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缕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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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分享会的掌声彻底消散后，日子被骤然拉紧。文理分科像一道无声的闸门，悬在每个人头顶，空气里飘散着细碎的、关于未来抉择的尘埃。
沐知意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学习，尤其是物理和化学。顾夏楠给的那个文件袋里的笔记，她反复看，用不同颜色的笔在旁边补充自己的理解。思路确实清晰不少，但理科需要的某种天赋般的直觉，她知道自己依然欠缺。这认知让她更沉默，也更用力。
艺术课是每周唯一能让她呼吸稍微顺畅些的时刻。
A中的艺术课是大课，全年级一起在报告厅上。授课的周老师是位有些年纪的女教师，气质温和，听说年轻时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这天的课程内容是鉴赏近代中国画，周老师特意带来了一些高清复制画册，其中一本，翻到了李可染的《万山红遍》。
“李可染先生擅长积墨法，层层渲染，画面厚重又通透，”周老师讲解着，“尤其是对光感的处理，他受到西方绘画影响，但又完全化入中国画的意境之中……”
沐知意听得专注，目光落在画册上那片沉郁又辉煌的红色上，不期然地，她低头，在摊开的速写本角落，无意识地用铅笔涂抹着类似的光影层次。
“说到光感与传承，”周老师合上画册，语气变得有些怀念，“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位同事，季青怡老师。她去世好几年了，以前就在我们学校初中部教美术。”
沐知意的笔尖猛地顿住，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她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无声地收紧。
“季老师专业功底非常扎实，尤其工笔花鸟，细腻传神，对学生的启发也很大。”周老师继续说着，没有注意到台下某个学生瞬间苍白的脸色，“我记得她当时特别关照一个家境困难但极有天赋的男生，好像叫……陈墨？对，是叫陈墨。那孩子后来凭一幅《暮归》拿了全国青少年美展的金奖，据说季老师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血指导。可惜啊……”
周老师叹息一声，大约是惋惜季老师的早逝，也或许感慨那个叫陈墨的学生的后续。沐知意却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名字被这样公开提起，带着一种她无法掌控的、被他人讲述的陌生感。那个叫陈墨的学长，她隐约有印象，母亲病重前偶尔会提起，说是个安静的孩子，笔下有灵气。
“季青怡老师？”一个清脆却带着些微刻意扬高的声音从报告厅后排响起。是林薇。她父亲是本地知名的地产商，家境优渥，本人长相明媚，性格张扬，现在也被分到了3班。林薇在班里乃至年级都颇有些影响力。她似乎对艺术课一直兴趣缺缺，此刻却忽然举手发言。
沐知意和她也是初中同班同学。
“周老师，您说的那位季老师……我好像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呢。”林薇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天真和探究之间的表情，“不过，可能跟您了解的不太一样。”
报告厅里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下。周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和地问：“哦？林薇同学听说过什么？”
沐知意的手指冰凉，紧紧攥住了速写本的边缘。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脊椎。
林薇站了起来，姿态优雅，目光扫过全班，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沐知意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我也是偶然听家里一些和艺术圈沾边的长辈聊起的。他们说啊，当年那个陈墨学长能拿金奖，那幅《暮归》……其实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创作。”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不少同学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
“他们说，那画真正的作者，就是季青怡老师本人。”林薇的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惋惜的语调，“好像是因为季老师自己不方便参赛，又很想帮助那个家境不好的学生改变命运，所以……唉，也算是用心良苦吧。只是，用这种方式帮助学生，真的合适吗？这对其他凭真本事比赛的同学，好像不太公平呢。而且，事后好像还让那个学生保密……”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一片诡异的寂静。周老师的脸色变了变：“林薇同学，这种没有根据的传闻，不能乱说。季老师的专业操守和人品，我们同事都是清楚的。”
“周老师，我也不愿意相信啊。”林薇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语气却显得更加真实，“可空穴不来风，不是吗？而且，我听说当年美展评委内部好像也有过一些争议，只是没公开而已。毕竟，季老师已经不在了，陈墨学长后来好像也没再画出什么有分量的作品，这……不免让人多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从报告厅各个角落蔓延开来。目光，有意无意的，开始瞟向沐知意。有些消息灵通的学生，隐约知道沐知意的母亲是美术老师，且已去世。
沐知意僵直地坐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她看着周老师有些尴尬和试图澄清的表情，看着周围同学那些怀疑、探究、甚至夹杂着隐隐兴奋的眼神，看着林薇坐下后，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仿佛只是寻常微笑的表情。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想站起来，大声说不是那样的，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她想把母亲那些细致批改的学生作业、那些珍藏的、写着鼓励话语的画稿、还有母亲偶尔提及陈墨学长时那种纯粹的、惜才的眼神……统统摔在这些人面前。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锈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扼住了她。为母亲死后还要蒙受这样的污蔑，也为自己此刻的懦弱。
她猛地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瞬间通红又变得惨白的脸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周老师显然也没料到课堂会变成这样，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继续讲解后面的内容。但接下来的半节课，沐知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低语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不断扎在她背上。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她几乎是弹起来，低头收拾东西，只想立刻逃离这个空间。
“知意，”白萋萋担忧地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你别听林薇瞎说！她肯定是乱讲的！”
沐知意摇摇头，挣开她的手，抱着书本站起身。视线慌乱地扫过，正好看到顾夏楠也从后排站起身。他隔着几排桌椅，目光与她仓促交汇。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有关切，有疑问，似乎想走过来。
那一瞬间，沐知意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期盼。
他也许……
但顾夏楠的脚步只动了一下，便停住了。他的视线越过她，似乎看到了报告厅门口聚集的、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也看到了林薇正被几个女生围着，笑语嫣然地说着什么。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权衡，又像是某种现实的顾忌。最终，他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如同往常一样，沉默而迅速地从前门离开了报告厅。
那个背影，果断，清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沐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底那丝微弱的期盼，如同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原来，连他……也会选择避开。
巨大的孤立感，混杂着为母亲感到的滔天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对自己此前那份隐秘心动的可笑嘲讽，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猛地转身，从后门冲了出去，撞开几个还在闲聊的同学，头也不回地跑向空旷无人的楼梯间。
身后，隐约传来林薇提高了些许、足以让她听见的声音：“……哎呀，我也只是听说嘛，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不过，有些人反应这么大，倒是挺有意思的……”
笑声隐约传来，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背上。
沐知意一路跑到教学楼背后僻静的自行车棚角落，才扶着冰凉的铁杆，剧烈地喘息起来。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积了灰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母亲温柔的脸庞，检查她画作时认真的眼神，病床上苍白却依然对她微笑的样子……和那些“赝品”、“伪君子”、“不公平”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她的神经。
而顾夏楠最后避开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
原来，被看见之后，紧随而来的，可能是更残忍的被审视和被抛弃。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初冬的风穿过车棚，冰冷刺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缕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