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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闹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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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
众宾客正因混乱而疲于奔命,玄霄与雷炎也在为螭纹彘的下落争论不休。
无边魔气悄然浸入楼体,片刻后,众人竟神不知鬼不觉陷入魔障,迷失于幻象之中,自行离开此地。
寅初,醉仙楼仍然灯火通明。
然而内里却万籁俱静,空无一人。
虚无咎静立其中,神色漠然。
脚下,青年的尸体已然僵硬冰冷,再没有探息的必要。
他踢开一众杂物,缓缓蹲坐下去。
“蠢货。”
——
无人应答。
林余平躺在地,因失血而灰白的面孔凝着生前的最后一抹笑意。
睫羽下,双瞳涣散,再无神韵。
只凭着颊面的几滴血渍,隐约为他带来半点活气。
可惜,随着时间流逝,连这点活气也慢慢泛出冷光。
虚无咎一寸寸看过他的狼狈。
见得其胸口宽若轮盘的血洞。
被绞碎的掌骨搁在腹间,一时竟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再往下,两条小腿白骨森森,截断处缠在一起,盘错纠结。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虚无咎倏忽起身。
无端生出几许躁意。
这楼里真是安静啊。
一点杂音也没有。
那些朱楼翠阁,雕梁画栋,繁复绮丽得让人仿佛置身瑶池盛会之中。
可眼下,却只听伶仃脚步声游荡其中。
越来越冷了。
什么时候?
他踱步良久,复又折回青年身边。
脸上血渍已完全凝固了,不管如何擦拭,总残留几抹血色。
那时候是不是该……
“尊上。”
烛光下,谷日甫自暗影中躬身而出。
“寅时已过,秉准识破魔障,正往此处赶来,要将他控制起来吗?”
“嗯。”
男人兴致缺缺,随手召出骨榻,倚卧其上。
对面,青年纹丝不动。
谷日甫静步移到骨榻边。
“尊上,坞氏已经探得石雕佛手位置,这尸身虽然破损严重,可若能得佛手照拂,起死回生必然不在话下。”
话落,谷日甫却迟迟等不来男人的回应,不禁心生疑虑,只好暂时退到一旁去。
沉默在室内铺开。
虚无咎阖目静修,然而内心到底是浮躁,总忍不住睁眼来查看。
良久,他沉声开口。
“先将……”
话才开头,他又忽然止住,整个人霍然挺直,倾身往前探去。
谷日甫不解其意,正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听男人语气森寒。
“出去。”
啊?
虽然疑惑,但看见男人锐利的视线后,谷日甫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只是转身时,他悄悄回看一眼,从余光中瞥见地上青年轻颤的睫羽后,大吃一惊。
谷日甫走后,楼内又剩下两人。
不同于先前的寂然,兹兹异响不断从青年体内传出,像是有无数只虫子一同振翅,准备破体而出。
在这诡异的声响中,虚无咎完全坐直了。
林余的身体正在产生惊人的变化。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过程。
他完全无法描述。
只是在经历了幻梦一般的几秒过后,他真真切切见识了林余的死而复生。
青年的眼眸在初醒时是茫然无措的,如同刚刚降世的婴孩。
他如何弹动指尖,轻转手腕。
如何眨眼、痴笑。
感慨自己的新生。
所有所有,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连虚无咎都忍不住生出笑意。
然后,一切在两人四目相对时戛然而止。
青年怔愣的神情,微张的双唇。
映在男人眼中,无端使他心尖一紧。
“真是奇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似乎是为林余的复生而兴奋。
又似乎另有其意。
总之,他急于打破僵局。
“死而复生。”
“连天道都难以做到的事情,你却轻而易举。”
“林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伸手,指尖还未触及对方脸庞,就被迅捷躲开。
衣料摩擦声刺耳,青年片偏头,半张脸都隐入阴影中。
直到此时,虚无咎才看清林余颈间的狼狈。
致命豁口早已消失,独留干涸血渍提醒看客:
此人是确确实实死过了。
他失神,忍不住将手覆上去,却察觉到对方瞬间的僵硬。
抬眼再看,一滴清泪缓缓滑过青年眼角,没入其下鬓发。
“你……”
虚无咎话音微顿。
“为什么哭?”
