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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攻心 “谢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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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与清溪县交界的望风崖,素来是两军缓冲之地。
今日崖上风声如吼,卷起漫天黄沙,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萧惊寒一身战甲未卸,腰间佩剑寒光凛冽,三千新编乡勇与残兵列阵于后,旌旗猎猎,士气沉凝。
自民心归附之后,他日夜整军、加固城防、疏通粮道,一步步将绝境走成生路。
可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到,他的那股焦灼。
因为半个时辰前,有人冒死送来一封密信。
—— 李贤斯孤身潜入京城七王府,行踪直指谢大人居所。一炷香后从容离去,府内动静不明,生死未卜。
谢珩之远在京城,萧惊寒帮不了什么。
他本就因暗中调度而步步危局。
如今李贤斯亲赴京城,直闯七王府,以那人斩草除根的狠戾性子……
谢珩之是否还安好,这可真的说不准。
在前线的这些日子音讯断绝。他不是没有过猜测。
或许是京城封锁严密,或许是暗线受阻,也有可能是珩之另有布局。
他没怎么在乎。
可李贤斯亲自前往,他之前感到的安稳,不就是在自欺欺人么?
“殿下,李贤斯的人马到了!”
秦风轻声对萧惊寒道,将萧惊寒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崖下大道之上,玄色铁骑如黑云压城。
李贤斯一身金线黑袍,立于高头战马之上,目光冷锐如刀,身后七万叛军列阵整齐,戈矛映日,气势滔天。
他依旧是那般不可一世的枭雄姿态,攻陷断魂谷、掌控三县、借朝廷之势坐大,风头无两。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两人的眼神如同寒铁相撞。
这是自黑风岭开战以来,萧惊寒与李贤斯第一次正面相对。
萧惊寒本来还以为他会虚与委蛇,现在看来,李贤斯根本没这个想法,完全就是不死不休的敌意。
萧惊寒催马向前一步,对李贤斯大声道,压过呼啸风声,字字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焦灼:
“李贤斯……你私自入京,闯七王府,你对谢珩之做了什么?!”
一句话,直接挑明核心。
他现在竟然在两军对峙,而且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不在乎此刻身处险境,他只问谢珩之的安危?
全军哗然。
谁也没想到,七殿下在两军阵前,第一句问的不是战局,而是远在京城的户部侍郎。
“嗯。”李贤斯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萧惊寒脸上,将他眼底的慌乱、急切、恐惧尽收眼底。
他看得清楚。
萧惊寒是真的在怕。
怕谢珩之死,怕他受伤,怕谢珩之落入他手中,受尽折辱。
李贤斯勒住马缰,马蹄轻踏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手,示意身后叛军止步,声音冷冽如冰,不带半分情绪。
“萧惊寒,你我阵前相对,你和我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门客?”
“无关紧要?”萧惊寒目眦欲裂,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谢珩之他很重要,他比谁都重要……你伤他一分,我必百倍奉还,你若杀他,我萧惊寒必将你挫骨扬灰,屠尽你所有亲信,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究竟做了什么……?”
现在的风声更急。
李贤斯看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眼底依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前几天看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谢珩之了。
他只要一句话。一句“谢珩之已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便能彻底击溃萧惊寒的心神,让这位王爷当场失态,不战自乱。
这是最毒的攻心之术。
可李贤斯,偏偏没有说。
他又想起那日的谢珩之了。
他答应过自己,要替他守住这个秘密。
谢珩之重伤卧床、受刑晕厥的事,一旦传出,朝廷会猜忌,李贤斯麾下的人会逼他斩草除根,萧惊寒会不顾一切疯狂反扑。
这样一来,谢珩之最后的安稳与生机,会彻底化为乌有。
李贤斯从不做慈善,更不是心软。
但这一次,他选择尊重谢珩之这个对手。
不能明说谢珩之受伤,也不能暴露自己见过谢珩之最脆弱的模样。
那不好玩了。
就算不说,他也不会让萧惊寒安心。
李贤斯缓缓抬眼,目光望向京城方向,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字字冷锐,带着高深莫测的讽意:
“谢珩之?他很好。”
好?
