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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朝议起 臣闻国不可 ...

  •   少帝传召韩昭文返京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引起朝野哗然。
      与此同时,盐路贪墨一案经过三司会审,结果令人胆颤心惊,名单送至御案,背后牵扯出的竟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从岭南至剑南,从转运使到各地县丞,从民间盐商到江湖漕帮,牵一发而动全身,贪墨的银两数以百万计,足够南秦打一场规模不小的战争。
      少帝看完卷宗,陷入长久地沉默,次日召集百官当朝问政。
      自士子案后,少帝已经很久没有临朝,他不愿面对那些永无休止的争吵议论,不愿理会那些毫无意义的推诿攻讦,更不想听那些各怀异心的奏本,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再多的不耐,他也必须上朝,只为亲口宣布一件大事。
      四月廿二,天色微明,文德殿上鸦雀无声。
      少帝高坐御榻,目光掠过殿下群臣,在场官员或低眉垂首,或昂然直视,或面带忧色,或唇角噙笑,一张张面孔看似纯良,背后却各怀鬼胎。
      少帝收回视线,缓缓开口,“众卿,朕有一事,欲与诸位商议。”
      群臣俯首,“请陛下示下。”
      少帝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极慢地道:“朕意欲请韩相还朝。”
      一石激起千层浪,短暂的寂静后,文德殿内宛如惊雷炸响。有人愕极变色,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与同僚心照不宣,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进言。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中书令李思讳,他一揖到底,语气恭敬,“陛下圣明,然臣以为韩相辞官未久,骤然召回于理不合,且韩相离京之由乃病体难支,若陛下强令回朝,恐有违体恤贤臣之道。”
      圆融的话语无可挑剔,背后深意却朝野皆知。
      “臣附议。”太师王宪随即附议,响亮的声音在大殿回荡,“韩相辞官,朝野皆知,如今不过一月召回,臣恐天下人以为朝廷朝令夕改,有损陛下威信。”
      王宪与李思讳相争多日,诸事之上争锋相对,唯独对于韩昭文还朝一事,二人罕见地阵营相同。二人不约而同的反对,令朝臣顿时明白了风向,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少帝的脸色不禁沉了。
      临朝之前少帝便有预料,朝中必然有人阻挠此事,但他确实不曾想到反对的声势如此浩大。那些往日争权夺利互不相让的官员,此刻居然出奇地团结,少帝忽然冷冷地想笑。
      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是个六品给事中,也是韩昭文在任期间最后一科取中的进士,入仕至今不过三载,在朝中毫无根基。此人座师曾是韩氏故吏,但其本人从未与韩昭文有过会面。
      这人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陆清源有本启奏。”
      少帝抬眼一瞥,眉尖轻蹙,尽管此刻并无心思听取奏本,还是勉强应了,“准奏。”
      陆清源缓缓道:“臣闻国不可一日无君,私以为亦不可一日无相。韩相辞官已逾一月,其间盐路贪墨案发,太学生命案发,北齐国书搁置半月无人问津,淮北军情急报积压六部,至今无人处置。臣敢问诸位大人,这便是诸位的治国理政之道?”
      殿中刹时一寂,百官纷纷变了颜色,不约而同地打量起这个六品小官。
      陆清源站在大殿中央,饶是面对三省六部的长官,公侯驸马的显贵,依旧不见半分惧色,侃侃而道:“臣位卑言轻,本不该在朝会之上随意置喙,然臣自幼读圣贤之书,入朝至今食君之禄,今日之事,臣不得不言。”
      陆清源声量一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听闻,有人以朝廷体面为由,反对韩相回朝。臣斗胆一问,盐路改建之事最先由何人提出?朝中盐税收入,从韩相主政前年不足百万贯,至今年逾三百万贯,又是何人功劳?北齐虎视眈眈十余年,纵然屡有南侵之意,却始终不敢逾越淮水,又是谁的谋略?”
      殿中已有不安的低议,陆清源置若罔闻,继续道:“韩相有功于社稷,有恩于黎民,如今有人借体面二字欲阻韩相返朝,试问究竟是还朝一事不体面,还是这些人的私心不体面?”
      李思讳听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驳斥,陆清源已转向了他,“李大人称韩相辞官未久,骤然召回于理不合。臣斗胆犯言,韩相为何辞官?是因所为有负朝廷,还是因有人容不下他?”
      李思讳勃然变色,大怒道:“陆清源,你——”
      “臣还有话未尽。”陆清源容色凛然,毫不退缩,“臣再问李大人,盐路贪墨暗中,与岭南涉案官员有书信往来者,除涉案者本人外,还有何人府中搜出了盐引?”
