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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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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里的鲛人油快要燃尽了,火焰跳动着,在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墨寻渊趴在紫檀木书案上,下巴枕着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捻着一颗琥珀色的琉璃糖。
糖是从父尊书房顺来的——准确说,是今日午后父尊召见西域使者时,他趁侍从不注意,从贡品盒里摸走的。一共三颗,此刻已是最后一颗。
他对着烛焰看糖。糖体剔透,内里凝着细密的金丝,像凝固的蜂蜜。父尊说这是人界皇室专供的“金丝琥珀糖”,一年只产十斤。
墨寻渊舔了舔嘴角,没急着吃。
他在等。
等烛火再暗一些,等魔宫巡夜的脚步声远去,等父尊寝殿彻底没了动静。窗外是魔界永恒的夜,暗紫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赤红色的闪电撕裂天际,照亮深渊底部翻涌的黑雾。那黑雾里时常传来嘶吼——是未开化的低等魔物在互相吞噬。
墨寻渊七岁后就习惯了这些声音。母妃说,人界的夜是安静的,只有虫鸣和风声。
母妃。
他闭上眼睛,掌心那颗糖渐渐被体温焐热。母妃病逝三年了,棺椁沉入魔渊那日,父尊站在崖边,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七岁的墨寻渊仰头问:“人界的春天,是什么颜色?”
父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寻渊以为他不会回答。
“绿色。”父尊最后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很多种绿。”
墨寻渊不懂。魔界只有三种颜色:玄黑、暗紫、血红。深渊里的魔植是紫黑色的,宫殿是玄黑色的,天空是暗紫色的,血……是红色的。
很多种绿,是什么样?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墨寻渊睁开眼,将糖含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他皱起眉头。但甜味深处,又有一丝极淡的梅子酸,若有若无。
人界的糖,都是这个味道吗?
**丑时正·更衣**
巡夜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墨寻渊起身,走到雕花衣柜前。柜里整齐挂着十几套玄黑锦袍,袖口和衣襟都用金线绣着魔纹——那是他作为少主的象征。他一件件拨开,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素色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套月白色的道服。
料子是普通的棉麻,质地粗糙,与他日常穿的云锦天差地别。墨寻渊脱去玄黑寝衣,赤足站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殿内没有镜子,他只能凭感觉将道服一层层穿上——内衫、中衣、外袍,系带,每一件都陌生得让他手指笨拙。
穿好后,他走到铜盆前。水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白衣,墨发,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可眼尾那颗朱砂痣太过显眼。
母妃说这是胎记,生来就有。父尊却说这是“魔纹”,是他继承魔尊血脉的证明。
墨寻渊取来妆匣,打开最下层的小瓷盒。里面是浅褐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苦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对着水影,小心涂抹在眼尾。药膏微凉,渐渐掩盖了那点朱红。
再抬头时,水中的少年温润了许多,只是眼底那抹懒散的光,怎么也遮不住。
他试着弯起唇角,做出仙门弟子那种谦和的笑。肌肉有些僵硬,表情不太自然。
“无妨。”他自言自语,“少说话便是。”
**丑时三刻·整理行装**
墨寻渊坐回书案,打开乾坤袋。这是老仆黄昏时送来的,里面东西不多:
- 三块压缩干粮,黑褐色,闻起来有谷物的味道。
- 一瓶疗伤丹药,标签写着“回春散”。
- 一卷羊皮地图,边缘已磨损泛黄。
- 一小袋下品灵石,约莫二十颗。
- 还有……一包糖。
墨寻渊拿起那包糖,纸包是粗糙的牛皮纸,用麻绳系着。他拆开,里面是十几颗色泽各异的糖块:乳白的、淡黄的、浅粉的。不是金丝琥珀糖,是魔界集市上最常见的饴糖。
他拈起一颗乳白的含进嘴里。甜味淡了很多,带着麦芽的香气。
父尊知道他偷糖。
墨寻渊垂下眼,将糖包重新系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他取出母妃的蓝玉簪——簪身是深海蓝玉,触手生温,簪尾雕刻着精细的魔纹,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是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她病重时曾说:“渊儿,这簪子……将来给喜欢的人。”
当时墨寻渊不懂。现在也不全懂。
他将簪子插入束好的发髻。蓝玉与白衣并不相配,太过惹眼。犹豫片刻,他还是拔了下来,用布帕仔细包好,贴身藏进内衫的暗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玉的微凉。
**寅时初·最后检查**
墨寻渊再次展开羊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详细,标注了月华宫的主要建筑:主殿、客舍、演武场、藏经阁……他的目光落在西侧后山的一个标记上:
“温泉。灵气氤氲,适合探查弟子修为波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雾气浓,视线佳。”
墨寻渊挑眉。
探查修为波动需要去温泉?雾气浓反而视线佳?
