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侍郎查账,暗藏机锋 ...
-
杜衡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称恪尽职守。但在这敏感时刻,由他这位带着“名单”、与靖王有旧、又被顾长渊特意点出的人物提出,便如一把裹着绸布的软刀,悄然抵住了程澈的咽喉。
“杜大人公忠体国,下官敬佩。大人请随我来。”程澈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引路,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他没有直接去往存放核心账册和最新军械图纸的房间,而是先带着杜衡参观了外围的原料堆放场、普通工匠的劳作区,以及已经打包完毕、准备运往前线的成品军械仓库。所到之处,秩序井然,工匠埋头做事,守卫精神抖擞,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半成品,无不显示出总司高效的运转。
杜衡看得仔细,不时询问几句,例如某种原料的产地价格、某道工序的耗时、民夫的管理章程等。程澈一一作答,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毫无滞涩。
“程同知调度有方,治事严谨,难怪摄政王委以重任。”杜衡捻须赞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如此庞大的物资流转,账目管理想必繁复。本官在京中也管过户部清吏司,深知其中关窍,稍有疏漏,便是大患。”
“大人所言极是。”程澈应道,“总司成立伊始,下官便立下规矩,所有收支,无论巨细,必入账册,一式三份,分处保管,每日核对。大人若要查阅,账册已在偏厅备好。”
偏厅内,数十本厚厚的账册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旁边还有几名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账房,正在复核近期的流水。
杜衡没有立刻翻阅,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最后落在一本单独放置、封面标注“特支密录”的薄册上。“这是?”
“回大人,此乃涉及‘猛火油’配方提纯、新式高炉图纸等机密工艺的研发支出记录,以及部分用于特殊渠道采购、不宜公开明细的款项记录。”程澈解释道,“此册内容,已摘要录于总账,但细目仅限下官及王爷指定的两人查阅。”
“哦?”杜衡挑眉,“特殊渠道?可是指……玄影卫的线人费用,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话问得刁钻。承认前者,涉及机密;承认后者,则是授人以柄。
程澈面色不变:“大人明鉴,战时非常,有些物资需通过非官方渠道紧急筹措,有些情报亦需费用打点。所有支出,皆经王爷首肯,且有据可查,去向明确,绝无不可告人之处。大人若觉不妥,可请陆明渊陆大人一同核验,或……待王爷北归后亲自过目。”
他巧妙地将责任往上推,点明这些支出是萧定玄授权,并拉出陆明渊作为第三方监督,同时也暗示杜衡:你要越过摄政王查他的机密账?
杜衡目光微闪,笑了笑,没有去碰那本“特支密录”,转而拿起一本普通物资采购总账。“程同知多心了,本官只是例行询问。既已报备王爷,自然无碍。我们还是先看这些明账。”
他翻开账册,看得极快,手指不时在某个数字上轻轻一点,问出几个看似随意、却直指关节的问题。例如,某批铁料的采购价为何比同期市价略高?某次大量收购皮毛的款项支付对象,为何是一个新近成立、背景不明的商行?
程澈对答如流。铁料价高是因为要求特殊规格和紧急交货期,有当时与供应商的往来文书为证;那家新商行虽是成立不久,但其东家是江南老字号布庄的分支,信誉可靠,且提供了大批优质低价皮货,有验货记录和担保文书。
每一处疑问,程澈都能立刻拿出相应的单据、文书或证人记录佐证。整个账务体系,仿佛一个严丝合缝的精密机器,让人难以找到明显的破绽。
杜衡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程澈这个“幸进”的年轻官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将一个庞杂的战备机构账目梳理得如此清晰,准备得如此充分。
眼看在账目上难以速胜,杜衡话锋一转:“账目清晰,可见程同知用心。不过,本官离京前,听闻一些议论,说程同知在青城行事,颇有些……独断专行,任人唯亲。譬如,这总司内许多关键职位,似乎都是程同知从青城县衙带过来的旧人?还有,征调物资时,对某些州县颇多苛责,对某些商贾却格外优容?不知可有此事?”