      这一问宛如利刃,精准无误地刺中李思讳最恐惧的软肋。
      盐路贪墨案发后,三司会审从他内弟府中搜出一箱书信,其中不乏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这些书信并未落款,未必会牵扯出李思讳,但朝中谁不知李思讳的内弟向来尊其心意行事。
      李思讳的脸色青白交加,持笏的手颤抖不止,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王宪眉头一蹙,正想上前举言,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是户部侍郎韩琦,虽然姓韩,却并非信阳韩氏子弟,尽管如此,韩昭文在朝时他也处处避嫌,韩昭文辞官后他更是闭门谢客,不参与任何政争,此刻他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陛下,臣韩琦,有本奏。”
      少帝眸光微动,不假思索,“准奏。”
      韩琦不似陆清源那般慷慨激昂,声音平缓,语速轻慢,“臣在户部多年,专司南北贸易税账,今日臣欲向陛下与诸位详禀,南北相争十余载,争的究竟是什么。”
      话语停了一瞬,韩琦缓缓道:“北齐立朝十六载,北御狄戎,西镇诸胡,岁耗军费七百万贯。境内盐铁之利,十之七八充入军费,百姓赋税之重,苦不堪言。南北对峙多年,齐主并非不敢南下,而是眼下无力南下,齐之钱粮,近年多耗于北疆。”
      殿内议论顿起,好一会才渐渐转低,直至群臣恢复安静,韩琦才继续道下去。
      “然南秦则不同,韩相主政以来,东南丝织、瓷器、茶叶出口岁入递增,西南盐路改建后盐税翻倍,加之南洋诸国互通商贸,国库岁入逾北齐两倍不止。饶是如此,齐人敢战,而秦人畏战,齐人国力渐强,而秦国力日益衰微,究其根本,是因齐之钱粮尽付军械,秦之雪银未兑刀枪,难换粮饷,俱由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化作金陵城中的豪宅美妾,变成盐商手中白花花的银锭。”
      韩琦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淬毒的利刃,深深插入在场者的心底。
      “韩相在朝,尚能压住这些蛀虫,韩相一走,贪墨大案立即爆发,今日是盐路,明日便可能是漕运,后日还可能是茶税,长此以往,恐怕军饷亦不能幸免。”
      殿中鸦雀无声,群臣屏息静气,无一人敢出言。
      韩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北齐财寡,文钱用于刀刃,南秦虽富,金银喂饱硕鼠。诸位大人反对韩相还朝,臣颇为理解,毕竟韩相在朝,诸位的手便不敢伸出。臣请诸位扪心自问,尔等所持,究竟是朝廷钱财,还是百姓性命?”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少帝不动声色地收入目中,他看见李思讳铁青的脸,看见王宪轻颤的手,看见平日高谈阔论的群臣此刻无不噤若寒蝉,只觉可悲又可笑。
      许久之后,少帝再度开口,“众卿,朕意已决,韩相还朝,不必再议。”
      事已至此,群臣唯有齐齐俯首。
      御榻上传来少帝的旨意,“即日起,韩昭加太子太保衔,以资望之臣待诏,可随时入朝议事,不必另设丞相之位,六部事务,由朕亲裁。”
      这一道旨意,既给了韩昭文回朝的台阶,又堵住群臣悠悠之口,还巧妙地回收了部分相权,一石三鸟,帝王心术,可见一斑。众臣觉察出来,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走出文德殿,少帝的脸色十分平静,于慎随侍多年,看出这是怒到极致后的冷静。
      果然走了片刻,少帝忽然一停,“于慎。”
      于慎立即趋前,“奴才在。”
      少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是韩昭文还在,他们还敢不敢如此?”
      于慎目光一转,巧妙地回道:“韩大人在朝时,政务多由其先断,事后再由陛下圣裁。”
      少帝面无表情,“说到底,不是韩昭文独裁,而是朕太过无能。”
      于慎连忙跪地,“奴才口无遮拦,请陛下降罪。”
      少帝一摆手,不以为然道:“你不必如此紧张,这不过是事实。”
      于慎面上露出惶恐之色,似是不敢再接口。
      少帝也不在意,回头望了一眼文德殿的方向。天光已亮,风意犹凉,翘首的鸱吻在殿脊四角默然静立,仿佛一尊尊无言的史官,不动声色间将朝堂的一切功过刻入砖瓦的缝隙。
      凝望良久,少帝的目光微微一沉,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踏离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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