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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兔儿爷 ...

  •   青砚县的县太爷陈世淮年过半百,老来得一子。
      取名那天,陈世淮想到自己在官场沉浮多年,到底败在了“君心难测”四个字,最终被贬到这山窝窝里当个小县令,于是大手一挥,便给儿子取名陈君心,引以为念。
      陈君心被宠着长大,宠到没边,宠到整个青砚县横着走。渐渐地,大家都叫起了陈君心的外号:小君爷。
      此称号得了‘君心’,就此在青砚县传扬起来。

      陈君心开蒙早,乐坏了县太爷,满腔抱负意欲让儿子一同接了去。
      可天不遂人愿,陈君心的开蒙路,不知怎么歪了道,拐进温柔乡了。
      陈世淮痛心疾首,戒尺打断了好几根,骂不带停:“温柔乡,英雄冢!那都是脂粉陷阱,绮梦牢笼!你陷进去,焉有出头之日?!”
      陈君心懒在软榻上,笑着胡说八道起来:“这简单啊,爷就在那乡冢里安家。”
      气得县太爷又打断了一根戒尺。

      这天,陈君心溜着路正经过金风苑,见到门前堵着一群人。
      他脚步以旋,凑上去看热闹。

      苑前人多,聊天的声大,没人注意到他。他也不出声,闲闲站在人圈外,歪着脖子听路人闲聊里透露出的来龙去脉。
      听了两句,原来是一出抓小偷的戏码。

      苦主是胭脂铺的张掌柜,陈君心以前买胭脂哄娘开心的时候曾光顾过,是他的老主顾,记得这人。
      张掌柜此时挺着鼓鼓囔囔的肚子,一手抓着一个纤细瘦白的手臂,整脸脑满肥肠地吆喝:“这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就偷起东西来了!”
      “我没有偷!你在说谎,你陷害我!”一道羸弱的声音坚定地为自己辩解。
      “还敢狡辩!”张掌柜抬手一起一落,干脆给了那人一巴掌,辩驳声暂时断了,“我让你狡辩!”
      “呃……”羸弱的声音坚持为己言明:“你就是在陷害我。”
      但显然,成效甚微,无人愿信。

      张掌柜见大局已定,风向都在自己这边,索性放了手,连同人群围成一个圈,把那个小偷围在里面。
      他上下扫了小偷一眼,不屑道:“我陷害你?好大一个笑话,我有必要陷害你一个兔儿爷?没由得晦气!”

      陈君心挑了挑眉。
      兔儿爷?什么来的?
      贫瘠的知识只能让他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里说有人生下来带着缺陷,唇形像兔子,可吓人。
      是这样的兔儿爷吗?

      陈君心挪挪身子,卡着人群间的缝隙往最里头看去。
      那个兔儿爷小偷背对着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上半身,扬颈咬牙看着张掌柜,陈君心只能看到他侧脸和一道蜿蜒在地上的雪白身形。

      “我不是兔儿爷!”
      陈君心听到兔儿爷说自己不是兔儿爷。
      “我也没有偷东西!”
      陈君心听到小偷说自己没有偷东西。

      周围笑起来,张掌柜带头,指着地上的人嘲笑:“你说你不是兔儿爷,要笑死谁啊?谁不知道你姐姐是金风苑的头牌娘子,你是他弟弟,就算现在不是兔儿爷,难道以后就不是?你瞧瞧你自己这身打扮,不是兔儿爷是什么?”
      “就是啊!”
      “嚯,原来是意浓娘子的弟弟啊,我就说眼熟!”
      “怎么,都是老主顾啊!”
      “乖乖,下次爷叫上你姐姐的时候,也带上你!”
      一圈暧昧□□,把地上那道雪白身形压到尘埃里,陈君心有些可惜他身上那件衣服,沾灰脏了。
      “你——!”
      话从嘴里咬着的牙挤出来,却迟迟没有下文。

