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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听此一问, ...

  •   听此一问,陆清辞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无力地松开。
      是,这便是父亲心中的道。父亲从未忘记他修道的本心,为了这条道,他甚至不惜以身证道。

      “为什么一定是你?难道你就要这般抛下我和母亲吗?!”
      陆清辞低声追问,像在问陆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明明可以等,等我...”

      “因为我是宗主,清辞,这是为父的责任,也是我选择的的路。如若今天牺牲的不是我,将来只会牺牲更多如我一般的父亲或母亲。”不待陆清辞说完,陆将便出声打断了他。

      那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眼里,写满了悲悯。
      把残存的祸根留给下一任宗主,这种事陆将他做不到。有些苦他自己尝过便罢,别人不必再尝。

      陆清辞怔在原地。

      脚下的魔气再次暴动,法阵封印裂隙如肆意攀爬的藤蔓一般不断扩大,黑影几乎即刻便要破阵而出。
      温暖的手掌用尽所有力气,将陆清辞推离这片是非之地:
      “清辞,有些路若注定非要走一遭,那为父情愿是自己。”

      话毕,陆将最后望了一眼天地,望向了人群中的道侣,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转身,陆将单膝点地,手中的本命剑发出一声龙啸一般的长鸣,旋即以被灌注毕生修为,决绝地贯入阵眼。
      原本喑呜叱咤的封印阵忽而在此刻静默,万籁俱寂之间,幽蓝的火焰如自剑身骤然爆发,那沸腾的神魂伴着陆将奔涌的热血化作了熊熊火光,一瞬撕裂浓云,点燃暗夜。

      “父亲!”陆清辞终于失控,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陆将设下的结界却在这一刻骤然闭合,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陆将的月白长袍在滔天烈焰中猎猎狂舞,挺拔的背影如永不折服的山川的脊梁。

      “慕云,清辞,”陆将的声音穿过结界,断断续续,“不必为我伤心...能活这么一遭,能有你们...我很...”

      轰——
      未说完的话语,转瞬便淹没在了猎猎风声之中。
      幽蓝的火焰咆哮着化作了乘云的飞龙,带着磅礴的气势自云端俯冲而下,那股幽蓝不断与黑色的魔气纠缠,撕咬,直至两两相撞,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乾坤仿佛在这一刻重归混沌,天地骤然失色,强烈的冲击将在场人逼得连连倒退,陆清辞被震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可他的眼光却死死盯着那光芒的中心,不肯移开半分视线。蓝色的巨龙一寸寸吞噬了黑暗,幽微的蓝色逐渐黯淡,凋零。
      光,终于散了。

      肆虐的黑色魔气彻底被陆将涤荡,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狂风止息,万籁俱寂。
      被火焰灼烧过的地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焦黑色痕迹,难以叫人忽视,仿佛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阵心之处——空无一人。
      *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清风山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宁静。

      世界在此刻黯淡,仿佛失去了颜色,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于九霄在外。陆清辞怔怔站在结界之外,良久未动。他似乎在等一个再不会出现之人。
      直到慕云真人轻轻揽过了他的肩膀,才恍惚叫他回神。

      陆清辞的心似乎缺了一块。

      “宗主...”有长老低声开口,几番哽咽,终究未能再吐出半字。
      陆清辞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本命剑,父亲留下的剑穗此刻正于清风中轻轻晃动。

      咚——清风山的悠扬绵长的钟声震碎了云霞,响彻云霄。
      这一次,响起的是丧钟。
      *
      钟声长鸣,剥了皮的果肉咕噜咕噜滚了一地,雪白逐渐染上了泥泞。
      冲天的光束刺痛了眼,池千澜的心宛若坠落于深海之中的石子,扑通一声,直往下沉。

      望着池千澜面上的血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楚翘下意识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哎,池师妹...你脸色怎么这样差,你没事吧?”

      身体的反应比思索更为迅速,不待楚翘将话问完,便已脚下生风。
      “抱歉——楚师姐,我先行一步。”
      留给楚翘的,是池千澜远去的背影,若有若无的余音远远传来,旋即飘散在了风中。
      *
      剑冢处,几人沉默着立于晨曦之中。
      胸膛随着乱掉的呼吸急促地一起一伏。池千澜顾不上调整状态,探寻的目光落在了焦黑的阵眼处。
      醒目的痕迹无声宣告者着此处曾发生的过什么的惨烈,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目光缓缓游弋,宗门的长老们似乎都聚集于此,连陆清辞也来了...不过,唯独不见陆宗主的身影。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寒意自心底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周的死寂,仿佛无声地证实着最坏的猜想。
      池千澜呼吸一滞,心中忽而浮上四字:
      身死道消。

      温热的手掌轻轻落下,慕云真人一手拭去自己眼角滚落的泪水,一手环过了陆清辞的肩头,声音暗哑:
      “清辞,你父亲他尽力了...”

