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为浓》鹿也惊呆

6、问你句话 你要不要跟

　　伊浓在牢里虽没受到严刑拷打，但到底还是吃了一番苦头的。强撑着跟在石透身后一段路后，就有些受不住了。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开口叫人：“小哥——”

　　石透回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小跑回到他面前，“你怎么走那么慢啊，待会天就黑了，咱们得在落门前回去，不然要被管家盘问的。”

　　伊浓默了一下，忍着累问：“你家少爷找我做什么？”

　　石透两手一摊，“我哪儿知道，我家爷做事随心，就是肚子里的蛔虫也甭想知道他的心思。”

　　伊浓：“……”

　　石透看他静默的样子，满脑子只想着完成少爷的人，便将人拉扯了一把，催促道：“诶呀快走吧，你要是想知道，当面问问他就是了。”

　　伊浓只好忍着不适，艰难跟随。

　　好不容易在落门前回了府，却不想刚踏进去，就遇上了管家盘问。

　　管家姓关，是陈府的老人，说话很有分量。

　　石透见人走出来，摆上笑脸说好话，“关叔，都这会儿了，您怎么还守在这儿，小心累着。”

　　关正脸上带着笑，却不是好糊弄的。一眼略过石透，看向他身后的人。

　　石透察觉，连忙道：“爷要见他，吩咐我领了来。”

　　伊浓很有眼色，上前一步行礼，“小人伊浓，乃是金风苑的乐工，谨奉贵府公子钧命，特来拜谒。”

　　关正上下打量起来，随后便对石透说：“既是爷的客人，那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让爷久等。”

　　石透赶紧诶了一声，对伊浓抬手，“随我这边来。”

　　绕过几重花园，穿过几道月亮门，终于到了一处院落前。

　　石透伸手拦下伊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跟爷说一声。”

　　伊浓总算能够休息了，便站在原地等。他忍不住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没有明志的梅兰竹菊，倒像是凭着姑娘爱好布置的，当真是花影重重。

　　他甚至能认出几株，是千金难求的稀有种。

　　当真是膏梁纨袴的做派。

　　伊浓想。

　　石透掀开房前的遮帘，侧出半个身，招手叫人，“诶，快进来。”

　　伊浓回神，抬脚走过去。

　　石透没有等他，说完话就回到房间里了，伊浓只能伸手，自己掀开帘子，视线探路朝里头打量。屏风遮目，看不见什么。

　　倒是后方的笑意，呼应了屏风上那副春日出游的轻快意景。

　　伊浓指尖收紧，脚步忽觉沉重，一时局促在门边。

　　“掀了帘不进来，是想冻死爷？”

　　平直的声音响起，吓得伊浓连忙放下帘子，侧身进来，站在门边，朝里头看去。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屏风为布绣，人在后方一旦走动起来，便在影绰间显了行踪。

　　陈君心趿着鞋大跨走了两步，便见着人了。

　　两相对视。

　　伊浓垂下眼睛，局促的挺直腰杆站着。

　　陈君心则是肩膀一歪，两手抱臂斜靠在屏风一侧的架上。

　　伊浓静着。

　　陈君心也不说话。

　　伊浓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犹豫了许久，小心抬头看过去。

　　陈君心视线不偏不倚，直直看着人。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倒逼得人不敢相对，伊浓很快又低下头了。

　　“呵。”

　　一声分不清情绪的声音后，伊浓听到陈君心发话了，“杵在那干什么，进来啊。”

　　再抬头，屏风旁的人已经不在了。

　　伊浓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绕过屏风。

　　他进到屋里，一言不发站在中间。

　　陈君心落榻，一只脚曲起，半个身子靠在上面，歪着整条人支使人，“先头在牢里，不是挺能说会道的？现在成哑巴了？抬头。”

　　伊浓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往坏处想，皱着眉觉得陈君心要秋后算账。

　　陈君心耐心不多，见伊浓眉反应，给了石透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赶紧提醒道：“爷让你抬头就赶紧抬头，机灵点，别叫爷一句话说两回。”

　　陈君心满意的抿嘴，去看伊浓的反应。

　　头已经抬了。

　　只是精神头不太好，活像吃了天大委屈的受气包。

　　陈君心瞧他一脸憋屈的囧样，有些想笑：就这么委屈？

　　又看了几眼。

　　行吧，确实委屈。

　　陈君心手在桌上点了点，看来得像个法子补偿一下。

　　“伊浓是吧？”

　　后者忐忑点头。

　　陈君心：“真名？”

　　“嗯。”

　　陈君心手一指旁边的书桌，“哪两个字，写给我看看。”

　　伊浓不明所以，却还是走到桌前沾墨写了自己的名字。他想等墨迹稍干再拿过去，陈君心却冷不丁出现在身后，两人隔着一步距离，他伸手隔着伊浓，绕到前方，食指和中指夹着墨迹未干的高高纸扬起来——

　　片刻：

　　“原来是这两个字。”