他想起前几日听魔将们喝酒闲聊,说仙门女修常在温泉沐浴,灵气充沛之地,肌肤会更……
墨寻渊耳根微热,将地图卷起。
父尊这地图,怕不是哪位前辈的“珍藏”。但既然给了,总得去看看。
**寅时三刻·出发**
黑袍老仆无声地出现在殿外。
“少主,时辰到了。”
墨寻渊背起乾坤袋,最后看了眼住了十三年的偏殿。烛火将尽,殿内昏暗,那些熟悉的陈设——书案、衣柜、武器架、母妃留下的那盆永远不会开花的魔植——都沉在阴影里。
“走吧。”
深渊裂缝在魔宫后山,需要穿过三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老仆在前引路,墨寻渊跟在后头,白衣在魔宫玄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巡逻的魔卫见到他,皆躬身行礼,眼中却藏着诧异——少主为何作此打扮?
墨寻渊目不斜视。
第三道宫门外是一片荒芜的乱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漆黑的祭坛。祭坛上刻满繁复的魔纹,此刻正微微发光,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老仆停在祭坛边缘,躬身:“少主保重。”
墨寻渊点点头,踏上了祭坛中央。
魔纹骤然亮起,赤红的光从脚底蔓延而上。耳边响起低沉的吟诵声——是守坛魔将在启动阵法。墨寻渊闭上眼睛,感觉到空间开始扭曲、拉伸。
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陌生的黑暗。
不是魔界的暗,是黎明前最深的那种黑。头顶有稀薄的星光,空气清冽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到了。
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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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界·卯时初·月华山脚】**
天还没亮。
墨寻渊站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他环顾四周——竹影幢幢,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传来溪流声,潺潺淙淙,清脆得陌生。
魔界没有这样清脆的水声。魔渊的水是黏稠的,流动时带着咕嘟的闷响。
墨寻渊深吸一口气。空气干净得让他肺部不适——太清新了,清新得像假的。他咳嗽了两声,弯腰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捏在手里能成团。他凑近闻了闻,有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母妃说人界的泥土是香的。
她没骗人。
墨寻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循着溪流声走去。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而过,溪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水面飘着几片桃花花瓣。
桃花。
墨寻渊蹲下身,捞起一片。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已有些萎蔫,但纹理清晰,触感柔软。他放在鼻尖嗅了嗅,有极淡的甜香。
抬头望去,溪对岸是一片桃林。正值花期,满树粉云,在渐亮的天光下美得不真实。
这就是春天。
很多种绿——他看见了。竹林的翠绿,溪边青草的嫩绿,远处山峦的墨绿。还有粉色,白色,褐色。
墨寻渊看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卯时正·晨钟初响**
“咚——咚——咚——”
钟声从山顶传来,浑厚悠远,惊起林间飞鸟。墨寻渊数着:三长两短,是月华宫的晨钟,召集弟子晨练。
他展开地图,再次确认方向。月华宫山门在东,他此刻在西侧山脚,需要绕过半座山。
沿着溪流往上走,雾气渐散。天光越来越亮,晨曦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寻渊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观察——看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跳过枝头,看露珠从叶片滚落,看阳光如何一点点染金树梢。
这些在魔界都没有。
魔界的清晨是赤红色的闪电,是魔物苏醒的嘶吼,是深渊里永不散去的黑雾。
而这里……宁静得让人心慌。
**辰时·山门之前**
当月华宫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墨寻渊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
山门前已排起长队。各派弟子服饰各异:青衣的、蓝衫的、紫袍的、白裙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息——剑修的锐气,法修的灵韵,丹修的草药香。
墨寻渊混入队尾,低头垂眸,做出一副拘谨模样。
守卫弟子挨个查验请柬。轮到墨寻渊时,他递上那份精心伪造的文书——纸张做旧,墨色古朴,印鉴逼真,落款是“清溪谷谷主柳清源”。
“清溪谷?”年轻守卫皱眉,翻看着文书,“没听过这个门派。”
墨寻渊躬身,声音压低:“偏远小派,地处南疆,弟子稀少。此番奉家师之命,特来瞻仰仙门盛典。”
守卫打量着他。白衣少年,容貌清俊,气质温润,确实像个小门派精心培养的弟子。只是……
“你的请柬呢?”