这是要攻讦程澈的人事和行事风格了,扣上“专权”、“结党”、“处事不公”的帽子。
旁边陪同的李润堂知府,额头开始冒汗。
程澈却微微一笑:“杜大人所闻,想必有些误会。总司初立,百事待兴,需得力人手迅速打开局面。下官用青城旧人,只因他们熟悉地方,且在此前重建中证明过忠诚与能力。至于其他职位,下官亦从各州县调集了干吏能员,大人可查看人员名册及考功记录。若有人才更佳者,下官随时愿让贤。”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征调之事,下官一切以战事为重,以法度为绳。确有州县拖延推诿,影响军机,下官不得不行文催督,乃至请羽林军协助,此乃战时法令所赋之权,亦是无奈之举。而对那些识大体、顾大局,踊跃供应优质物资的商贾,给予合理价格乃至日后合作优先之权,既是酬功,亦是鼓励后来者。下官自问,并无偏私。大人若觉得下官处置有偏颇之处,尽可指出具体事例,下官愿与相关方面,当面对质,请陆大人及诸位同僚公断。”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反而将质疑抛了回去,要求杜衡拿出具体证据。
杜衡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手中那份“名单”,更多是揣测和线索,而非铁证。在程澈滴水不漏的准备和陆明渊坐镇的情况下,他若贸然抛出,很容易被反咬一口“构陷”。
“程同知言重了。”杜衡放下账册,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本官亦是职责所在,听到些风言风语,总要问个明白,以免小人中伤,寒了忠臣之心。如今看来,程同知行事光明,账目清楚,本官也就放心了。至于些许流言,不必理会。”
他似乎打算就此收手。
但程澈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杜衡绝不会白来一趟。
果然,杜衡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状似无意地道:“账目人事既无问题,本官对程同知的能力也就更有信心了。如今北境战事胶着,朝廷催办粮饷军械甚急。本官离京前,陛下和内阁诸位大人再三叮嘱,要确保江南这条补给线万无一失。程同知,以总司目前产能,可能再增三成?尤其是箭矢、枪头、伤药等消耗之物。”
他突然提高了要求!在现有已经满负荷运转的基础上,再增三成产量!
李润堂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程澈心中冷笑,终于图穷匕见了。查账查不出问题,就从能力和压力上入手。完不成增产任务,便是“办事不力”、“贻误军机”;若为了完成任务而被迫采用非常手段或降低标准,又会落下把柄。
“杜大人,”程澈缓缓道,“总司初建,人力物力皆已用到极致。再增三成产量,非不愿,实不能也。除非……”
“除非什么?”杜衡转身看他。
“除非大人能协调江南各州县,再增派熟练工匠五百人,调拨生铁十万斤,硬木、皮毛、药材等原料亦需相应增加,且需在十日内到位。此外,总司现有场地已不足,需在城西再划拨土地兴建新工坊,这又涉及民房拆迁、土地平整,需地方衙门全力配合,并拨付相应银两。”程澈一口气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杜衡,“若大人能解决这些问题,下官愿立军令状,二十日内,产能提升三成!”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而且提出了具体、苛刻的条件。你不是要增产吗?可以,但资源你得给,困难你得解决。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衡被噎了一下。他一个巡阅使,虽有督查之权,但协调各州县调拨如此大量的人力和物资,绝非易事,更非短期能成。程澈这是明摆着告诉他:要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光靠嘴皮子加压,没用。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互不相让。
偏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名总司属官匆匆入内,在程澈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枚用火漆封着的密信。
程澈接过,看到信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心中一动——是顾长渊约定的暗号。
他当着杜衡和李润堂的面,坦然拆开密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程澈瞳孔微缩。
信上说:据可靠消息,杜衡手中那份“名单”上,总司内部确有一人,乃是“影主”早年安插的暗桩,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部分物资调度信息。此人代号“灰雀”,近日与淮安府城内“醉仙楼”的一名厨子有秘密接触。顾长渊建议,若想揪出此人,或可从“醉仙楼”厨子入手,但需万分谨慎,恐打草惊蛇。
信末,顾长渊再次提醒他小心杜衡,并暗示杜衡南下,可能肩负着为“影主”势力在江南“清洗”或“整合”的使命。
程澈面色不变,将信纸随手折起,放入袖中,对杜衡道:“杜大人,下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片刻,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杜衡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一瞬,笑道:“程同知请便,公务要紧。”
程澈离开偏厅,并未走远,而是转入旁边一间存放文书的小室。他需要立刻消化顾长渊的情报,并做出决断。
“灰雀”?总司内部有内鬼,他早有怀疑,但范围太大。顾长渊提供的线索,无疑将范围大大缩小。职位不高,能接触物资调度……符合条件的有好几人。
而“醉仙楼”……他记得,那是淮安府城内一家颇有名的酒楼,背景似乎有些复杂。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袖中那封密信仿佛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心中一动,再次取出密信,仔细摸索信封夹层。
果然,在信封内侧的隐蔽处,嵌着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的白色小片,入手微凉,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形态古朴、展翅欲飞的仙鹤。
鹤?
