张小珂先一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撞击地毯,却没有任何声音。
他颤抖着抬起手,手指冰冷僵硬,开始解身上那件大衣的扣子。
大衣敞开,滑落肩头,堆叠在跪着的腿边。
“请。”
杨璋伸出的手悬在半。
空气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那副顺从献祭的姿态,那些刺眼的的装扮……
怒火从心底窜起,瞬间烧光了所有理智和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与期待。
他以为张小珂是不同的。
他以为哪怕被迫而来,张小珂也会是羞愤的、抗拒的、甚至对他冷眼相对的。
一想到,张小珂那一向木讷的脸上会对他有不一样的表情,就感觉特有意思。
他本意只是想借此撕开赵宇虚伪的面具,当着他的面让张小珂知道他心爱的男朋友是个什么货色。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出卖自己爱的人,想让张小珂和他趁早分手。
他只是想让张小珂分手!
可他看到了什么?
杨璋收回手。
“自愿的?”
杨璋的声音冷冷地。
“……是的。”
张小珂依旧低着头,盯着地毯繁复的花纹。
他根本想不明白,自己这样平凡到尘埃里的人,长得很普通,在攀岩馆也只是做清洁工的兼职,甚至在职场上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员工。
平平无奇的人生,平平无奇的自己。
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杨璋嗤笑一声,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他站起身,一把将跪着的张小珂粗暴地打横抱起,大步走向主卧,毫不留情地将人扔在床上。
张小珂被摔得闷哼一声,陷进冰亮的真丝被褥里。
张小柯他身材匀称,在普通男性里不算瘦弱的,但在身高体阔的杨璋面前,他像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杨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目光像刮过那些链条和布料下的皮肤。
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被欺骗的耻辱感,交织成毒液,从他的齿缝间溢出。
“颜色挺不错嘛,”
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刻薄,
“拒绝我的时候,装得跟什么贞洁烈男似的嗯?我还以为多了不得的干净货色,原来私底下好这一口?我还真是看走了眼。”
他一边说着各种难听的话,一边伸手,近乎粗暴地抚过张小珂的身体,指尖故意划过敏感处,或轻或重地掐捏,甚至偶尔在格外敏感的地方扇几巴掌。
杨璋快气疯了。
他本意是离间,是揭穿,或许还能趁虚而入,如果能博得一点好感最好了。
他甚至……可笑的准备了一些缓和气氛的“了解对方的100个问题”。
结果呢?结果张小珂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
操。
他真是瞎眼了把张小珂当个宝。
原来骨子里一样下贱!
被骗了。
好漫长。
真的好漫长。
张小珂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得厉害,牙关紧咬,试图对抗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喉咙里涌上的阵阵恶心。
他意识到。
他不是人了。
他是一件物品,
一个玩具,
一个用来发泄和证明权力的工具。
他什么都是,就不是人了。
“起来。”杨璋忽然命令,“跪起来,腿分开,手撑到后面。跟我好好‘介绍介绍’你自己。”
张小珂茫然地睁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下意识按照杨璋的话去做。
他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摆出那个屈辱的姿势。
但平日结实的肌肉颤抖着,四肢发软,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手肘和膝盖胡乱动作,身体刚勉强撑起,又狼狈地摔回床上,跌倒在冰凉的真丝里。
他听到杨璋好像说了什么。
但是耳鸣声音太大,张小珂听不清。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张小珂感觉自己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杨璋的大手打上了他的屁股。
“骚|货。”
张小珂这次听清了。
“呕——”
生理性的恶心再也无法压制。张小珂双眼发直,胃部剧烈痉挛,猛地偏过头——
“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他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胃液,溅在床边浅色的地毯上,留下一小片刺眼的污渍。
世界骤然安静。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完了。
他扫兴了。
张小珂混沌地想。
可是……他真的受不了了。对不起……对不起……
杨璋皱着眉头,伸手似乎想查看他情况时,张小珂实在是受不了杨璋的靠近,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拍开了那只手。
但是这是他答应男友的的,可是他后悔了。
他不是人了。
世界好恶心,感情好恶心,自己好恶心,都好恶心。
“别碰我!”张小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抗拒。
杨璋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张小珂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惊惧和空洞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地毯上的污渍,胸口那股熊熊燃烧的邪火突然冷了下来。
完蛋了,他误会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对着门外厉声道:“外面那个滚进来!把他带走!”