      人变多了,陈君心被挤开一道,视线错位,他便看到那人陷在衣袖里,收紧握拳的手。
      陈君心抱臂看着,兴味地等着好戏,同时脑中模拟这件事若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会如何——当然是好好赏这肥头大耳的掌柜几巴掌。

      地上的人站起来,陈君心依旧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啧……”
      到底长什么样啊?
      一片揶揄声中,那人站定。
      众人逐渐安静下来,等着后文。

      张掌柜大张旗鼓的做派,舔着脸探头过去,指着自己说:“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
      一片寂静后,忽得一道轻讪,淡淡道:“你拿胭脂哄见我姐姐一面不成,反被家里正头娘子发现,骂得狗血淋头,打你?我没那么掉价。”
      张掌柜听清他说什么之后,瞬间目眦俱裂,扬手一挥又是一巴掌。他人大,一道掌扇过来,外围的陈君心都能感到一阵强劲的掌风。
      那人躲不掉,被扇倒在地,围观众人避嫌似得分两侧挪开。

      他被打的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正对着陈君心。
      陈君心抱臂趁腰,松着胯斜斜站在他面前。

      周围顺着地上的人看到陈君心,蓦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耳语。
      “这,这不是——”
      孱弱无比的少年在地上挣扎着,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衣服脏透了,整个人狼狈至极。
      陈君心定定站着,一步都没挪,直等脚边的人抬头——他倒要看看这兔儿爷是个什么模样。

      “弟弟——!”
      忽然,一道婉转的声音惊声传来。
      金风苑侧门正开,一道苗条的身影轻纱似地扑过来,盖在那道羸弱的身体上,隔绝了一切。

      女人的出现,掀起了另一道风潮。
      “呦呵!这不是意浓娘子么!”
      “这天光大亮的时候,您怎么就出来了?”
      意浓心疼地看着弟弟,忍住心酸怒意,膝盖跪直在地上,腰却很弯得很彻底,“奴家给各位爷问好,各位爷,我弟弟年纪小,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奴家代他给各位爷赔罪。”
      男人们把两姐弟围成一圈,见姐姐示弱求饶,便越发猖狂起来。
      “怎么个歉法啊?”
      “没点实际的可不行啊,意浓娘子~”
      “就是啊!难道是自荐枕席?”
      不堪入目的话变着法,绕着弯,隐晦于光天化日之下。
      意浓表情一涩,笑容不变,“承蒙各位爷垂帘,意浓自当奉为上宾。”
      这话引来男人们一阵调笑。
      有人看不下去,不满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行了行了,这大白天的,你们一个个够了啊!”
      不怕事的人哼道:“我们做什么了,这是意浓娘子自愿说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欸,你们……”

      自从意浓出现后,陈君心就发现那兔儿爷没动静了。
      他被扶着坐起来,一直低着头。
      意浓娘子笑着给人赔笑道歉,一个接着一个,渐渐地,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意浓走到张掌柜面前,低眉顺眼了好一番,才把人哄走。他走前,还对地上的人放了一句狠话,“看在意浓娘子的份上,今儿就算了,再有下次,爷绝对不会放过你。”走之前,亲近了一把意浓的双手,逼的意浓赔笑更深才脱身。
      地上的人不言,只是身体因为急促呼吸起伏明显。
      意浓怕再出意外,送走了人,才跪到他身边,轻唤了声,“小伊。”这才安抚下来。

      张掌柜走远了,意浓扶起弟弟,转身之际发现还有陈君心这个人。
      陈君心对上视线,扯了扯嘴角,微微扬眉。
      意浓以为是自己漏安抚了他,又忙不迭走过来,恰好她正扶着弟弟,把人一起带上了。

      意浓:“这位爷面生,奴家意浓,今日冲撞了贵架,还望宽宥。”
      女人声音娇媚柔软,像上好的丝绸,抚之迷醉。
      陈君心从意浓脸上收回视线,朝她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这是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意浓一愣,她做这一行当的,知道一些客人的爱好,揽着身边的人,有些惶恐的不敢说话。