程澈猛地想起,顾长渊的家族徽记中,似乎就有鹤的图案。但这片信物上的鹤,与顾家族徽上的鹤,细看之下,姿态略有不同,更添几分飘逸神秘之气。
这是顾长渊的个人信物?还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萧定玄留下的竹筒上的火焰纹。顾长渊这仙鹤纹,又代表着什么?仅仅是私人的约定信物吗?
顾长渊的突然示好与结盟,真的只是为了对抗“影主”?还是……另有所图?
程澈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复杂的迷局。萧定玄的火焰纹竹筒,顾长渊的仙鹤信物,杜衡手中的“名单”,神秘的“影主”……仿佛有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江南这片棋盘上同时落子,而他,似乎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或者……都想争取或控制的棋子。
他必须更加小心。
沉吟片刻,程澈唤来墨尘(他留下了部分玄影卫协助程澈),将“灰雀”和“醉仙楼”的线索告知,命其暗中调查,务必谨慎,切勿惊动对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回到偏厅。
杜衡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见他回来,直接问道:“程同知,增产之事,你我都知困难。但北境军情如火,朝廷期盼甚殷。本官也不强求三成,两成如何?资源方面,本官会尽力协调,但总司也需自行克服部分困难。这可是为国出力的大事,程同知还要推辞吗?”
他退了一步,但压力依然存在。
程澈知道,不能再硬顶。他略作沉吟,道:“既如此,下官尽力而为。但需请大人行文各州县,明确支持,并将大人承诺协调的资源、款项,列出清单,加盖印信,下官方好据此安排,全力以赴。否则,空口无凭,下官难以向下面交代,亦恐耽误大事。”
他要杜衡白纸黑字留下承诺,既是保障,也是牵制。
杜衡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可。本官这就拟文。程同知,希望你不会让朝廷,让陛下失望。”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杜衡的视察,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他留下了几道要求增产、协调资源的公文草案,约定明日用印交换,便带着随员,在李润堂的陪同下,返回淮安府城驿馆。
送走杜衡,程澈回到总司书房,只觉身心俱疲。与杜衡这一番交锋,看似未分胜负,实则凶险暗藏。
他独自坐在灯下,再次拿出顾长渊的密信和那片仙鹤信物,又取出萧定玄的火焰纹竹筒,并排放在桌上。
火焰纹炽烈张扬,仙鹤纹清逸神秘。
一个来自当今摄政王,一个来自曾负他的旧识。
他们都提供了帮助,也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
忽然,他目光落在仙鹤信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上,那刻痕的形状……他猛地起身,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前几日从青城县衙旧档中找出的、关于本地传说轶事的杂书。飞快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幅模糊的插图,画的是一座古墓前的石碑纹饰,其中一部分,正是一只形态奇古的鹤,鹤爪下方,有一个类似的刻痕符号!
旁边注解小字写着:前朝末年,江南曾有一隐秘组织,名曰“鹤鸣社”,成员多为不得志的文人墨客及部分匠人,以清谈、著书、钻研奇技淫巧为名,实则暗中串联,意图……光复前朝。后遭朝廷剿灭,余党星散,其信物图腾,便是一只特殊的仙鹤。
鹤鸣社?前朝余孽?
程澈拿着信物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顾长渊……江南清流领袖顾家……仙鹤信物……“鹤鸣社”?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顾长渊接近他、与他合作,根本不是为了对抗“影主”,而是另有所图?甚至,顾长渊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就是“影主”的一部分?或者……是与“影主”敌对,却同样危险的另一股前朝潜伏势力?
窗外,夜色如墨。
程澈感到,自己仿佛孤身立于万丈悬崖的边缘,前后左右,皆是迷雾与深渊。
而手中的火焰纹竹筒,此刻竟显得有几分温暖,却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