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鸳鸯锅不要辣

49、秘密

　　她们在超市买了雨具，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很多了。喻言打着伞，陆行一的手从她的臂弯伸出来，小拇指勾在她的无名指上，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她抬头看透明的雨伞，将信任全副交给身侧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有真正脱队的感觉。

　　她们不像是在旅行，而像是下班后一起在超市采购回家的情侣，这是生活的感觉。

　　树叶尖儿上坠着的雨滴很大，落到透明的伞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耳膜上震，陆行一觉得这雨也像是打在她的心上。

　　莫名地，勾起她聊天的心情来。

　　牵成线的雨从伞骨滑下，她轻轻开口：“喻言，你想过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喻言拉着她站上一个台阶，侧头道：“嗯……和热爱在一起的生活。”比如她爱的人，她爱的运动和事业。

　　陆行一抿着唇，低低地笑：“好美好又好抽象……”这话的声音更小，突然刮来一阵风，树上的水珠打下来，喻言便真的听不清了。

　　“靠我紧一点。”她说着，换了一只手拿伞，另一只手将陆行一的肩膀揽住。

　　陆行一应了一声，还在想她刚才的回答。其实“热爱”这个词并不抽象，她只是觉得太不确定了。

　　也许是工作性质让她养成了把想法和目标细化的习惯，她对生活的安排也是这样的。她可以和李女士一起说走就走、可以突然就和喻言一起加入一个旅行团，但这都是具体的事情。不确定的事有回去的工作，但它的不确定是有期限的，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拿到那个确定。

　　可是关于她们未来生活的打算，那种不确定性就像量子力学里那只著名的猫，它不可测、让人想到时会心慌。

　　在回喻言家的路上，陆行一十分迟钝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们的爱来势汹汹，以至于两个人的身心都等不及了。她能感受到两个灵魂在逐渐靠近，却看不见生活的轨迹变化，但一定是有交叉点的，对吧？

　　“喻言，”陆行一拉着她的袖子，“你回逆风歌后，会留在玉崃市吗？”

　　“不能确定。逆风歌的训练基地有四个，方平建议我做恢复训练后，然参加秋季的集训，在非赛季前……”

　　身侧的人过于安静，像是被雨打得低下了头，喻言没由来的慌乱，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车队的集训没有其他运动的训练那么夸张，骑行毕竟更看重个人，国外很多职业车手的训练就是自己规划进行的。”

　　陆行一捏了捏她的掌心，语气轻松：“我知道的，我以前也算是混过圈子的好吧，喜欢波加查的那段时间，我看了他好多训练视频。”

　　喻言点头，牵着她拐进小区。

　　小区楼栋的外立面有些褪色了，但是绿化带分布均匀，楼间很大的空地被布置成了小花园。

　　“这些都是用户自己布置的。”

　　“啊？”陆行一看着那些在雨中打颤的花，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物业做的。

　　“本来是普通的绿化公区，有段时间草皮被铲了，一开始，有心疼地的奶奶自发买了些花草来种着，物业没管，慢慢的这片地就被种满了。”

　　陆行一从窗户往楼下看，她似乎从细雨里的颜色里窥见了一点点这个城市的生活方式。

　　伞挂在外面的窗台上滴着水，门刚关上，带着凉意的身体就抱了个满怀。

　　“怎……”

　　话被堵在唇里，喻言从嘴角开始吻她。陆行一闭上眼睛，在外面持续的雨声中，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

　　两人都克制着没伸出舌头，只是让柔软的唇瓣紧紧地、慢慢地贴合、辗转、分开，将柔情和不舍碾碎，然后在灼热的呼吸中，心底发出喟叹。

　　她们的下午茶兼午饭是外卖，在超市里，喻言说买菜回来自己做，但陆行一以“她家太久没人开火，不想让她忙碌，更想两人腻歪在一起”为由拒绝。

　　陆行一戳着外卖盒子发呆，喻言默不作声盘着许多念头。

　　王俊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发起了视频邀请。

　　几张脸挤在舒晨的小小的屏幕里，王俊一人独占一格，她哀嚎着：“倒霉啊倒霉得不行，早上出发时阴天，到山脚下时是晴天，天气预报也没问题，结果转山还不到三分之一……”

　　“冰雹都下起来了！！”于舟的眼睛放着光，“我第一次见到冰雹！原来打在身上真的会疼！”

　　“……”

　　王俊的背景还在酒店，她恨恨道：“奚师傅跟我说，你还想带着帽子下去跑！你咳嗽不管了啊？我早上要知道你咳嗽又犯了，能放你走才怪。”

　　“啊，老大别啊。”

　　舒晨把镜头拿远了一些，拍着于舟的背道：“放心放心，这不都没事嘛。你们别说，那天气变得真的太快，从太阳消失到下起冰雹还不到两分钟吧……”

　　终于有人关心安全了，王俊还没来得及感动，又听骆家言道：“但是还好，素材都拍好了。”

　　王俊：“……”

　　她哼了一声，看向靠在一起的两个脑袋：“你们俩咋不说话呢？吱个声，后面有啥安排啊？”

　　四双眼睛一眨不眨的从屏幕里盯着她们，陆行一突然感到压力。喻言在桌子下面捏捏她的手，淡声道：“我们明天去环崃海。”

　　舒晨：“后面不是有这一项吗？”