林余双唇嗫嚅,却是半点响动都没有。
“不理我?”
男人指尖轻动,顺着脖颈摸上林余颊侧,慢慢摩挲。
“因为自己能复活就敢目中无人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魔尊已经不足为惧?”
他语气温和,手下力道却是越来越重,直揉得林余眉心紧蹙。
“可你要知道——”
“能让人感受到痛苦的,不止是死。”
此言一出,青年的态度果然发生转变。
甚至自行偏动头颅,试图与男人对话。
可当他转过头来,泪珠却如断线般,依面滑坠,纷落不止。
萧萧然似寒霜折花,我见犹怜。
虚无咎倏忽收手,下意识要抽身而去。
然而衣摆却被人牢牢攥住,牵扯不动。
刚醒来时,林余只觉得惊奇。
原来自己真的能复活。
苍天有眼啊!
以后再也不用当孙子了!
他在内心狂喜,无数想法跃入脑中,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句:
风水轮流转,今天到——
等等!
怎么回事?
林余瞳孔地震。
过去30秒,他的注意力好比某康牌摄像产品,飘忽不定。
但在此刻,如同与花鸟的惊鸿照影般,林余的注意力骤然回笼,看清了面前的某人。
至此,他如遭雷击。
虚无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吗?
刚才也在?
林余大脑一片混乱,连对方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半点灵力都没有。
没灵力,容易死。
死了再活,还是没灵力。
那就又得死。
如此死了活,活了死,周而复始,这辈子也就草草了事了。
原以为翻身骑主子的机会来了,没想到鞍给焊身上了。
林余咬牙切齿,叫苦不迭。
正恨着呢,那边又把手伸过来,吓他一跳,想也没想就把脑袋偏开了。
要说不动还好,这一动,更是雪上加霜。
啥玩意儿啊?
咋这么疼呢?
脖颈处像被上万张A4纸同时拉割,伴随一阵强烈的灼烧感,让林余产生一种下一秒就会身首分离的错觉。
这啥意思啊?
我不是活过来了吗?
难道伤口还在?
脑子里一团乱,他抬手,试图确认伤口,哪知手也痛得抬不起来。
不对。
不止脖子和手。
浑身都痛得不行!
虚无咎还在说话,甚至将手掌覆到自己脖子上来了。
他在说什么?
要我死?
林余听不清楚,只模模糊糊捉到个死字,瞬间慌神。
然而疼痛和恐惧切断他的反应神经,造成的后果就是——涕泗横流。
男人要走,他下意识抬手牵扯。
“唔(大)……嗯(人)……”
喉咙好像被锈住,发出不成音调的呜咽。
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不出话?
他拼命咳嗽起来,大力拉扯虚无咎,决意要说出些什么。
哪知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就罢了,身体还有如酷刑鞭笞。
正当林余痛苦难耐时,颈后触得一股凉意。
虚无咎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只是稍微抬高了他的头部,却诡异地使人放松下来。
“张嘴。”
他扶住林余后脑,将一颗丹药送到对方唇边。
青年双眼被泪水糊得朦胧,霜白面颊染了湿意,竟将那一双薄唇浇得殷红。
虚无咎手下一抖,指尖重重碾过那湿水的红唇。
“黑蛟的内丹,有安神镇痛的效用。”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内心不免疑惑。
为什么要解释呢?
丹药挤过双唇,滑入青年口中。
几秒后,林余面色稍缓,却还是难以开口说话。
虚无咎抬高他的下颌,小心观察。
“不要乱动。”
视线里,青年脖颈处的皮肉完好无损,然而,只要稍微用力触碰,青年就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见状,虚无咎也大概明白了,他将林余的外衣尽数剥下,言语间,满是戏谑。
“你很痛?”
林余不解其意,却听虚无咎继续说道。
“蠢货。”
“谁叫你要修灵。”
“如今我这魔气是帮不了你了,只会让你更痛。”
最后一件里衣也被扒去,男人的掌心宽厚有力,摁在林余胸口,直叫他疼得骂娘。
然而对方看了林余的狼狈,下手却是更加用力。
“不过嘛,要想不疼,还有其他的办法……”
他将人托稳了,往自己怀里带。
“要试试吗?”
