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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值日表   周四清 ...

  •   周四清晨,六点二十五,宿舍楼走廊的灯管闪了三下,彻底熄灭。
      陆野踩着灯管最后的频闪下床,袜口拉到脚踝上方,折痕对齐胫骨中线——像给一天的起跑线打上校准标记。
      窗外,三月末的天空呈蟹壳青,云被风拉成丝,像谁把棉絮丢进洗衣机又按下速洗。
      操场传来呼号,是体育班在跑圈,声音整齐却空洞,仿佛从旧收音机里漏出来。
      盥洗室排了长队,陆野把牙杯放在最边缘水龙头下,水流细小,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刷牙,泡沫在唇齿间泛起薄荷辣意,镜子蒙着一层雾,他的脸被水雾削去五官,只剩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沾着水珠,像雨后的青石板。
      回寝,桌上摆着昨晚老郑发的「值日轮转表」,A4纸,小五号字,满满两栏。
      陆野用毛巾擦手,指尖尚带水珠,捏起表格,找到自己名字:
      第三周周四 39号陆野——搭档:40号江逾白。
      水珠落在「白」字上,墨迹晕开,像一朵没关紧的乌梅花。
      六点五十,教学楼后门。
      江逾白插兜靠墙,左脚跟抵着墙面,把影子折成九十度。
      他换了一双新鞋带,荧光绿,在黎明里微微发亮,像两条液态的电流。
      见陆野过来,他抬手,把一杯豆浆递过去:「多放一勺糖,猜你喜欢。」
      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烫,却在陆野掌心留下舒适温度。
      「谢谢。」陆野用指尖去抠杯口的密封纸,动作谨慎,像在拆考卷。
      值日第一项:擦黑板。
      教室钥匙还挂在门卫,两人并肩去取。
      路程穿过中庭,玉兰树落花铺地,瓣厚,踩下去发出「嗤」的轻响,像按下不发声的键盘。
      江逾白俯身捡一朵,别在陆野耳后镜腿夹缝:「别动,让我拍张照。」
      手机镜头对准,陆野却别开头,花落下,砸在地面,汁液溅成淡紫星点。
      「下次别浪费。」陆野说,声音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江逾白笑,露出虎牙:「行,听你的。」
      七点零五分,教室。
      黑板覆着隔夜粉尘,手指划过,能留下清晰沟壑。
      陆野踮脚,从上往下擦,动作机械,像用橡皮擦除错误答案。
      江逾白负责洗抹布,长水槽在走廊尽头。
      他嫌水压太小,直接拧开水龙头前阀门,「哗」一声,水柱冲出,溅湿袖口。
      他「啧」了下,把外套脱下来,甩了甩,搭在肩上。
      回教室时,陆野正站在讲台边缘,拿软刷清理粉笔槽,粉尘扬起,被晨光照射,像一场小型雪崩。
      江逾白把湿抹布递过去,指尖滴水,落在陆野手背上。
      冰凉,陆野却觉得那块皮肤瞬间发烫。
      「谢谢。」他接过,两人指尖短暂交叠,指甲缘碰到,发出极轻的「咔」。
      江逾白忽然伸手,覆在陆野手背:「这里,沾了灰。」
      拇指轻轻一抹,留下一道无色的轨迹,像把密码写进皮肤。
      第二项:排桌椅。
      桌椅是杉木贴面,用旧后边缘翘起,像无数张饥渴的嘴。
      陆野拿卷尺,量地脚线与桌腿距离,坚持五十八厘米,一厘不让。
      江逾白嫌慢,抬脚一踹,桌子「呲啦」前移,发出刺耳鸣叫。
      「别用脚。」陆野皱眉。
      「效率高。」江逾白挑眉。
      两人对视,空气里隐约有火药味,像刚擦燃的火柴。
      最终,江逾白弯腰,手搬桌沿,配合卷尺,一寸寸挪。
      汗水从他鬓角滑到下颌,悬而未落,陆野递纸巾:「擦。」
      江逾白没接,直接抬手,用袖口一抹,留下深色汗迹,像即兴水墨。
      第三项:拖地板。
      拖把是旧款棉布条,浸水后重得像铅块。
      江逾白负责接水,提桶回教室,手臂青筋凸起,像蜿蜒的藤蔓。
      他把桶放在讲台旁,随手甩了甩拖把,水珠溅到黑板,留下点点深痕,像散落的行星。
      陆野弯腰,把拖把布条一根根理顺,动作细致,像在理琴弦。
      「你做事都这么慢?」江逾白问。
      「一次做好,就不用返工。」陆野答。
      拖地时,两人并肩,一个推,一个拉,布条与地板摩擦,发出「嚓——嚓——」节奏,像心跳被放大。
      所经之处,灰尘与脚印褪去,留下湿润的纹理,在晨光里闪烁,像刚被翻耕的田。
