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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这是喜脉啊! ...

  •   东陵的冬日,湿冷刺骨,寒气仿佛能钻透骨髓。这偏远之地,距离繁华京都十万八千里,连天色都显得格外灰蒙。
      临时充作衙署的宅院内,午膳刚摆上桌,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扑面而来。
      段清辞端坐主位,执起银箸,正要夹菜,胃里却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压抑地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随行的小厮阿允见状,立刻炸了毛,指着侍立一旁的厨子怒道:“做的什么腌臜菜式!竟给二爷吃吐了!我看你这摊子是不想要了!”说着竟要冲上去掀那炉灶。
      厨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二爷明鉴啊!这食材都是小的清早去市集挑的最新鲜的,借小的几百个胆子,也不敢怠慢二爷!求二爷明察!”
      段清辞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摆了摆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勉力扯出一抹宽和的笑意,声音虽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无妨……不怪你,许是这些日子整理卷宗,熬夜久了,有些水土不服。”
      这时,一个身影迅捷地闪到他身侧,稳稳扶住他因不适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是烬寒,这沉默寡言的侍卫是段清辞多年前从奴隶场上救回来的,自此寸步不离,忠心不二。
      他蹙着眉,看着主人苍白的脸,沉声道:“二爷身体不适,不能再拖。我去叫清涟过来看看。”
      段清辞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身体深处泛起的无力感让他难以支撑,便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阿允犹自愤愤不平,瞪着那瑟瑟发抖的厨子:“二爷来东陵都两个多月了,早该适应了,怎会突然水土不服?我看就是他……”
      “阿允,”段清辞语气微沉,虽依旧是斥责,却并无多少厉色,“不可妄加揣测,惊扰无辜。”他顿了顿,接过烬寒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缓了口气才道,“大抵真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你们都用得好好的,独我如此。”
      段家规矩宽厚,尤其出门在外,段清辞从不苛待下属,近身的侍卫,小厮乃至医师,时常是同桌用饭。
      此刻,众人见他如此,面上都染了忧色。
      烬寒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正排着长队,眼看就要买上城东那家最有名桂花糕的小医师清涟给“提”了回来。
      小姑娘一手还攥着荷包,气得腮帮子鼓鼓,狠狠剜了烬寒一眼——若不是当年落魄时蒙二爷一饭之恩,许下追随的诺言,她才不屑与这块不解风情的大木头共事呢!
      段清辞挥退了阿允和厨子等人,室内只余下烬寒与清涟。
      “二爷,我给您请脉。”清涟收敛了情绪,走到榻前,恭敬地说道。
      段清辞依言伸出白皙瘦削的手腕,搁在脉枕上。清涟凝神屏息,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片刻之后,她脸色倏然一变,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嚅嗫着:“这……这……”
      烬寒眉头紧锁,若非顾及二爷在场,几乎要上前拎起她的衣领,此刻只能压着焦躁低喝:“好好回话!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清涟猛地回过神,凑近段清辞,极力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二爷!这……这是喜脉啊!”
      室内霎时一静。
      烬寒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愕然地看向自家二爷。
      段清辞更是浑身一僵,愣在当场。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颤,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喜脉?”
      “是……是!脉象圆滑如珠,搏动流利……已……已有三月有余了!”清涟压着嗓子,大气不敢出。天爷啊!这……这肚子里揣的可是龙种!是当今天子的血脉!
      她表面强作镇定,心里早已慌成一团乱麻,这消息若有一丝泄露,或是二爷腹中龙嗣有半点差池,她这项上人头就不用要了!
      “二……二爷!我……我这就去给您写安胎的方子!”说完,几乎是脚不沾地,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段清辞怔怔地靠在椅背上,又是一阵眩晕般的恶心感袭来。
      三月有余……那是在他离京前夜……
      陛下在御书房,带着浓烈的不舍与近乎失控的占有,将他困在玉案之上……
      他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那白玉香炉被打碎在地的清脆声响,感受到那炽热如烙铁的体温。
      原来是那一夜……竟然就有了这个孩子……他和穆祉衍的孩子……
      一股后涌上心头……那时便已经有了这个孩子,而这两个多月来,他为了清查东陵吏治,连日奔波,熬夜审阅卷宗几乎是家常便饭……这孩子,竟如此顽强地在他这并不算强健,甚至有些病弱的身体里存留了下来。
      “二爷……”烬寒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他仔细观察着段清辞的神色,试探着问,“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要……”
      段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暂且保密,不得对任何人泄露半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属下遵命。”烬寒垂首领命。
      二爷如今身怀有孕,还是龙裔,却依旧身处这虎狼环伺的东陵,与盘踞此地多年的黑恶势力进行最后的较量。
      大帅段清淮体魄强健,能带着身孕在荆州镇守,可二爷的身子……他不敢深想。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收网在即,绝不能因任何事松懈,功亏一篑。
      …………
      与此同时,远在十万八千里外的京都皇城,金銮殿上——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穆祉衍,身着玄黑绣金十二章纹龙袍,面容俊美无俙,眉宇间却凝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如此日复一日,已经让他感觉到了烦闷。
      “陛下,”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王崇明手持玉笏,躬身出列,声音洪亮,“后宫空置已近三载,于礼不合,于国不利啊!皇室开枝散叶乃国本所在,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下旨选秀,广纳贤淑,充盈后宫!”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只是静了一会,便立刻有了附议之声。
      穆祉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王爱卿忧心国本,其心可嘉。只是,先帝在位时,后宫倒是充盈,皇子皇女众多,结果呢?”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所及之处,人人低头,“兄弟阋墙,党争祸国,险些动摇我大胤根基。朕,至今思之,犹觉心寒。”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朕以为,国本之固,在于朝纲清明,在于吏治清廉,在于百姓安乐,而非在于后宫女子之多寡。此事,不必再议。”
      王崇明被噎得面色通红,却不敢再言。先帝末年夺嫡之惨烈,是所有人都不愿提及的伤疤。
      另一名官员见状,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臣还有本奏。”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段家世代忠良,鞠躬尽瘁,臣等感佩。然,如今段元帅手握北境半数兵权,其弟段太傅又深得陛下信重,位列三公,掌六部之事,此番出巡东陵,所用仪仗规格……是否稍逾规制?且外间已有传言,说段家势大,恐……恐非国家之福啊!”