“家师说,持此文书即可。”墨寻渊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灵石,不着痕迹地塞过去,“路途遥远,来得仓促,还请师兄通融。”
守卫掂了掂灵石袋,约莫十颗下品灵石。他面色稍缓,但仍狐疑:“清溪谷……南疆哪个山头?”
“云雾山。”墨寻渊对答如流——地图上确实有这个地方。
守卫又看了他一眼,终于摆摆手:“进去吧。记住,别乱闯禁地,别惹事。”
“多谢师兄。”
踏入山门那一刻,墨寻渊抬眼。
然后他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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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撼·辰时一刻】**
眼前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白玉阶梯,依山势蜿蜒而上,直入云端。阶梯两侧是千年古木,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此刻正值花期,满树淡粉色的桃花开得绚烂,风一过,花瓣如雨纷扬,落了满阶。
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香气——是桃花的甜,混着晨露的凉,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干净的气息。
仙门的“气”。
墨寻渊曾听父尊说过:仙门重地,灵气汇聚,呼吸间皆可涤荡心魔。他当时嗤之以鼻,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同。
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清水洗涤过。
他随着人流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弟子:
左前方三个蓝衫少年,应是东海剑派的,气息凌厉,腰间佩剑嗡嗡低鸣。
右后方一群紫裙少女,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身上有丹药的甜香,是百草谷的。
前面那个独行的青衣人,步伐沉稳,周身灵韵内敛,修为至少筑基中期……
墨寻渊在心里一一记下。父尊要他探查仙门新一代的实力,这些信息回去都要写成报告。
但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开始飘散。
他看见阳光穿透花瓣,在地上投下粉色的光斑。
他看见一只蝴蝶停在石阶上,翅膀是罕见的碧蓝色。
他看见更高处的殿宇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母妃说过的人界,原来是这样。
**辰时三刻·主殿广场**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的白玉广场,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大殿,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殿前立着九根盘龙玉柱,龙身缠绕,龙首高昂,栩栩如生。
各派弟子按区域站立,秩序井然。墨寻渊找到散修区域,站在边缘,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月华宫宫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如星。他正说着开场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
“……仙道昌盛,后辈可期。望诸君勤勉修行,不负韶华……”
很官方的套话。墨寻渊听得无聊,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糖——早上出门前,他又从包里摸了一颗。
直到宫主说出那个名字。
“本届大典,月华宫首徒谢清晏,将为诸位演示本门基础剑法。”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
墨寻渊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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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谢清晏·巳时初】**
高台之上,一个青衫少年执剑而立。
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身姿——挺拔如竹,清瘦却不显孱弱。晨光从他身后打来,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轮廓。
他抬手,剑出鞘。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是最基础的“月华初现”。可剑在他手中,忽然有了生命。剑光如流水,随着身形流转,衣袂翻飞间,带起落英缤纷。
全场寂静。
墨寻渊眯起眼。
不是修为有多高——这少年顶多筑基初期。也不是剑招有多精妙——确实是最基础的三十六式。
是“意”。
那种人剑合一的意,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他不是在万人瞩目的高台演示剑法,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于竹林深处独自练剑。
风吹过,更多花瓣落下。
有一片落在少年肩头,他没有理会,继续舞剑。转身,踏步,刺,挑,挽花……每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却又浑然天成。
墨寻渊忘了吃糖。
他盯着台上那个人,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仙门风骨”。
一套剑法演示完毕,少年收剑,归鞘,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下高台。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全场的演示,与他无关。
墨寻渊的舌尖抵着那颗糖,甜味慢慢化开。他看见少年消失在侧殿门后,青衫一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谢清晏。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巳时正·无趣的交流环节**
大典进入各派交流时间。长老们在高台论道,弟子们在广场自由切磋。墨寻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那些切磋大多点到为止,像精心编排的表演。
他寻了个借口离席,往西侧后山去。
按照地图,温泉就在那边。虽然父尊的地图不太正经,但既然标注了,总得去看看。万一真能探查到什么?
