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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傅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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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宅的大厅比苏晚想象的更加恢弘。挑高的穹顶绘着繁复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轻柔的弦乐在角落流淌,营造出一种刻意而疏离的优雅。
傅沉舟牵着苏晚的手一踏入,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窃窃私语声如同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苏晚身上——这个挽着华州太子爷手臂、面孔陌生却美丽惊人的少女。
傅沉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带着苏晚径直走向大厅深处。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是苏晚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沉舟来了。”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坐在主位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多岁,两鬓微白,面容与傅沉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久居上位的沉稳和儒雅。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傅沉舟,然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温和打量,但苏晚却感觉像被X光扫过,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但想起傅沉舟的叮嘱,强自镇定,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父亲。”傅沉舟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疏离。他侧身,将苏晚让到身前,介绍道:“苏晚。”依旧只有名字,没有身份。
傅老爷子傅廷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苏小姐,欢迎。沉舟难得带朋友回来,不必拘束,随意些。”他的语气无可挑剔,但那双与傅沉舟相似的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傅伯伯好。”一个娇柔的声音插了进来。林薇端着两杯香槟,笑靥如花地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曳地长裙,佩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妆容精致,光彩照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她将其中一杯香槟递给傅沉舟,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晚身上,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剪裁极佳的灰蓝色长裙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林小姐。”傅沉舟接过香槟,淡淡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喝。
林薇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转向傅廷钧,语气熟稔:“傅伯伯,刚才我还和几位世伯说起沉舟哥呢,都说他年轻有为,把傅氏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真是有福气。”
傅廷钧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对傅沉舟说:“你几位叔伯都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吧。”
傅沉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低头看向苏晚,低声问:“跟我过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维护。苏晚能感觉到林薇瞬间变得有些尖锐的视线,和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这些陌生人,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傅沉舟便牵着她的手,朝另一侧几位正在交谈的中年男人走去。他步履从容,向那些长辈一一问好,言谈间不卑不亢,既保持了晚辈的礼数,又带着属于他自己的冷峻气场。苏晚跟在他身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探究、估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寒暄了一圈,傅沉舟被一位长辈叫住,低声谈起了公事。苏晚识趣地松开挽着他的手,退后两步,表示自己在这里等就好。傅沉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晚松了口气,走到靠近落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灯火点点的庭院,试图隔绝身后那些嘈杂的人声和视线。但很快,一道香风袭来。
林薇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地走到了她身边。
“苏小姐,一个人?”林薇笑容甜美,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怎么不跟沉舟哥在一起?是不是……有点不习惯这种场合?”
苏晚转过身,面对林薇。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隐隐的敌意。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林薇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苏晚身上的裙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种家宴,来往的都是世交,规矩是多了点。苏小姐以前……大概很少参加吧?”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沉舟哥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嗓子……是吗?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却不能说话。”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关心,字字句句却都戳在苏晚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出身,她的缺陷,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抬起眼,看向林薇。那双总是带着水光的清澈眼眸,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薇,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林薇被她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过没关系,”她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愈发“亲切”,“沉舟哥既然带你来了,想必是很看重你。你呀,就安安心心跟着沉舟哥,少说……少问,多看多学,别给他添麻烦就好。傅伯伯和伯母都是很看重规矩和体面的人。”
她在“体面”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苏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容。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仿佛林薇和她的那些话语,不过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林薇难堪。她脸色变了变,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冰。她正要再说些什么,一个穿着旗袍、气质温婉的中年美妇走了过来,正是傅沉舟的母亲,傅夫人周韵。
“薇薇,在这里和苏小姐聊天呢?”周韵的声音很柔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穿着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颈间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书香门第的温雅气度。
“伯母。”林薇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甜美的笑容,亲热地挽住周韵的手臂,“正和苏小姐说话呢。苏小姐不太爱说话,我陪她说会儿。”
周韵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苏晚是吧?沉舟提过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苏晚对这位傅夫人印象不坏,至少她的目光没有林薇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然后拿出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手机,打字:「谢谢夫人关心,很好。」
周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沉舟说,或者和陈管家说也行。”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苏晚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她安静却挺直的背脊,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很快消失,“年轻人,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薇薇,陪我去那边跟你王阿姨打个招呼?”