      拖到最后一排,江逾白忽然把拖把横过来,挡住陆野去路。
      「陆野。」
      「嗯?」
      「以后,无论做什么,都搭伙,怎么样?」
      声音低,却带着少年特有的亮,像刚出鞘的刀,刃口映出清晨第一缕光。
      陆野愣了半秒,点头:「好。」
      江逾白笑,虎牙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信号弹。
      七点五十五,早读预备铃。
      同学们陆续进教室,鞋底带进水渍与泥点,刚拖净的地板瞬间斑斓。
      陆野皱眉,弯腰,拿干抹布,沿过道擦拭。
      江逾白靠在讲台,看他动作,忽然弯腰,一起擦。
      两人指尖再次相碰,同时缩回,又同时伸出去,像错位的心跳。
      地板重新洁净,陆野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
      江逾白抬手,指腹蹭掉陆野额头的汗,动作快得像抢断,一触即离。
      早读开始,英语课代表领读,声音清脆,像一串银铃。
      陆野翻书,却屡次在同一行卡住,单词「partner」变成重影。
      江逾白单手支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下转笔,笔杆每转五圈,就轻轻敲陆野的鞋面——一下、两下,像计时器。
      陆野抬眼,目光与他在空中短兵相接,又迅速分开。
      桌面下,江逾白的膝盖悄悄靠拢,贴上陆野的膝外侧,隔着校服布料,传递比体温更高的热度。
      中午,食堂。
      值日搭档必须同桌吃饭,这是老郑的「附加条款」。
      陆野打了小份青菜与番茄炒蛋,江逾白端来两碗牛肉面,把其中一碗推到陆野面前:「补充蛋白质。」
      面上浮着厚厚葱花,陆野拿筷子,一根根挑出,放在餐巾纸。
      江逾白看不过,拿勺子,舀了一勺辣椒油,倒进陆野碗里。
      「吃点辣,才像活着。」
      陆野被辣得鼻尖冒汗,却奇迹般没有拒绝。
      吃到一半,江逾白忽然伸手,拇指蹭掉陆野嘴角的葱花,动作自然得像拂去自己衣袖的灰。
      「陆野。」
      「嗯?」
      「你嘴角有个小痣,看见了。」
      陆野耳尖瞬间红透,像被辣椒染了色。
      晚自习前,空堂。
      教室里只剩三五人,天花板灯管嗡嗡作响,像疲惫的蜂群。
      江逾白从书包底层摸出一卷医用胶带,撕下一截,缠在右手虎口——那里有道细小裂口,是上午被水桶铁箍划的。
      陆野回头,看见,从笔袋拿出创可贴,递过去。
      「用这个,透气。」
      江逾白没接,只把虎口伸到陆野面前:「你贴。」
      陆野低头,指尖发抖,胶带与皮肤相触,像按下一个启动键。
      贴好,他抬眼,撞进江逾白漆黑的瞳孔,那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像被缩写的未来。
      夜自习结束,十点零五分。
      走廊灯一盏盏熄灭,像舞台拉幕。
      陆野抱着书回寝,影子被拉长,贴在墙面,孤单而薄。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江逾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校服外套,冲他笑:「明天继续搭档?」
      陆野点头:「嗯。」
      江逾白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肩膀撞肩膀,力度刚好,像传球后的顺势庆祝。
      楼梯拐角,灯坏了,月光从天窗漏下,把两人影子叠在一起,难分难解。
      江逾白忽然伸手,掌心覆在陆野手背,温度滚烫。
      「陆野。」
      「嗯?」
      「今天,做得不错。」
      陆野想抽回,却先一步被江逾白反手握住,十指交扣,一秒,两秒——
      灯突然亮了,江逾白松手,像什么都没发生,先一步下楼,背影被灯光削得锋利。
      陆野站在原地,手心残留热度,像握住一颗刚刚出膛的球,滚烫,且飞快旋转。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39号与40号,在台阶上,终于并肩,且暂时,没有输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值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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