      慕云真人的轻声劝慰,连同周围沉沉的叹息,逐一印证池千澜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幕真相。
      池千澜的脚步生生止住,无力的身影斜倚树后,树冠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此刻她再无力向前一步。

      怎会如此...?
      池千澜怔怔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重来一世,她原以为能改变些什么。
      汹涌的恨意化作了一层层茧,困住了池千澜自己。她痛恨自己无能,却全然忘了,她并非全知全能,也已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拼尽全力。

      上一世自池千澜被救下后带入宗门,陆清辞便已是云梦宗的宗主,却从未提起他是如何继位。
      那时的池千澜未曾细想,直至今日,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竟是他最不愿揭开的旧伤。
      *
      暮色四合,天边红霞如染,一行雁影略过斜阳。
      清风山后芳草萋萋的汀洲上,或深或浅的翠色芦苇悉数浸在余晖之中,被风带起一圈圈迭起的金。
      蓦地,几只水鸟惊起,鸣声掠过粼粼波光,旋即没入暮色。

      残阳之中,那道挥剑的身影好似不知疲倦。
      剑锋切开暮风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厉。
      澄亮的剑身在一次次动作中带出清越的剑啸,手腕翻转之间隐隐牵动右肩上的并未好全的伤疤,带出额角几滴汗珠,池千澜却浑然不顾。

      无尽的挥剑,出手,化作了池千澜无处宣泄的情绪的出口,可内心那道不断诘问自己的声音却并未就此停止喧嚣,反而在剑啸声中愈发清晰:
      陆宗主死了。你又一次没能守护住。

      曾经,陆宗主便那么立于巍峨大殿之下,亲手将弟子玉牌交由到自己手中。
      那是一个极好的晴天,殿外的参天梧桐经由阳光一照,投去细碎的斑驳,深浅不一的叶经风一吹,便漾出一片碧色,在微风中近乎熠熠生辉。
      池千澜缓缓阖眼,那日的风似乎犹在耳畔,直直吹拂过心头。通过弟子试炼后的雀跃欣喜,如今想来仍旧历历在目。

      那枚弟子牌仍完好无缺的悬在腰侧,却已是物是人非。
      望着手中随自己心意而动的‘清霜’,池千澜的纷乱的心绪却水一般不断翻涌。

      她不过是云梦宗众多弟子中不起眼的那一个,以旁观弟子的身份尝到的,是面对残酷现实却无能为力所滋生的‘痒’——像百爪挠心,叫人坐立难安,而慕云真人和陆清辞作为陆宗主的亲人,只会比她更痛心百倍。

      池千澜忽然想起上次见陆清辞的情景。
      天心阁长长的回廊下,他一身素色,快步走过,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那双曾映着湖光山色,会对她流露笑意,水光一般潋滟的眼睛,如今只却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再未有昔日里的半分光彩。

      可陆清辞并未从此一蹶不振,出乎所有人意料,宗内大大小小的角落,几乎都出现了陆清辞的身影。

      陆宗主骤然陨落,留下的不仅是单纯的悲恸,更有许多看不见的暗流涌动。宗主之悬而未决,无数或审视,或忧虑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清辞这个前任宗主之子的身上,骤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纵然陆清辞天资卓绝,可横在他与诸位长老之间的,却是资历尚浅所带来的天堑。
      他还太过年轻,宛若未经风雪的新竹。

      若论起来,云梦宗宗主之位的继承,并非简单的血脉过继。

      陆将担任宗主之时便曾立下规矩,欲承宗主之位,须先过宗主同各位长老亲设的‘问心三试’,通过后候选者若获得宗门长老一致认可,即可继位。
      若有长老心存异议,可与候选者登台论道,以胜负定宗主之属。

      这便意味着,即便过了‘问心三试’,得了候选者之位,仍可能面对来自宗门内最顶尖战力的几位长老的质疑。候选人若胜,则可承宗主之位,若长老胜,宗主之位则由获胜的长老取而代之。

      通过如此层层筛选,最终立于众人之前的新任宗主无论心志还是实力皆称得上毋庸置疑,实至名归,肩负得起宗主这一重担。
      而新一轮的‘问心三试’,则定在三个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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