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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兔儿爷 看着不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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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县的县太爷年过半百,老来得了一子。
取名那天,老爷子想到自己在官场沉浮多年,到底败在了“君心难测”四个字,被贬到这山窝窝里当个小县令,大手一挥就给儿子取名陈君心。
陈君心被宠着长大,宠到没边,宠到整个十里八乡都横着走。
不知哪年,不知是谁送了个外号:小君爷。
此称号得了‘君心’,就此流传起来。
陈君心开蒙早,可乐坏了县太爷,满腔抱负意欲让儿子一同接了去。
可天不遂人愿,陈君心的开蒙路,不知怎么歪了道,拐进温柔乡了。
县太爷痛心疾首,戒尺打断了好几根,骂不带停:“温柔乡,英雄冢!那都是脂粉陷阱,绮梦牢笼!你陷进去,焉有出头之日?”
陈君心笑着胡说八道起来:“那我就在乡冢里安家。”
气得县太爷又打断了一根戒尺。
*
这天,陈君心溜着经过金风苑,见到门前堵着一群人。
他凑上去看热闹。
人多,聊天的声大,没人注意到他。
他也不出声,闲闲站在人圈外,歪着脖子听路人闲聊里透露出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有人抓小偷。
苦主是胭脂铺的张掌柜,陈君心买胭脂哄娘开心的时候光顾过,是他的老主顾,自然认得。
掌柜此时挺着肚子,抓着一个纤细瘦白的手臂,一脸脑满肥肠地吆喝:“这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就偷起东西来了!”
“我没有偷!你在说谎,你陷害我!”一道羸弱的声音坚定地为自己辩解。
“还敢狡辩!”张掌柜抬手干脆给了一巴掌。
“呃……”羸弱的声音坚持:“你就是在陷害我。”
张掌柜见大局已定,风向都在自己这边,索性放了手,连同人群围成一个圈,把小偷围在里面。
张掌柜上下扫了小偷一眼,不屑道:“我陷害你?天大的笑话,我有必要陷害你一个兔儿爷?我才没那么恶心呢!”
陈君心挑了挑眉。
兔儿爷?什么玩意?
贫瘠的知识只能让他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里说有人生下来带着缺陷,唇形像兔子,可吓人。
这是兔儿爷吗?
陈君心挪了挪身子,卡着人群间的缝隙往最里头看去。
那个兔儿爷小偷背对着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上半身,扬颈咬牙看着张掌柜,陈君心只能看到他侧脸和一道蜿蜒在地上的雪白身形。
“我不是兔儿爷!”
陈君心听到兔儿爷说自己不是兔儿爷。
“我也没有偷东西!”
陈君心听到小偷说自己没有偷东西。
周围笑起来,张掌柜带头,指着地上的人嘲笑:“你说你不是兔儿爷,要笑死谁啊?谁不知道你姐姐是金风苑的头牌娘子,你是他弟弟,不是兔儿爷是什么?”
“就是啊!”
“嚯,原来是意浓娘子的弟弟啊,我就说眼熟!”
“怎么,都是老主顾啊!”
“乖乖,下次爷叫上你姐姐的时候,也带上你!”
一圈暧昧□□。
“你——!”
话从咬着的牙里挤出来。
人多了,陈君心被挤开,视线里,只能看到那人陷在衣袖里,收紧握拳的手。
陈君心抱臂看着。
兴味地等着好戏。
那人站起来,陈君心依旧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啧……”
到底长什么样啊?
一片揶揄声中,那人站定。
众人安静下来。
张掌柜大张旗鼓,舔着脸探头:“怎么,你还想打我?”
一片寂静后,接上了一道轻讪。
“拿胭脂哄见我姐姐一面不成,反被家里正头娘子发现,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打你我都嫌脏!”
张掌柜听清他说什么之后,目眦俱裂,扬手一挥又是一巴掌。他人大,一道掌扇过来,外围的陈君心都能感到一阵强劲的风。
只见那人被扇倒在地,众人避嫌似得分开两侧让开。
他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他正对着陈君心。
陈君心抱臂,松着胯斜斜站在他面前。
周围蓦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耳语。
“这,这不是——”
孱弱无比的少年在地上挣扎着,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衣服已然脏了,整个人狼狈至极。
陈君心定定站着,等那人抬头。
他要看看那兔儿爷是个什么模样。
忽然,一道婉转的声音惊声传来。
“弟弟——!”
金风苑侧门正开,一道苗条的身影扑过来,盖在那道羸弱的身体上。
女人出现,掀起了另一道风潮。
“呦吼!这不是意浓娘子么!”
“这天光大亮的时候,您怎么就出来了?”
