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缕风 ...
-
沐知意点点头，下意识地把饭盘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些。原本一个人的安静角落突然多了两个身影，空气里似乎多了些无形的拘谨，她只好垂下眼，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余食堂远处的喧闹衬得这一角的沉默格外清晰。
“对了，介绍一下，”裴琛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安静，“这是我朋友，顾夏楠，在A类1班。”
出于礼貌，沐知意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裴琛身旁的男生脸上，却不由得怔住。
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潮水般退去。视野里，只有那个安静站在那里的少年，以及几缕从高窗斜射而入、恰好落在他肩头和发梢的明亮光线，将他干净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沐知意眨了眨眼，望着那沐浴在光晕里的身影，心里蓦地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那感觉来得突然，悄无声息地渗开，像是夏日里含着的草莓冰在舌尖缓缓融化，清甜微凉，一路蔓延到心尖，留下一点酥麻的痕迹。
“你好，我是顾夏楠。”男生看着她，唇角扬起一个很浅却清晰的弧度。他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是那种带着些笔墨韵味的深刻，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澈温和，像夏日冰镇过的蓝莓气泡水，清冽的底子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缓。
“喂，发什么呆呢。”裴琛屈指，轻轻敲了敲沐知意面前的桌面，语调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看入迷了？”
“啊？”沐知意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有些发热，“没有没有……”她转向顾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你好顾同学，我叫沐知意。对不起啊，我刚有点走神了。”
“没事。”
“有事！”
顾夏楠平和的声音与裴琛故意抬高的语调几乎同时响起。
裴琛立刻接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既然让我们沐大课代表有事走神了，姑娘能否把微信号交出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狐狸，“就当是……精神损失赔偿？”
沐知意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倒也爽快，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笔——她习惯带着这些，捕捉随时可能闪现的灵感或句子。
她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利落地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裴琛。
“谢啦！”裴琛接过，笑嘻嘻地晃了晃纸条。
又简单聊了几句，沐知意收拾好自己面前的餐具，同两人道了别，便起身离开了食堂，准备回教室休息。
等她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裴琛脸上的戏谑笑容更深了些，他指尖一弹，将那张写着微信号的纸条轻轻扔到了顾夏楠手边。
“干什么？”顾夏楠瞥了一眼纸条，又抬眼看裴琛，神情淡淡，带着疑问。
裴琛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慢悠悠地说：“啧，我认识你少说也有六七年了，可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女生笑得这么……嗯，如沐春风过。”他故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老实交代，顾少爷，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没有。”顾夏楠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手上却不急不缓地将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里。
“再说，”他抬眼，看向裴琛，眼神里掠过一丝威胁，“这周末的双语作业，你别想抄了。”
裴琛的数学和理科成绩与顾夏楠其实差不多，唯独语文和英语是短板，这次分班考也是被双语拖了后腿，才与A班失之交臂，进了B班。
裴琛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尤其是那个珍而重之收起纸条的细微举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切，嘴硬。”
…………
沐知意趴在课桌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少年的眉眼轮廓，清晰得过分，固执地浮现在脑海的暗幕上，挥之不去。
一见钟情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莫名的念头甩出脑海，随后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盯着地板缝隙里一粒微尘发呆。
她深知自己骨子里带着点斯多葛式的审慎，从不轻易对人事下定论，更遑论是对一个仅有寥寥数面之缘、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动心”。
沐知意承认自己欣赏好看的皮囊，那是人之常情，但她更喜欢有趣的灵魂。所以，她得先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
意识在自我告诫中逐渐模糊，她坠入了一个浅短的梦境。
她梦见了妈妈季青怡。梦里的母亲依旧温柔，眼眸里盛着永不褪色的浪漫光晕。她总是鼓励小知意勇敢去追寻心中所爱，无论是一幅画、一个故事，还是一份感情。
“人生苦短，意意，要像拥抱阳光一样拥抱你的光。”梦中的母亲递给她一支含苞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晨曦的露水，“去吧，去找到它。”
沐知意接过玫瑰，在弥漫着暖光的梦境里向前走去。前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她心跳莫名加快，一步步靠近。那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顾夏楠清晰的脸。
沐知意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额角渗出一点薄汗。