**午时·后山迷雾**
越往西走,雾气越浓。
这里的雾与清晨山脚的雾不同——带着灵气,呼吸间能感觉到细微的灵力波动。墨寻渊放慢脚步,神识外放,警惕着周围。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灵植:闪着微光的萤草,散发清香的宁神花,还有几株罕见的月见草。空气里的灵气浓度越来越高,皮肤表面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压迫感。
确实是修炼宝地。
转过一处山坳,水声入耳。
前方白雾最浓处,隐约可见一座白玉砌成的池子,池面热气蒸腾,灵雾缭绕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莲,有的像鹤,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氤氲一团。
温泉。
墨寻渊停下脚步。他看见池边青石上搭着一件素白中衣,旁边放着一双云纹青履。
有人在沐浴。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微热。他想转身离开,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不是想偷窥——至少不全是。
是好奇。能在月华宫禁地的温泉沐浴,身份定然不低。会是谁?某个长老的亲传弟子?还是……
雾气深处传来水声。
很轻,是身体在水中移动的声音。
墨寻渊下意识屏住呼吸,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青竹后。竹叶很密,透过缝隙,只能看见雾气散开的一角。
他看见了背影。
长发如墨,湿漉漉披在肩背,发尾浸在水里。皮肤很白,在热雾中泛着玉一般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而优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个少年。
墨寻渊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失望——说不清在失望什么。
他本打算悄悄离开,可就在这时,那人转身了。
抬手,去够池边的衣物。
雾气被风拂散了一瞬。
墨寻渊看见了侧脸。
下颌线条流畅,鼻梁挺直,睫毛很长,沾着水珠。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
然后那人完全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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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脸·午时一刻】**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冲击?
墨寻渊后来想过很多次。不是惊艳——虽然确实很美。不是震撼——虽然心跳确实停了一拍。
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
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束光,像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钟鸣。
那张脸太干净了。不是不谙世事的纯净,是历经锤炼后的澄澈。眉眼如远山含黛,青玉色的瞳孔像最深的湖水,此刻因诧异微微睁大,却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是谢清晏。
墨寻渊认出来了。虽然只在高台上远远看过一眼,虽然此刻那人长发披散、未着外袍,但他就是知道。
月华宫首徒谢清晏,那个在万人瞩目下从容舞剑的少年,此刻正赤身站在温泉里,与他隔着一丛青竹,十丈雾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寻渊脑子一片空白。他该立刻转身离开,该道歉,该解释自己误入。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双青玉色的眼睛。看着水珠从对方睫毛滚落,滑过脸颊,滴进锁骨凹陷处。看着对方因热气蒸腾而泛粉的皮肤,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哟,这届仙门女弟子质量不错。”
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懒散的笑意。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轻佻,太魔界,太……不该对这样一个人说。
谢清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鄙夷的目光。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出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空气。
墨寻渊没动。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踏出竹丛,暴露在对方视线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少年的叛逆,也许是想看看这人除了冷脸还会有什么表情。
“害羞什么,都是女……”
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对方平坦的胸口,和尚未完全长开的、属于少年的单薄骨架。
男的。
墨寻渊愣住了。
谢清晏趁他愣神,已伸手取过中衣,迅速披上。动作很快,却丝毫不显慌乱,衣襟合拢的瞬间,他抬眼看向墨寻渊。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水汽,却更显得清冷疏离。
“登徒子。”他吐出三个字。
不是怒骂,是陈述。仿佛在给墨寻渊的行为下定义。
墨寻渊回过神,忽然笑了。
不是装出来的温润笑,是他本来的、带着玩味的、有点坏的那种笑。
“原来是小公子啊。”他往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些,“长得比女孩还好看。”
他说的是真心话。
然后他看见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不是羞愤,是……屈辱?
