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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火雨倾城,血色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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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杀声、哭嚎声、木石燃烧的爆裂声,混杂着血腥气与焦糊味,瞬间将宁静的青城县拖入了炼狱。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萧定玄冰冷如雕塑的侧脸。
“不是府兵。”墨尘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他刚刚从城墙方向掠回,“攻城者衣甲杂乱,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私军!至少千人!东门、南门压力最大,城门已现裂痕!城内纵火者不下百人,四处制造混乱!”
私军!靖王竟敢动用私军强攻县城!这已不是干预司法,而是公然谋反!
陆明渊脸色铁青,握住钦差令牌的手青筋毕露:“靖王……安敢如此!”
程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城墙一旦被攻破,巷战他们毫无胜算,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有备而来。
“不能守城!城墙挡不住!”程澈急声道,“必须放弃城墙,收缩防线!县衙墙高门厚,可暂作据点!赵铁柱,立刻带人,将大牢里的人犯、卷宗房所有证物,全部转移到县衙后院地窖!快!”
“大人,那百姓……”
“组织青壮,以县衙为中心,依托街巷房屋,节节阻击,拖延时间!老弱妇孺……尽量向县衙附近集中!”程澈声音发紧,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减少伤亡的办法。
萧定玄看了程澈一眼,对他此刻的决断闪过一丝赞许。他转头对墨尘下令:“发玄影令!第七队所有人,不计代价,在城门至县衙的主道上建立阻击线,为百姓转移争取时间!你亲自带一队人,去火药工坊!”
火药工坊?程澈和陆明渊都是一愣。
“那里有我们试制的一批□□,威力虽不成熟,但制造混乱、阻滞敌军足矣。”萧定玄语速飞快,“记住,以阻滞、制造恐慌为主,不必硬拼。将火药埋设于主道两侧关键房屋,听我信号引爆!”
“是!”墨尘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阿霁,你……”程澈看向萧定玄。
萧定玄却将一把匕首塞进程澈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跟着陆大人,守好县衙后院地窖入口。那里是最后防线,也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地窖有条暗道,通往城外落霞河边的废砖窑,只有你知道。”
程澈心头巨震,他竟不知此事!萧定玄何时布置的?
“记住,若事不可为,带陆大人走。”萧定玄说完,不再看他,提剑向外走去,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猎猎作响,“赵铁柱,召集所有能战之人,随我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良失忆的账房阿霁,而是那个曾执掌千军万马、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摄政王萧定玄!
城门在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中,轰然碎裂!如狼似虎的私军潮水般涌入,见人就砍,逢屋便烧,肆意制造着恐怖。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街道上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和有组织得多。赵铁柱率领的衙役和部分青壮,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街巷中穿梭袭击,打了就跑。而更让他们头疼的是玄影卫。
这些黑衣人在黑夜与火光中神出鬼没,出手狠辣精准,专挑军官和手持火把、企图纵火者下手。主道上,不断有冷箭从两侧屋顶、窗棂后射出,延缓着私军向县衙推进的速度。
但人数差距实在太大。私军很快稳住阵脚,分出小队清剿两侧,大队则继续向县衙方向碾压过来。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私军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轰!轰!轰!
接连数声巨响,主道两侧几栋早已被墨尘布置好火药的空屋,在玄影卫精准的引燃下,猛然爆炸!火光冲天,碎木砖石如雨点般砸落!虽然□□威力有限,远不能与现代炸药相比,但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巨响,在狭小的街道中造成了惊人的效果!
冲在前面的私军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后面的人被爆炸和火光所慑,冲击的势头骤然一滞。更有人惊恐大喊:“妖法!他们有妖法!”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私军中蔓延。他们毕竟是私军,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面对这种未知的、仿佛天罚般的攻击,士气瞬间受挫。
墨尘带着玄影卫趁机发动了一波凌厉的反击,收割着混乱中的生命,然后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私军的指挥官,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气得暴跳如雷:“不要慌!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弓箭手!给我朝两侧屋顶放箭!盾牌手在前,长枪随后,步步为营,压过去!”
私军的攻势虽然受挫,但并未停止。在军官的弹压和指挥下,他们重新整队,顶着箭雨和零星的爆炸(墨尘等人已没有多少火药可用),一步步逼近县衙。
县衙大门紧闭,墙头站满了手持简易武器、脸色发白却不肯退后的衙役和青壮。赵铁柱手持一把从敌人那里夺来的钢刀,站在最前方,虎目圆睁。
萧定玄立于门楼之上,手中长剑已染血。他身边倒着几具试图攀墙而上的私军尸体。
“放箭!”随着私军进入射程,萧定玄冷声下令。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墙头射出,造成了一些杀伤,但很快被对方的盾牌挡住。
“撞门!”私军将领狞笑。
巨大的撞木被抬了上来,重重撞击在包铁的木门上!每一声巨响,都让墙头的人们心头一颤。
“顶住!”赵铁柱嘶吼,带着人用身体、用杂物死死抵住大门。
但门栓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出现裂痕。
萧定玄知道,大门守不住了。他目光扫过院内,大部分百姓和关键人犯、证物已转入地窖。陆明渊被几名忠心的玄影卫护着,程澈也在地窖入口处。
是时候了。
“赵铁柱,带所有人,退入二堂!依托门窗,逐屋抵抗!”萧定玄纵身从门楼跃下,落在院内,“开门!”