“知意？你醒啦？”白萋萋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教室，正做着摘抄，闻声抬起头，关切地望过来，“做噩梦了？你脸有点红呢。”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好友的脸色，“喝点水缓一缓？”
其实是……“春梦”。沐知意心里掠过这个让她耳根更热的词，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拧开自己的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舒老师下午有什么安排吗？”她转移话题。
“两点到四点开学典礼，之后去教材室领新书，晚上没有晚自习，让我们适应一下。”白萋萋叹了口气，托着腮，“珍惜这最后的自由时光吧，从明天起，我们就要正式沦为高中牲啦。”
下午两点，学生们搬着自己的椅子，如同溪流般汇入操场。沐知意和白萋萋在班级方阵的中段坐下。
开学典礼的流程总是大同小异，领导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宣誓……沐知意手支着下巴，正笑着听白萋萋小声讲述初中时的趣事，主席台上传来了新的介绍：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来自高一（1）班的顾夏楠同学——他也是今年A市的中考状元——上台发言。”
沐知意下意识地抬眸。
一道清俊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她呼吸微滞，看着梦中那张此刻无比真实的脸，从容地走向演讲台。少年身姿挺拔，简单的校服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干净清爽。
“哇，好帅！”
“我知道他！附中的，不但长得帅，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周围低低的议论声窸窣响起，大多是女生兴奋又克制的语调。白萋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有些发愣的沐知意，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喜欢这款？”
沐知意正被中午那个荒诞却清晰的梦境搅得心绪微乱，闻言立刻摇头，低声道：“没有，只是想起点别的事。”
“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顾夏楠。”
清朗温和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带着一种抚平喧嚣的奇特力量。沐知意仰头望着台上的人。
才见过两次而已，谈何喜欢？她在心中再次明确了这个界限分明的想法。
顾夏楠的演讲内容规整而诚恳，表达感谢，展望未来，鼓励同窗，是标准的好学生范本。然而，在演讲接近尾声时，他话锋轻轻一转。
“为了让我的发言显得不那么严肃……”他稍稍停顿，嘴角极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个微小而真实的表情变化，被台下仰视的沐知意精准捕捉。不知怎的，她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对，她在干嘛？
沐知意迅速收敛了笑意，恢复成平静聆听的模样。
顾夏楠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我想给大家分享一首歌，一首或许能在你们感到迷茫时，帮助寻找方向的歌。”
“歌名是《别怕，有光》。”
“愿大家在全新的起点，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谢谢大家。”
少年躬身行礼，台下掌声如潮。沐知意望着那个在掌声中稳步下台的身影，心里悄然生出一丝纯粹的羡慕。
原来，站在光里的感觉，是这样的。
晚上回到家，沐知意打开微信，发现通讯录那里亮起了两个小红点。
【培根：我是裴琛】
【N：我是顾夏楠】
她依次点击了通过。裴琛很快发来一连串活泼搞笑的表情包打招呼，而顾夏楠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毫无动静。
沐知意原本只想点开他的头像，看看朋友圈，指尖却不知怎么一滑，在头像上连续点了两下。
屏幕立刻弹出提示：【你拍了拍“顾夏楠”说“楠哥你好帅。”】
沐知意：“……”
好羞耻……
她手忙脚乱地想长按撤回，却发现对方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撤回显然为时已晚。
【顾夏楠：这个是裴琛帮我设的。】
沐知意打在对话框里的问号顿了顿，被她删掉，换了一句：“挺好的，很符合你。”
【顾夏楠：（瑟瑟发抖.jpg）】
沐知意忍着笑，回了句“再见”，准备结束这尴尬的对话。退出前，她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头像，想仔细看看——结果指尖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又在那头像上点了两下。
【你拍了拍“顾夏楠”说“楠哥你好帅。”】
沐知意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过了大约三秒，手机振动。
【顾夏楠：别拍了。我知道我很帅。】
沐知意：“……”
【芝士沐浴露：（微笑.jpg）】
好的，顾夏楠同学那看似清冷自持的“学霸男神”人设，在沐知意心里塌了。
合着今天在台上沉稳发光的是他的第一人格，微信里这个才是隐藏的第二人格呗？沐知意默默对着屏幕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这次，她终于顺利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几乎清一色是猫，而他自己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原来还是个猫奴……”沐知意开始在心里默默为他添加标签。
大致浏览了一下，觉得没什么新内容，她忽然想起顾夏楠白天提到的那首歌。找出耳机戴上，她打开了音乐软件，搜索《别怕，有光》。
轻缓而充满力量的旋律流淌出来，歌手的声音温暖而坚定：
“就像是一个人走夜路 / 大雾迷蒙看不清楚 / 我试图拨开前方迷雾 / 去找寻我要的路……”
“我或许是个怪物 / 习惯与自己相处……”
“……会自信过人 / 会有开朗笑声 / 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歌声入耳，沐知意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她将播放模式切成单曲循环，安静地听了三遍。
顾夏楠说得没错。这首歌的确有种奇妙的力量，像一只温和的手，能抚平焦躁，让人在寂静中沉淀下来，重新积聚勇气。
那歌词里描绘的独自前行、拨开迷雾的意象，以及最后落点于“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奇异地映照出了她内心的某个角落。
她的确，一直努力地，在做这样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缕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