意浓心疼地看着弟弟,忍住心酸怒意,跪在地上,直着上半身子,“奴家给各位爷问好,各位爷,我弟弟年纪小,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奴家代小子给各位爷道歉了。”
男人把两姐弟围成一圈,见姐姐示弱,越发猖狂。
“怎么个歉法啊?”
“没点实际的可不行啊,意浓娘子~”
“就是啊!”
不堪入目的话变着法,绕着弯,隐晦于光天化日之下。
意浓笑容不变,“承蒙各位爷垂帘,意浓自当奉为上宾。”
这话一出,引来男人一阵调笑。
有人看不下去,不满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行了行了,这大白天的,你们一个个够了啊!”
不怕事的人哼道:“我们做什么了,这是意浓娘子自愿说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欸……”
自从意浓出现后,陈君心就发现那人没动静了。
被扶坐起来以后,一直低着头。
意浓娘子笑着给人赔笑道歉,一个接着一个,很快,一圈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意浓走到张掌柜面前,低眉顺眼了好一番,才把人哄走。
张掌柜走前,还对地上的人放了一句狠话,“看在意浓娘子的份上,今儿就算了,再有下次,爷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人不说话,只是身体因为急促呼吸起伏明显。
意浓怕再出意外,急着唤了一声,“小伊。”这才安抚下来。
张掌柜走远了,意浓扶起弟弟,转身之际看到陈君心。
陈君心扯了扯嘴角,微微扬眉。
意浓以为是自己漏安抚了他,又忙不迭走过来,恰好她正扶着弟弟,把人一起带上了。
意浓:“这位爷面生,奴家意浓,今日冲撞了贵架,还望宽宥。”
女人声音娇媚柔软,像上好的丝绸,抚之迷醉。
陈君心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意浓一愣,她做这一行当的,直到一些客人的爱好,有些惶恐地不敢说话。
被点名的人一激灵,像是受到巨大的折辱,猛地抬头看向陈君心,咬牙不语。
陈君心看着他。
陈君心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了。
伊浓两颊被打得红肿,血红里带着灰。
墨的发,红的血,黑的灰,像打翻的颜料糊在那张倔强的脸上。
为什么要说倔强?
可能是他的眼神吧。
那是多年后,不论陈君心回想几次,唯一记得的眼神——晦暗眼神中的那一抹明亮的光。
伊浓咬牙看着眼前的人。
一副少年模样,微弯的唇似在戏谑,但眼神却是正大光明的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自己的身份?
他有些愤怒,有些不甘,有些无可奈何,全部都化为了接受命运的委屈。
他们是下九流,谁都开罪不起。
于是,他渐渐低下了头。
他不想道歉,他做错了什么?那些拿他们痛苦玩笑的人,才是罪大恶极!
意浓不知道陈君心为什么说了话没有继续下去,心里百转千回斟酌了好久,怯怯行了个礼,扶着弟弟往回走。
“你还没说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呢。”
陈君心一句话叫停两人。
意浓蹙眉,又绽开笑容,温声道:“这位爷,我弟弟他不是——”
陈君心:“我知道兔儿爷。”
他走到伊浓面前,又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得出判断:“这哪儿像兔儿爷了?”
意浓不语,有些意外。
伊浓低头,闻言掀着眼帘看人。
陈君心眼睛一眯:“抬头。”
伊浓不动。
陈君心走近,垂着眼下令:“你知道我是谁么?敢这样看我?抬头。”
意浓见陈君心衣着不凡,怕弟弟开罪了贵人,且见这位贵人不是那种人,忙催弟弟抬头。
伊浓抬头了,眼睛却垂了下去。
“哼。”
一声冷哼,把两姐弟弄得一颤。
伊浓几番挣扎,瞥了陈君心一眼。
陈君心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伊浓不答,又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才说:“小的伊浓。”
陈君心听清后,看着姐姐说:“你们姐弟一个名字?”
意浓笑着给他解释:“奴家是意浓,情意浓的意思,弟弟贱姓伊。”
“啊……”陈君心恍然道:“有点儿意思。”
陈君心再上前,问伊浓:“那胖子为什么说你是兔儿爷?你……”他再次确认这人的唇没有任何问题,“看着不像啊?”
兔儿爷有看着像的嘛?伊浓皱眉。
意浓觉得他们在大街上聊这种话题太过奇怪,赔笑了几句,便要告辞了。
“等等。”
陈君心再次叫住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上好的金疮药,喏。”
这药是他老父亲随身让带着的,他不耐烦用,没想到今天用上了,给了出去自己还轻松点。
伊浓愣住,意浓不解,但很快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陈君心摆摆手,走了。
意浓看着药,对弟弟说:“咱们今天是遇到恩人了。”
两姐弟走到走到侧门,进门前,伊浓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君心已经走很远了,且下一秒就拐到另一条街上,他连衣角都没来得及看清。
意浓:“怎么了?”
伊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