      被点名的人一激灵,像是受到巨大的折辱终于爆发,他猛地抬头,视线直奔陈君心,怒盯着他。
      陈君心看着他,目光带着些许平静的打量。
      终于看清模样了。

      对面的人两颊被打得红肿,血红里带着灰。
      墨的发,红的血,黑的灰,像打翻的颜料糊在那张倔强的脸上。
      为什么要说倔强?
      可能是他的眼神吧。
      那是多年后,不论陈君心回想几次,唯一记得的眼神——晦暗眼神中的那一抹明亮的光。

      伊浓咬牙看着眼前的人。
      一副少年模样,微弯的唇明明应带戏谑之意,但眼神透露的却是正大光明的好奇之心。
      他好奇什么?
      好奇自己的身份?

      伊浓此刻的愤怒、不甘以及无可奈何,全部都化为了接受命运的委屈。
      他无比清楚,他们是下九流,任谁都开罪不起。
      于是,伊浓渐渐低下了头。
      他不想道歉。
      他做错了什么?那些拿他们痛苦玩笑的人,才是罪大恶极!

      意浓不知道陈君心为什么说了话没有继续下去,心里百转千回斟酌了好久,怯怯行了个礼,扶着弟弟往回走。
      “你还没说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呢。”
      陈君心一句追问叫停两人。
      意浓蹙眉,又绽开笑容,温声想要解释:“这位爷,您误会了,我弟弟他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兔儿爷。”
      陈君心走到伊浓面前站定,又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得出判断:“这哪儿像兔儿爷了?”

      意浓不语,有些意外。
      伊浓闻言,头没抬,掀着眼帘看人。
      陈君心眼睛一眯,说:“抬头。”
      伊浓不动。
      陈君心走近,看着比他矮半个脑袋的人,垂着眼下令:“要看就正大光明的看,觑着人跟做贼一样,抬头。”
      意浓见陈君心衣着不凡,怕弟弟开罪了贵人,且见这位贵人不是那种人,忙催弟弟抬头。

      伊浓头一抬,眼睛却垂了下去,鼻子出气,“哼。”
      一簇冷哼,又瞥了陈君心一眼。
      陈君心问他:“你名字再说一次。”
      伊浓不答,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才说:“小的伊浓。”
      陈君心原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听清后,看着姐姐说:“你们姐弟一个名字?”
      意浓摇头说:“奴家是意浓,情意浓的意思,弟弟贱姓伊,单名一个浓字。”
      “啊……”陈君心恍然道:“有点儿意思。”
      两姐弟觉得解答完这位爷的问题就可以走了,陈君心再次上前,问伊浓:“胭脂铺那胖子为什么说你是兔儿爷?你的嘴……”他再次确认这人的唇——薄而润,浓且红——没有任何问题,“看着也不像啊?”

      兔儿爷有看着像的嘛?伊浓皱眉。
      意浓觉得他们在大街上聊这种话题太过奇怪,赔笑了几句,便拉着弟弟要告辞了。
      “等等。”
      陈君心再次叫住人。
      两姐弟看着挡住他们的人,一脸为难,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嘛,“爷……”

      谁知陈君心竟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告诉他们:“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喏。”
      这药是他老父亲随身让带着的,他不耐烦用,没想到今天用上了,正好给出去,不用带着,一身轻松。
      伊浓愣住,意浓虽不解,但反应很快,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多谢爷,爷的大恩大德……”
      陈君心看着伊浓,仿佛在等他的反应。伊浓静了会儿,垂眸道谢:“多谢爷。”
      陈君心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意浓看着药,对弟弟说:“咱们今天是遇到贵人了。”
      两姐弟走到走到侧门,进门前,伊浓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君心已经走很远了,且下一秒就拐到另一条街上,快到他连衣角都没来得及看清。
      意浓:“怎么了?看什么呢?”
      伊浓:“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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