      这话说得委婉,潜台词却无比尖锐——段家功高震主,外戚专权之祸,不可不防。
      穆祉衍敲击扶手的动作倏然停住。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大喘气,甚至有人心里想:这曾大人是不要干了吗?竟然敢说段家的事?!
      他缓缓坐直身体,冕旒下的目光如刃直射那位曾大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曾爱卿此言,是在教朕如何用人,还是在离间朕与股肱之臣?”
      此言一出让官员精神一振,但那曾大人果真明天不用在这里活了似的:“段家一文一武,权倾朝野,长此以往,臣等……实恐主少国疑,外戚擅权之祸重演啊!”
      这番话说得极为露骨,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段家要谋反,说段清辞是魅惑君主的佞臣。
      穆祉衍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冷笑一声,直接让那几名御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一个‘主少国疑’!好一个‘外戚擅权’!”穆祉衍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段清淮镇守东南,十余年来,戎狄不敢过境牧马,他所握之兵权,是用赫赫战功所换来的!你们谁若觉得能掌兵,朕即刻便可派他去江汉,只要他能守住国门,朕给他双倍兵权!”
      “至于段清辞,”提到这个名字,穆祉衍的语气在不自觉中放缓,却更显沉凝,“他十三岁入东宫为伴读,十七岁助朕肃清奸佞,二十岁官拜太傅,整顿吏治,推行新政,你们如今能站在这里跟朕谈什么规制!什么传言!是因为有他在前面替你们扫清了不知多少魑魅魍魉!”
      “朕登基之初,朝局不稳,奸佞环伺,是段清辞!朕的太傅!殚精竭虑,助朕肃清朝纲,推行新政!他之才学,堪为帝师;他之忠心,可昭日月!东陵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豪强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恶行累累!朕派他去,是因为满朝文武,唯有他,能担此重任,能还东陵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他用朕的仪仗,是代朕巡狩,彰显国法皇威,震慑宵小!有何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是真的生气了——竟然有人敢嚼他的太傅的舌根!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挥动间带起一股凛然之气:“尔等在此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祖宗礼法!可曾有人自愿请缨,去那穷山恶水之地,为朕分忧,为民请命?!若有人能及段太傅十之一二,朕立刻准他同等待遇!”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对段清辞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将那些或真心担忧,或别有用心的言论,一一驳斥得哑口无言。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段家之忠心,天地可鉴。只要朕在一日,便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莫须有之名,构陷忠良!再有妄议者,以离间君臣,祸乱朝纲论处!”
      那官员早已吓得汗流浃背,跪伏在地,连称“臣失言”。
      穆祉衍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
      “退朝!”
      …………
      退朝后,穆祉衍回到御书房,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他走到窗边,望着东陵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与思念。
      清辞……他在东陵,一切可还顺利?
      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身子又单薄,不知有没有按时用膳,夜里可会觉得寒冷?
      他将段清辞临走前的叮嘱都记得清清楚楚——要勤政,要爱民,要平衡朝局,要保重龙体。
      他做得很好,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所有对段家,对清辞的非议都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他只是,很想他。
      …………
      夜深了……
      段清辞独自坐在案前,提笔写信。是给穆祉衍的奏报,也是……家书。
      “陛下亲启:臣于东陵一切安好,吏治清查已有眉目,不日即可收网。此地虽僻远,然百姓淳朴,山河秀美。唯冬寒刺骨,夜半常觉衾被单薄,念及陛下昔年赠臣之狐裘,心甚暖之……”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
      其实那件狐裘他并未带来,留在京中府邸了。此刻忽然想起,是因为真的冷,也因为……想念。
      他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是他和穆祉衍的血脉。
      该不该在信中说?
      段清辞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放下了笔,此时说不得,东陵事未了,京中又有人虎视眈眈,这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写好的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烬寒:“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
      “是。”
      烬寒接过信,却未立刻离开,而是低声道:“二爷,您该歇息了。清涟说,有孕之人最忌熬夜劳神。”
      段清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知道了,这就睡。”
      他躺到榻上,烬寒为他掖好被角,吹灭蜡烛,悄声退了出去。
      黑暗中,段清辞睁着眼,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孩子,”他极轻极轻地说,声音柔得如同梦呓,“你要乖乖的,等爹爹把事情办完,就带你回京,去见你另一个爹爹。”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这是喜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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