**午时二刻·冲突**
谢清晏出手了。
很快。掌风凌厉,直袭面门,带着月华宫独有的清冷灵力。墨寻渊本能侧身躲过——他在魔界从小打架,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他。
但他没还手。
因为谢清晏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气红的。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盈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墨寻渊心头莫名一颤。
他见过很多人哭。魔界女修哭起来梨花带雨,俘虏求饶时涕泪横流,父尊震怒时有人吓到失禁。
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气到极致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
那么骄傲,那么……脆弱。
“喂,你别真哭啊。”墨寻渊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慌乱。
谢清晏没哭。只是死死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空气很安静,只有温泉汩汩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墨寻渊手忙脚乱地摸遍全身。乾坤袋里有灵石,有丹药,有干粮,可这些都太普通。他摸到发髻——母妃的蓝玉簪还插在那里。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
母妃说:“渊儿,这簪子……将来给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想让那双眼睛别再那样看着他。
他拔下簪子。
深海蓝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光,簪尾的魔纹微微发热。
“这个给你。”他上前一步,不顾对方警惕后退,强行将簪子塞进谢清晏手里,“别哭了行不行?”
触到对方手指时,他感觉到冰凉和颤抖。
“谁要你的东西!”谢清晏想扔,却被墨寻渊紧紧握住手腕。
“就当赔礼,我走了!”
他松开手,转身就跑。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白衣下摆被路边的灌木勾破也顾不上。
跑出很远,跑到听不见水声,看不见雾气,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古树后,大口喘气。
心跳如擂鼓。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凉凉的,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还有那双眼睛,盈着水光的青玉色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发髻。
母妃的蓝玉簪……给了那个小公子。
给了一个仙门弟子,一个刚被他气哭的少年,一个叫谢清晏的人。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那一刻,看着对方红着眼眶却倔强不哭的样子,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赔点什么。
得让那双眼睛别再那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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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未时到酉时】**
墨寻渊没再回主殿广场。
他在后山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谢清晏舞剑时的身影,一会儿想起那双含泪的眼睛,一会儿想起自己塞簪子时触到的冰凉手指。
他走到一处溪边,蹲下身洗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动的小鱼。他伸手去捞,鱼灵活地躲开,尾巴甩起水花,溅了他一脸。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做了什么?
调戏了月华宫首徒,把母妃的遗物给了对方,然后落荒而逃。
父尊知道了会打断他的腿。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只是心里有种陌生的、痒痒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申时·客舍安顿**
墨寻渊回到山门客舍时,已是申时三刻。客舍是栋三层木楼,他被安排在二层最角落的房间,很小,但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桃林。
他关上门,倒在床上。
枕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魔界的寝具总是带着血腥和硫磺的气味,哪怕熏了再多的香也盖不住。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那张脸。
“谢清晏……”他喃喃自语。
名字很好听。清,晏。清冷而安宁。
和他的人一样。
**酉时·晚膳与探查**
晚膳在客舍一楼的大堂。各派弟子聚在一起用餐,气氛比白日轻松许多。墨寻渊找了个角落位置,默默吃饭。
饭食很简单:白米饭,清炒时蔬,一碗豆腐汤。味道清淡,与魔界重油重盐的饮食截然不同。他吃得很慢,耳朵却竖着,收集信息。
“听说今日谢师兄演示剑法,好几个女修看呆了……”
“废话,谢师兄那张脸,谁看了不呆?”