　　“我有点事，后天就要走了，来不及。”陆行一说。

　　“啧。”这声是骆家言。于舟和舒晨同时转头看他，他捏着鼻子，“没什么意思，我牙齿有点痒。”

　　王俊在那边垂头，喻言在屏幕里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感。果不其然，她再次抬起头时，眉头轻轻蹙在一起。

　　“喻言，明天天气会不太好。”

　　“嗯。”喻言垂眸，暗自攥紧了手：“我们挑了琮山前的那段路……不适合骑行的话，我们会折返的。”

　　王俊不说话了。

　　自从伏鹰的事之后，对于骑行一事，喻言越发谨小慎微，甚至在她退出逆风歌后的一段时间，每逢遇到不好的天气，都要问问她们今天有没有训练、在哪里训练，然后叮嘱安全。

　　“喻言，这只是很普通的横风。”后来某次见面时，她曾对喻言这么说：“不可能每天都是晴天，人也不可能在有风有雨的时候就不骑车出门。”

　　她能感受到，喻言有一点应激了。

　　王俊不知道这次骑行在喻言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她又是用多大的勇气才决定和她爱的人一起在风雨里穿行。

　　此前她一直为喻言的回归捏一把汗，伏鹰的事故和那场荒谬的网暴给喻言留下的阴影她无法窥探，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猜测她是真的在走出来。

　　“我也想去。”一道弱弱的声音突然响起，于舟举着清瘦的手臂，眼含期盼。

　　“你不可以去。”王俊被他吓一跳，说话的调子都高了，“咳嗽的时候别骑车。”

　　于舟努着嘴，王俊老大没在他身边，胆子大了不少，他眼巴巴地望着喻言，像一个向日葵。

　　陆行一眯起眼睛，看看屏幕里那双眼睛，又侧头看眼喻言。

　　不对啊十分不对，于舟怎么光看喻言不看她呢。

　　喻言轻声道：“于舟，养一养身体吧，你跟着舒晨她们一起，最后一天会是晴天，太阳很暖和，景色也更好。”

　　“哦。那行吧。”向日葵蔫了。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视频结束。陆行一二话不说，把喻言拉到沙发上坐下，推到，跨上去，压着她的腿。

　　狐疑的眼睛眯起：“老实交代，你和于舟交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也不是，是于舟交换给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喻言面色不动：“你不是说要去跟他斗智斗勇，套出来吗？”

　　“没机会了，我是小人，我很好奇，我要从你这里套路出来。”

　　喻言任由她压着，目光深远，半晌，忽然道：“其实于舟没让我替他保密，他说，如果他没机会说，就让我告诉你们。”

　　陆行一皱眉，什么叫没机会说？

　　“你确定要压着我，以这样的姿势听我说吗？”

　　陆行一低头，自己正跨坐在她的小腹上，窗外卷着风，天色昏暗，客厅里灯光暧昧，因为刚吃完饭不久，体热，她们都脱了外衣。

　　啊……贴着的地方是挺热的。

　　她红着脸退开，抱着超市买的零食，竖起耳朵。

　　“于舟有肺癌。”

　　啊……肺癌。她应该是听错了，陆行一又送一口薯片，脆脆的声音响起，“那个，你说啥。”

　　喻言敛着神色，声音有些低：“你没有听错。”

　　陆行一不吃薯片了，脑子像是被格式化了，电信号突然短路。短暂的宕机过后，她讷讷地问：“早……还是晚啊？”

　　“早期。”

　　她舔了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下脑子里的思绪疯了一样地跑。比如于舟为什么动不动咳嗽、很容易肩酸背疼、明明挺能吃但是一个骨架子、时不时冒出一些生命啊哲学啊的感慨……

　　可是、可是。

　　陆行一的声音都飘了：“那他为什么要来这些地方啊？于舟说过他是沿海的吧，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来高原啊，他还骑马？徒步？转山？”陆行一有些急，说好听点，于舟的行为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说难听点，他这是在玩儿命啊。

　　喻言没说话，陆行一想到什么，又道：“上团前要填写的健康告知书，他是编的？！”

　　陆行一觉得自己的思绪大概是乱了，她甚至不可避免地想到，如果于舟出事了，王俊要不要承担什么责任？

　　“你怎么不说话？”陆行一想听见一点别的声音，于是晃着喻言的手臂。

　　喻言不知道该怎么说剩下的了。

　　于舟说了他的家庭、说了他的孤注一掷、他还说他在网上找律师咨询过，如果他死在这片陌生的高原，领队会不会负法律责任……

　　那时的夜空中，星星很亮，于舟的眼睛很亮。可是19岁的于舟没考虑到，哪怕王俊不用对他负责，还有舆论。

　　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压低了声音，轻轻讲述自己的生死。他说：“你可以告诉陆姐姐，你们是一起，我这个秘密比你的过分，不对等。”于舟觉得，他刚认识的陆姐姐心细如发，恐怕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说，“谢谢你发现了我的情况，虽然没猜对，但是真的很谢谢你。”

　　“我对着田里的麦子说过，对着村口的树说过，对着我妈的坟说过，在去枫城的火车上，我对着窗外没见过的景色，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我想跟人说话，不用对方点头，也不用安慰我，我……对不起，喻姐姐，希望我的话不会给你带来负担。”

　　他只是想跟有生命的人再说说话，把自己的念想都剖白，趁着他还没走到尽头。于舟觉得这是自私的，但是他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