一直跪在客厅、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赵宇连滚爬爬地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也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扶起瘫软无力的张小珂,有些忐忑地看向杨璋。
“滚!”杨璋恨恨地看着这个小人,只丢下一个字。
赵宇不敢再多言,半拖半抱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张小珂带离了房间。
电梯下行,车厢沉默。
张小珂蜷缩在后座,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眼神涣散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他只觉得自己好恶心。
赵宇透过后视镜看着他破碎的样子,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张小珂推开赵宇试图搀扶的手,踉跄着冲进浴室。
热水兜头淋下,他瘫坐在瓷砖地上,任由水流冲刷。
皮肤被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通红,甚至破皮渗出血丝,可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和耻辱,仿佛已经浸入骨髓,怎么也洗不掉。
身体好痛,可是心,更痛。
为了所谓爱情,真的连做人的尊严都可以这样丢弃吗?
他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赵宇迎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愧疚和心疼:“宝宝,委屈你了……我……”
“分手吧。”张小珂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空气静悄悄的,赵宇愣了一下。
随即眼圈立刻红了,泪水说来就来。
他抓住张小珂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该死!你打我吧,使劲打!”
他又哭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我知道我伤透你的心了,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小珂……你看看我,你想想我们的以前……那些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心也是真的啊……别这么对我好不好,求你了......”
张小珂麻木地看着漂亮的美人面上全是泪,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他和赵宇,是真正的竹马。
他家境贫寒,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不说,还留下不少债务。
母亲没文化,只能在工厂做最累的活计,勉强糊口。
赵宇家是普通的双职工家庭,虽不富裕,但父母疼爱,赵宇从小零食玩具不断。
他们是邻居。
张小珂懂事早,从不开口向辛苦的母亲要什么。
张小珂的母亲虽然有心给张小珂提供好一点的生活,偶尔厂子里活多,她挣得多的时候,会给张小珂一点零花。
但是每次妈妈给他钱,张小珂都拒绝。
张小珂是小孩子,他只是懂事一点,不是不馋零食,也会眼热小朋友们的新玩具。
只是他知道母亲已经很辛苦了。
他少花一点,母亲就能轻松一点。
赵宇总是大方地分享自己的零食,张小珂总是摇头拒绝。
直到有一次,赵宇直接把一根棒棒糖塞进了他嘴里。
那是张小珂第一次吃到蓝莓味的棒棒糖。
妈妈教育张小珂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但是张小柯不知道怎么处理塞到嘴里的食物。
他愣住,无措地问:“我……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赵宇也愣了,然后咧嘴笑了,带着点得意:“那你当我小弟吧!跟我一起玩,我给你零食!”
赵宇小时候胖,常被其他孩子嘲笑孤立。
那些孩子问赵宇要零食,赵宇给了,那些人边吃边笑他;不给,就更不带他玩。
只有张小珂,从不笑话他,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小学、初中,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因为总在一起,张小珂也没什么别的朋友。
中考那年,张小珂的母亲意外去世。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得不到任何赔偿。
还是赵宇的父母,特别是赵宇的妈妈好心。
她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简单张罗了还算体面的后事。把张小珂当成半个儿子,给他买衣服,偷偷给他充饭卡、交学费,甚至假期还带两个孩子一起出去玩。
到了高二,赵宇和被施了魔法一样。
抽条变瘦、个子猛蹿、变得英俊挺拔。
在某天日常的傍晚,赵宇对他表白了。
“小珂,”
赵宇当时紧张极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不是朋友那种,是……像我爸我妈那样。我想和你有个家。”
张小珂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两个男生?也可以……在一起吗?
看他迟疑,赵宇急急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张小珂,好不好?”
晚风暖暖地吹过,暖的有些醉人。
也许是晚霞太迷人,也许是赵宇眼里的光太灼热,也许……是他太贪恋那份家的可能。
张小珂听见自己轻轻地说:“那我们……高考以后,再说,行吗?”
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温暖和依赖也是真的。
看着眼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说爱他的赵宇,张小珂的心硬不下来。
他太习惯背负,太习惯记得别人的好,也太害怕失去这世间仅剩的、与过往温暖还有联系的人了。
他慢慢抬起手,止住了赵宇自扇耳光的动作,很轻地说:“……别打了。”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分手”,但那阻止的动作,已经是一种默许的妥协。
赵宇心中暗松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抱紧他,赌咒发誓,忏悔承诺。
杨璋没有再找赵宇麻烦,赵宇则开始试图用各种方式“弥补”——昂贵的奢侈品,甜蜜的道歉,对未来的美好许诺。
但是他人已经回到剧组继续拍戏了。
张小珂收下了那些东西,却只是呆呆地放在角落,看着它们,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