萧惊寒瞳孔一缩,心头猛地一紧,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更加不安。
李贤斯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
“好?”萧惊寒声音发颤,厉声追问。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入京见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李贤斯,你别想瞒我!”
“嗯。”李贤斯轻笑一声,笑声冰冷刺骨。
“萧惊寒,你以为你算什么?”
他的声音极其冷淡。
“你以为你守护的人,又是何等金贵?”
“我李贤斯想杀的人,从来活不过次日,可谢珩之……他还活着。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突然不说了,目光重新落回萧惊寒脸上,现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讥讽:
“你在京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现在,自顾不暇。”
说完,李贤斯微微挑眉,高坐在马背上,等着欣赏萧惊寒的反应。
十吸还未等到答复。
李贤斯有些不耐烦的环顾了四周,“他现在可是寸步难行……七殿下,可还满意?”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的意味太明显了。
李贤斯没有说谎。
可这些话,听在萧惊寒耳中,只以为是李贤斯的要挟与嘲讽。
他以为谢珩之被李贤斯软禁了,被控制,被监视,断了所有联络。却万万想不到,那人早已在生死边缘徘徊。
“你控制了他?”催马又前一步,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李贤斯,你放了他。有什么冲我来!”
“你啊……”李贤斯冷笑,语气愈发高深。
“萧惊寒,你还不配。谢珩之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对手,他就算身陷困局,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包括我。”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死在我手里,太可惜。”
“我留着他,彼时,再与他一决高下。”
“至于你……”
李贤斯目光一冷,气势骤然攀升你。
“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你那位心尖尖上的人,能撑到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否则,你连为他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崖上风声骤然狂暴。
萧惊寒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听懂了其中的讽意与威胁,甚至还有李贤斯对谢珩之的“另眼相看”。
但他却唯独听不出也想不到,谢珩之现在的处境。
“李贤斯!”萧惊寒怒吼一声,拔剑出鞘,剑光映日。
“你敢欺我!”
“欺你又如何?”
李贤斯纹丝不动!
“你想知道谢珩之的下落,很简单——打赢我。”
“等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与我决战,我自然会告诉你,他现在究竟是生是死,是好是坏。”
“在此之前,你只能猜,只能急,只能日夜悬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萧惊寒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怒火、焦灼、无力、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容易冲动,谢珩之也说过的。
身后是三千刚刚归心的士兵,是清溪县数万百姓的期盼。
他不能冲动,不能白白送死。
李贤斯看得透彻,所以才敢用谢珩之的消息,作为攻心利器。
“你……好得很。”
萧惊寒咬牙,一字一顿。
“李贤斯,我记住你今日所言。我会打赢你,我会亲手接回谢珩之,我会让你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等着。”
李贤斯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无波。
“望风崖今日暂且罢兵,我给你时间,给你机会,让你慢慢成长,让你慢慢积攒力量。”
“毕竟,只有你足够强,你身后的那个人,才有撑下去的意义。”
只有萧惊寒变强,谢珩之在京城咬牙养伤、苦苦支撑,才有意义。
只有萧惊寒活下去,谢珩之忍受酷刑、坚守骨气,才有价值。
李贤斯还是在点醒萧惊寒。
说罢,李贤斯不再停留,勒转马头,玄色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撤军。”
一声令下,七万叛军井然有序,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退下山崖,只留下漫天黄沙与满地沉凝。
崖上只剩下萧惊寒一行。
银甲战神僵立在风中,长剑拄地,浑身紧绷,眼底的焦灼与痛苦,再也无法掩饰。
李贤斯他一直没有说清楚,谢珩之究竟是被软禁了还是真的受伤了……?
“殿下……”秦风上前,低声劝慰。
“谢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李贤斯分明是故意扰乱您的心神,您千万不能中计……”
萧惊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压入心底。
“放心,秦风,我不会中计。”他声音低沉。
“李贤斯说得对,我只有变强,只有打赢他,才能知道珩之的真相,才能接他回来。”
“传令下去。”萧惊寒道。
“三日内,全军整备,加固城防,扩充兵力。”
“从今日起,我萧惊寒,不再有半分退路。”
望风崖的风,还在呼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