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冷冽清幽,林余猛地将脑袋偏开。
在雅间被戏耍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林余打死也不会再相信这人的半句话。
他捂住自己的脖子,顺势要从虚无咎怀中翻出,然而对方按得紧,却是半点浪花都翻不出来。
虚无咎笑意绵绵,林余却很头疼。
他轻咳两声,发现自己居然能出声了,于是迫不及待开口回答。
“谢谢大人!”
“我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小心将虚无咎的手拿开,脸上是讨好的笑容。
“辛苦您了,您真好,修为高深也就算了,还为下属的安危忧心。”
“大人您不愧是三界至尊,果然……”
“啊~”
虚无咎抬手,打断他的同时,亮出掌心的药物。
“原来不痛了啊,看来是我自作主张了~”
手掌撤离的瞬间,疼痛复又卷土重来,连喉咙都涌上腥气,林余瞬间老实,一把抓过虚无咎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非也非也!”
他嬉皮笑脸,认清自己的处境。
就算是为了灵力,也得舔着虚无咎!
“试!必须试!大人您贵为三界至尊,还愿意为了小人费心,小人又怎么能让你白忙活呢?”
林余上赶着配合,但虚无咎不乐意了,他连连叹气,作势要抽手而去。
“你是真心的吗?不是在说假话吧?”
“当然不是!”
青年急于表态,扶住男人的手就往上攀。
虚无咎冷眼看他,心底却总忍不住要发笑。
掌心的皮肉密密麻麻发着痒,又烫。
他抬手,指尖轻轻撩过林余胸口,留下一线红痕,再开口时,语气松散。
“为什么不叫我?”
猝不及防听到这种问题,林余大脑都停顿了一秒。
“什,什么……”
“我说——”
胸口骤然滚烫起来,虚无咎完全将手掌按回去了。
“你明明看见了我,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似乎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不由得嗤笑出声。
反观林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虚无咎是在问他那时为什么选择秉准,而不喊他。
想到这里,林余简直两眼一黑。
你那脸都臭成啥样了?我要是敢叫你,你指不定得和黄坚一起来杀我。
可心里想的是一套,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套。
“大人您金尊玉贵,小人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生死都是天注定,怎么敢劳您仙驾……”
温热气息随着呼吸喷薄而出,青年的笑容在水汽晕染下明明灭灭,恍若春水荡漾。
那双清眸下,涟漪微漾,圈圈层层引人深入。
再回神时,青年脸庞的触感已经清晰传入神经。
“大人?”
看着满脸疑惑的林余,虚无咎怔愣一瞬,及时反应过来,恶作剧般地捏了捏那点柔软。
“不老实。”
什么?!
面对虚无咎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林余如临大敌。
他眼珠一转,张口又来。
“大人,因为你们离得很近,如果我喊您的话,肯定会暴露,到时候就混不下……”
“哦!对了!”
说到这里,林余忽然激动起来。
“大人,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该回去了,如果耽搁太久,他们恐怕也要怀疑的……”
说着,他四处张望起来,见醉仙楼内空无一人,顿觉不妙。
他起身,想从虚无咎怀里出来,却被人死死按住。
抬头,虚无咎正冷眼觑着他。
眼见对方神色不虞,林余瞬间老实,正要开口狡辩,忽觉四周雾气飘渺,不过片刻,周身景物全部变换,两人竟直接回到望云客栈客房内。
“他们不会那么快的。”
丢下这句话后,虚无咎起身,拂袖便走。
“大人!”
身后传来拉力。
青年的声音焦急而恳切。
虚无咎侧首,见林余斜撑在地,久卧突起使青年的眼神有几分迷蒙,他微垂着头,阴影便尽数铺在他身上。
“您什么时候再来?”
“什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您?”
空气静默一瞬,男人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兴味。
“怎么了。”
“那个——”
林余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复杂,有崇拜、惭愧、悲痛。
“您也看到了,小人现在已经取得三人的信任,完成计划指日可待,可小人的修为自那日一战后就飘忽不定,如果不勤加修炼,恐怕对计划实施毫无益处。”
他说着,膝行而前,伏跪于虚无咎鞋边。
“所以小人斗胆,想请您鞭策小人精进。”
话落,房间安静下来,良久,才响起男人的沉吟。
“哼——”
“林余。”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