“什么?!”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门,放他们进来。”萧定玄语气平静得可怕,“在院子里,解决他们。”
与其让对方破门后一拥而入,不如主动开门,利用县衙前院的狭窄空间,限制对方的人数优势,打一场残酷的巷战!
赵铁柱一咬牙:“听阿霁先生的!开门后,向两边散开,依托廊柱、假山,跟他们拼了!”
“轰隆!”
县衙大门终于被撞开!私军如潮水般涌入!
迎接他们的,不是溃逃,而是从两侧廊下、假山后、月洞门内刺出的冰冷刀锋!
狭窄的前院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惨叫声响成一片。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鲜血浸染。
萧定玄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他剑法并不华丽,却极其高效,每一剑都直取要害,精准得令人胆寒。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战场,冷酷地收割着生命,为身后的人开辟着生存的空间。
赵铁柱和剩余的青壮也被这惨烈的气氛感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以命搏命。
但私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两个。院中的抵抗者们被一步步压缩,向二堂后退去,伤亡惨重。
萧定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衣襟。他恍若未觉,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他在计算着时间,也在等待着。
突然,县衙外远处的夜空中,升起一道尖锐的、带着特殊频率的哨箭声响!
萧定玄眼中精光爆射!
来了!
就在县衙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青城县外,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这马蹄声是如此密集,如此汹涌,仿佛要将大地踏裂!
火光映照下,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铁流,从落霞河方向狂飙突进!他们打着的旗号,不是靖王的,也不是淮安府的,而是一面玄底金边的龙旗,以及一面绣着“羽林”二字的战旗!
羽林军!天子亲军!
为首一骑,白马银枪,盔甲鲜明,年轻的面容在火光下英气逼人,赫然是羽林卫中郎将,皇帝的心腹将领——沈晗!
“奉陛下密旨!靖王私军谋逆,袭击朝廷命官、钦差大臣!羽林军在此,叛逆者,杀无赦!”沈晗的声音以内力催发,响彻战场。
已经攻入城内的私军顿时大乱!他们敢袭击县城,敢对抗都察院,是因为背后有靖王,且以为能速战速决、毁尸灭迹。但面对突然出现的、代表皇帝意志的羽林军,那种心理上的碾压和 legality(合法性)的彻底丧失,瞬间击垮了他们的斗志。
“是羽林军!”
“陛下知道了!”
“我们完了!”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攻入县衙的私军也听到了外面的呼喊和越来越近的铁蹄声,攻势瞬间瓦解,不少人开始掉头向外逃窜。
“援军到了!杀出去!”赵铁柱浑身浴血,见状精神大振,嘶声怒吼。
萧定玄一剑将面前一名失神的私军军官刺穿,纵声长啸:“降者不杀!顽抗者,诛九族!”
这声长啸蕴含着内力,带着摄人心魄的威严,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幸存的私军再无战意,纷纷跪地投降。
沈晗率领羽林军铁骑,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迅速击溃了城外残存的私军,控制住了城门和主要街道,并分兵扑灭城中大火。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持续了半夜的血战与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青城县伤痕累累,尸横遍野,烟火未熄,但终究……守住了。
沈晗在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一片狼藉的县衙前院。他看到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萧定玄时,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极度震惊、激动以至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疾步上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羽林卫中郎将沈晗,奉陛下密旨,星夜驰援!参见……王爷!”
这一声“王爷”,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幸存的每一个人耳中。
赵铁柱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那个他熟悉的、总是沉默寡言的账房“阿霁”。
被玄影卫护着从地窖出来的陆明渊,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似乎早已料到。
而刚刚从地窖入口探出身来的程澈,听到这声“王爷”,看着那个在晨光与血色中、接受着羽林军将领跪拜的挺拔身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萧定玄……不,摄政王萧定玄,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沾染着血污和烟尘,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他看向沈晗,目光深沉:“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好!日夜期盼王爷归来!”沈晗抬头,眼眶微红。
萧定玄点了点头,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沈晗,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程澈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以及不容错辨的、独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严。
程澈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会为他煎药、会默默站在他身后、会与他并肩在雨夜固堤的“阿霁”,似乎在这一跪一起、一声“王爷”之间,随着青城县的硝烟,一同远去了。
萧定玄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距离:
“程县令,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