　　陈君心体格健硕，比伊浓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能把人完完全全遮住。

　　伊浓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是这两个字。”

　　陈君心侧身往桌沿一靠，歪着脑袋接着问：“怎么取了这个名字？”

　　伊浓自从出了牢房，便一直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到了陈府见了人，没想到却被问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如砧板上的肉一般，被手艺不精的屠夫拿了钝刀子刮。

　　“陈少爷，您找小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如果是因为之前监狱里的事，是小的不识好歹，冒犯了您，小的跟您赔罪，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人计较。”

　　陈君心听完，嗤笑一声，“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把爷当成胭脂铺的张掌柜了？怎么，在你心里，爷就是那种人？”

　　伊浓惶恐，连说不敢这样想。

　　陈君心哼了一声，似有被误解的不屑，少爷脾气上来，一屁股坐回榻上喝茶，不搭理人了。

　　伊浓知道说错了话，但他对陈君心的一系列行为始终不得其解，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榻边轻声说：“是我小人之心，但求爷明示，找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伊浓小心翼翼的语气倒让陈君心舒坦了几分，他斜睨了伊浓一眼，才在对方殷切的眼神里放下茶杯。

　　“问你句话，你要不要跟着爷？”

　　陈君心语气随意潇洒，却在伊浓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伊浓迟钝不语，眼睛睁着眨也不眨。

　　“要不要啊，给句话？”陈君心又把玩起茶杯来，转着杯子观察里头的浮沉的茶叶，话语随意：“你要，爷就给你赎身，以后就跟着爷做事，不要，那就回去。”

　　“要！我要……！”

　　伊浓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说要。他的目光灼热，异常明亮。

　　陈君心瞧他，没想到他竟这么坦率。

　　便是被他这么一瞧，伊浓瞬间就漏了怯，怕陈君心误解自己的心思。

　　只是机会难得。

　　伊浓砰得跪下，又赶紧磕了个头，怕错失了机会，恳求道：“少爷若是能为我赎身，伊浓甘为牛马，一辈子伺候少爷。”

　　陈君心看他跪在地上，“本来以为你会推辞的，倒是出乎爷的意料。”

　　伊浓有些难堪，但还是艰难开口地说：“金风苑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了，一辈子都难出来，里头多少人的愿望就是求一个自由身……我如今既然有机会能离开，为何留下。”

　　陈君心挑眉，被他那理所当然的直白弄得有些意外，但意外之余，又觉得有趣。

　　世人藏欲举清明，恨不得一派清风明月无垢身。

　　这个红尘滚出来的清倌，竟是个欲望分明的。

　　“既这样，那往后就跟着爷了。”

　　伊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陈君心，眼睛涩涩的，忐忑憋着的一口气，到出声已成哽咽。

　　“多谢爷，多谢爷——！”

　　再多的感激都无法言明，伊浓只能一遍遍地磕头。

　　陈君心单膝半蹲在伊浓面前，说：“差不多就行了，你要磕到什么时候？还有正事没干呢。”

　　伊浓喜极而泣，停下了磕头的动作，但还是跪在陈君心面前，先是表了衷心，“爷的恩情就是磕一辈子的头也值得。”而后又问：“还有什么事没干？”

　　陈君心左手举起纸，右手在上面的名字上点了点，“呐，这不是还得替你赎身嘛。”

　　伊浓看着自己名字，上面的墨先前被陈君心拿这看的时候蹭糊了，墨渍在他指尖留下的痕迹。

　　伊浓看着那星星点点墨痕，心中悸动不已。

　　此刻，他心甘情愿的想：

　　沾有伊浓名字的墨在陈君心手上，那么伊浓也愿一辈子在陈君心手底下，唯君意是从。

　　伊浓泪光闪烁，摇摇不坠的样子，着实惹人照怜。

　　陈君心问：“欸，你知道当年卖身，自己卖了多少钱？”

　　伊浓摇头，“我是跟着姐姐一起逃难，意外投奔到金风苑的。没有正经的卖身契。”

　　陈君心挑眉，“哦？”

　　伊浓：“是苑主收养了我们，给了我和姐姐遮蔽的地方。我们无以为报，后来……姐姐就成了金风苑的头牌娘子。”

　　陈君心：“那你岂不是要成头牌清倌了？”

　　伊浓不语，只是一脸局促。

　　陈君心玩心大起，“欸，头牌清倌，那你自己说说，照你现在这样，得值多少两啊？”

　　伊浓：“我没出师，算不得头牌人物，只清倌这一项……恐苑主要拿来做文章，银钱上怕是要少爷破费。”

　　陈君心追问，“那你说，具体是个多少数？”

　　伊浓对这个没有概念，摇头不敢说话。但他有想到以前有人要替姐姐赎身，苑主开口便是千金不止……

　　陈君心看他一脸纠结的表情，哼哼两声打趣起来，仿佛看透了一半，“要爷看啊……怕是千金难买哦。”

　　伊浓怕他反悔了，小声求他：“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