“不过谢师兄也太冷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个头。”
“他向来那样。月华宫上下,就没见他笑过。”
墨寻渊夹菜的手顿了顿。
没笑过?
他想起温泉边那双含泪的眼睛。如果那双眼睛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好看。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热。他低头扒饭,掩饰异样。
晚膳后,他借口散步,又在月华宫内走了走。路过演武场时,看见几个弟子在切磋;路过藏书阁,闻到陈旧的书卷气;路过某处院落,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很普通的仙门日常。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双青玉色的眼睛,少了那个清冷的身影。
**戌时·夜幕降临**
墨寻渊回到房间,点亮油灯。
他坐在桌前,摊开纸笔——父尊要求他每日写一份简报,汇报所见所闻。他提笔,写得很官方:
“今日月华宫百年大典,各派弟子齐聚。月华宫首徒谢清晏演示剑法,剑意纯粹,心性沉稳,修为筑基初期,未来或成威胁……”
写到“谢清晏”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塞簪子时,碰到对方的手指。那么凉,还在抖。
“至于气成那样?”他自言自语,又摇摇头。
不是“至于”。
那是羞辱。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当众——虽然只有他们两人——被误认性别,被轻佻调戏,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墨寻渊放下笔,走到窗边。
夜幕已完全降临。月华宫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虫鸣。天空有星,比魔界的星明亮许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谢清晏的眼睛。在温泉雾气中,那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青玉,清冷,疏离,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母妃的簪子,给了那样一个人。
不亏。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简报。写到温泉探查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后山灵气充沛,有温泉一处,适合修炼。”
没写遇见谢清晏。
没给簪子。
那是他的秘密。
**亥时·入寝前**
墨寻渊脱去外袍,只着中衣躺在床上。油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睁着眼,睡不着。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那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凉而细腻,像上好的玉。
还有那双眼睛。
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墨寻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他想起母妃生前最爱晒被子,说人界的阳光能让被子变得蓬松温暖。
母妃。
如果母妃还在,会怎么评价他今天的行为?
大概会叹气,然后摸摸他的头,说:“渊儿,对待喜欢的人,不能这样。”
喜欢?
墨寻渊心跳漏了一拍。
他喜欢谢清晏?
才见过两面,一次远观,一次……不太愉快的近距离接触。他甚至不知道对方除了剑法和那张脸,还有什么。
可为什么心里痒痒的?为什么总想起那双眼睛?为什么把母妃的簪子给了出去?
他不知道。
十三岁的墨寻渊,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那个叫谢清晏的少年,很特别。特别到他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他,特别到他此刻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
**子时·深夜独白**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墨寻渊坐起身,摸黑从怀里掏出那包糖。他摸出一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这次的糖是淡粉色的,有桃花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谢清晏唇色很淡。
如果吃糖,会不会染上一点粉色?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他躺回去,盯着帐顶,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下次再见,”他轻声说,像在许一个秘密的愿,“得好好赔罪。”
虽然对方大概不想再见到他。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月光悄悄移动,从地板移到床沿。墨寻渊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还能见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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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卯时·晨光再临】**
墨寻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梦里好像有个人,青衫,执剑,回头看他时,眼睛像浸了水的青玉。
是谢清晏。
他下床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道服。今日大典继续,有各派弟子切磋环节。他应该去观察,去记录,去完成父尊的任务。
可当他推开房门,看见晨光中的月华宫时,第一个念头却是:
谢清晏会在哪儿?
练剑?用早膳?还是……
他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是魔界少主,潜入仙门有任务在身,不该想这些。
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昨日遇见谢清晏的温泉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去了又能怎样?道歉?对方大概不想见他。要回簪子?给了就是给了,他墨寻渊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他转身,往主殿广场去。
晨光正好,桃花依旧。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此刻正握着一支深海蓝玉簪,站在月华宫后山的某处悬崖边,看着日出,眉头微蹙。
谢清晏也不知道,这支簪子,和那个轻佻的白衣少年,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