她巧妙地打断了林薇可能继续的“聊天”,带着林薇离开了。
苏晚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手机壳浸湿。
“被刁难了?”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晚吓了一跳,转头,发现傅沉舟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回到了她身边。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换掉了那杯香槟,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苏晚摇摇头,打字:「没有。林小姐……只是说了几句话。」
傅沉舟看着她屏幕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眸光微冷。他刚才虽然在与长辈交谈,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这边。林薇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不用理会她。”傅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不需要讨好这里的任何人。”
苏晚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眼神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护短的锐利。
心口某处,微微动了一下。暖流和酸涩交织着涌上来。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晚宴正式开始。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宾客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落座。傅沉舟带着苏晚,坐在了仅次于主位的一侧。他的另一边是林薇,再过去是几位傅家的旁支长辈和林薇的父母。林薇的父亲——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林国栋,是个身材微胖、笑容满面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席间不时与傅廷钧和傅沉舟交谈,语气热络。
苏晚安静地坐在傅沉舟身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动作斯文,却有些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席间各种目光的逡巡,听到那些压低声音却依旧清晰的议论。
“那就是傅少带来的?长得是真好……”
“听说不会说话?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傅少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不过看傅先生和夫人的态度,似乎……”
“林家丫头今天也来了,看她那样子,怕是不甘心呢……”
“门当户对,到底还是不一样……”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适。苏晚握着刀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席间,林薇表现得格外活跃,不仅与周韵谈笑风生,还不时与傅沉舟搭话,虽然傅沉舟的回应大多简短冷淡,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父亲林国栋也多次将话题引向两家公司的合作,言语间暗示着更深层次的联结。
傅廷钧始终面带微笑,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不置可否。周韵则更多地与几位女眷轻声交谈,气质温婉。
苏晚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里。直到餐后甜点时间。
精致的甜点被端上来,是法式焦糖炖蛋和覆盆子慕斯。苏晚对甜食向来有兴趣,看到那卖相极佳的炖蛋,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坐在对面的林薇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清:“苏小姐好像很喜欢甜食?也对,年纪小嘛。沉舟哥,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吃太甜的东西了,说腻得慌。看来为了照顾苏小姐,口味都变了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苏晚的“年幼”和“嗜甜”(在某些人眼中或许与“幼稚”、“不成熟”挂钩),又暗示了傅沉舟为了她而改变习惯,带着一种亲昵的抱怨和隐隐的炫耀。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傅沉舟和苏晚身上。
傅沉舟放下手中的水杯,银质的杯底与骨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看向林薇,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的口味,总会变。”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一角,“以前不喜欢的,现在未必。”他顿了顿,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没动过的焦糖炖蛋,极其自然地将它放到了苏晚面前,然后取走了苏晚面前那份覆盆子慕斯。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试试这个,”他对苏晚说,语气平淡如常,“应该合你口味。”
苏晚怔住了,看着面前那份属于傅沉舟的甜点,又抬头看看他。他正用小勺舀了一勺覆盆子慕斯,送入口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酸甜的味道并无不妥。
桌上其他人,包括傅廷钧和周韵,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捏着银质小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傅沉舟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辞,却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他用实际行动,无声地宣告了苏晚在他这里的“特别”,也毫不客气地驳回了林薇那点小心思。
苏晚低下头,拿起小勺,轻轻挖了一勺焦糖炖蛋。细腻滑嫩的口感,焦糖的微苦与蛋奶的香甜完美融合。很好吃。
但更让她心头发颤的,是刚才傅沉舟那个看似随意、却充满维护意味的动作。
晚宴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薇不再主动说话,脸色也淡了下去。傅沉舟则依旧神色如常,偶尔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是留意着苏晚的需要,替她添水,或者将远处她可能喜欢的菜肴转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苏晚的心,像被浸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软化,却又因为周遭那些无形的压力和审视,而始终绷着一根弦。
家宴终于结束。宾客们陆续告辞。傅沉舟向父母简单道别后,便带着苏晚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那个华丽而冰冷的世界,苏晚才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她靠在椅背上,感觉身心俱疲,脚踝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
傅沉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寂静。
车子驶出傅宅,融入夜色。
许久,傅沉舟才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以后,不想来可以不来。”
苏晚转过头,看向他。他正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拿起手机,打字:「给你添麻烦了吗?」
傅沉舟看了一眼屏幕,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只是觉得,那种场合,没必要让你去应付。”
苏晚垂下眼睫。他是在体谅她吗?还是觉得,她不足以应付那种场合,带出去反而会让他“麻烦”?
她分辨不清。
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最终,她还是打出了一行字,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林小姐她……和你……」
她没有打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傅沉舟看着那未完的句子,眸色深了深。“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或暧昧,“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晚的心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着他。
傅沉舟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而直接:“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带回来的。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你无关,也不必在意。”
他的话语带着一贯的强势和独占欲,但在经历了今晚种种之后,听在苏晚耳中,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她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沉园。下车时,苏晚因为脚疼,踉跄了一下。傅沉舟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鞋子不合脚?”他皱眉,目光落在她脚上。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脚踝确实被磨红了,火辣辣地疼。
傅沉舟没再说什么,直接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晚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身体突然悬空,让她心脏狂跳,脸颊瞬间烧红。
傅沉舟抱着她,大步走进主宅,无视了管家和佣人们惊讶的目光,径直上了楼,走向她的卧室。
他的怀抱很稳,胸膛宽阔,心跳平稳有力。苏晚将脸埋在他颈侧,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傅沉舟踢开她卧室虚掩的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姿势,与那天他替她系鞋带时如出一辙,却更让苏晚心跳失序。
傅沉舟没有看她涨红的脸,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他动作很轻,褪下了那双折磨了她一晚的银色高跟鞋。
脚踝处果然被磨破了皮,红肿了一片。
傅沉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佣人送来了医药箱和温水。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用湿毛巾小心地擦拭她脚踝周围的皮肤,然后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苏晚轻轻嘶了一声,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傅沉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放轻了力道。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那小小的伤口,侧脸在床头灯的暖光下,轮廓显得意外的柔和。
苏晚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今晚,他带她闯入那个充满荆棘的金色牢笼,替她挡开明枪暗箭,为她换掉不喜欢的甜点,现在,又这样细致地处理她脚上微不足道的伤口。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冷酷的掌控者?还是……细心到有些可怕的庇护者?
或许,两者都是。
傅沉舟处理好伤口,贴上创可贴,然后将那双高跟鞋拎起来,看了一眼。
“以后别穿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决定,“不适合你。”
苏晚看着被他随手放在地上的、那双漂亮却磨脚的鞋子,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块小小的创可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尽管发不出声音,但口型清晰。
傅沉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并替她带上了门。
苏晚躺在床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感觉脚踝处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焦糖炖蛋甜腻微苦的滋味,和那句无声的“嗯”带来的、细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