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倦兮倦兮钗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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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离开横滨站，窗外春樱如雪，纷纷扬扬。
建筑群向后退去，港口逐渐模糊。远山黛青，线条柔和。我有点累，靠着窗小睡了一会儿，直到列车广播提醒已经来到东京。
走出东京站，人流匆忙，东京塔高耸入云，街道川流不息，这里有世界闻名的商业街，涩谷街头年轻人们穿着时尚，踩着滑板的孩子从身边一跃而过。
这里人流更快，更繁华与美丽，治安似乎好很多，街道更干净……我刚这么一想，引擎轰鸣就出现了，看起来很狂野的摩托，载着一堆头发染的五颜六色的人呼啸而过……
因为约好与椿先生在下午见面，所以时间不紧张，可以慢慢观察周围的人，还有又传统又新潮的建筑群。这就是东京啊。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放下所有事物，在街上没有目的闲逛，而且身边没有任何人。
我不觉得孤独，只觉得很放松。而这种无事可做的轻松，又开始变成轻度焦虑，因为无事可做。
路过街边面包店的玻璃窗，我看了一眼倒影里的自己。感觉长高了一些，很好。
我试着什么也不想，看着东京塔发呆。一旦什么都不去想，不再承担压力，却又开始有些孤独。天空树……天空树是东京的地标建筑呢，有机会去那里看看吧。
作为穷鬼我并不打算在银座的商业街花钱，而且也觉得我穷的很明显，所以不理解街边揽客的牛郎向我搭话的原因……
被搭讪两三次之后我意识到了，大概是因为我在看他们。
只要对上眼神，对方就会忙不迭来打招呼，总是拒绝这些人实在浪费时间。所以只好控制视线，尽量不去对视。
一路走到歌舞伎町，人群熙熙攘攘，喧哗嘈杂，周边的店花花绿绿，有不少灰色产业，我有种感觉……这座城市的白天和黑夜是不一样的，就像横滨的白天与黑夜也是不一样的。
这里可能……比横滨还危险。
歌舞伎的剧场有巨大的唐破风屋顶，深色木构悬挂着纸灯笼和剧目名牌，它和这座繁华的现代都市格格不入，却融合的理所当然。
灯笼在风里摇晃，华丽而哀艳，隐约的乐声传来，我拿着椿先生给的通行卡走进剧院。
内部有木料香，还有一些脂粉气，装修的古色古香，走廊曲折，光线昏暗，偶尔有着穿底衣，踩高屐的演员走过，淡淡的发油味掠过，脸涂的惨白……
慢慢的周围无人了，一切静悄悄，天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与唐纸伞，光线迷离，好像坠入了绮丽的梦，我的脚步也轻了起来。
一切寂静，只剩里面传来清越又温柔的吟唱声，三味线幽幽伴奏着。
距我上次看歌舞伎，已差不多有十年，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只剩听不懂和演员脸很白，但这位艺人吟唱的词竟然是中文……
路尽头的和室，那个身影背对着我，衣袖垂落穿着素色，柔软的长发也垂落。他的吟唱柔和又清灵，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奇特的倦怠与缠绵涌上心头。
【“别记风情
聊报他
一时恩遇隆……”】
这诗歌是讲的杨贵妃的，他的语调温柔而哀愁，似乎承载了千年的怅然。
他侧身回头，露出很清秀的脸。
那种秀气与杨贵妃的明艳不相符，却在眼眸流转时，莫名有种倾倒众生之美。因为并未正式上演歌舞伎，所以不曾涂脂抹粉，却依旧很白，侧脸能透出莹润的光。
三味线余音袅袅，慢慢消散了。
不知是他还是空气里的香气都令人渐渐恍惚，他突然又冲我一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却下意识回了个笑。
……
……
……
几日前。
椿三郎先生跪坐在茶室对面，姿态恭敬。
室内燃香，风间琉璃拿着玉川形的烟管，烟云笼罩了身躯，也朦胧了视线，三味线安静的放在墙角。
“风间先生，这就是我恳求您过目的剧本原作。”椿三郎说，“是一位笔名叫宵时鸦的作家的短篇，题为《人鱼病》。我读完的当晚彻夜未眠。它有一种毁灭之美，唯有您才能将这种美在舞台上唤醒，赋予它真实。”
风间琉璃接过文稿，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抬眼，语调轻柔。
“椿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初窥门径的新人。”他的声音，如泉水滴落山石，“能让您如此动容的故事，我很好奇，是怎样的剧情？”
“明治末年，一个失去刀与未来的浪人，和一位被家族与婚约囚禁的华族小姐，相遇相知在绝境中携手逃亡的故事。”椿三郎顿了一下，“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对抗无法反抗的命运，是一种安静走向毁灭的殉情之美。”
风间琉璃终于翻开文稿。
燃香的烟云慢慢上升又散开了，时间流逝，风间琉璃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椿三郎根本看不出风间琉璃是什么心情，不由得开始忐忑。
翻到浪人提议逃亡，而少女眼中亮起孩子一样的光那一段时，风间琉璃的翻页停了下来。
雪夜旧屋，炭火燃起，两人相拥着，意识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
“风间先生？”椿三郎试探着唤了一声。
风间琉璃合上了文稿，动作轻柔。
“椿先生，”他开口，声音温柔，“这个故事里除了殉情，已经别无选择了吗？”
椿三郎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谨慎思考，回答，“从戏剧结构和张力上看，殉情是文章的高／潮，能体现对抗命运的无力还有壮烈，放在文字中，可能并没有那么震撼，更哀婉与悲伤，但演出时，会表现的更惨烈与凄艳，所以适合改编成歌舞伎。当然如果作者想要好结局，也可以让主人公隐姓埋名活下去，但悲剧才是它的灵魂所在。”
椿三郎又补充道，“作者想必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了这个残酷而美丽的选择。”
风间琉璃像自问自答，“那么作者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好了吗？后面所有的努力，都是通向终点的挣扎？因为作者就是想让他们死？角色以为自己是在努力活，但每一步，都只是朝着赴死前进？”
椿三郎有点困惑，迟疑的问，“风间先生是指作者的创作意图？这也许是作者内心的悲剧感的体现？是在与自己笔下的命运抗争？”
“抗争？”风间琉璃轻轻笑了一下。
“您说这位宵时鸦老师，在写这个结局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平静，悲伤，还是。”风间琉璃说，“很满足的绝望？”
椿三郎被问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我无法揣测作者的心境，但能写出如此哀恸文字的人，内心想必也承受着相应的重量吧。”
风间琉璃又笑了笑，将文稿轻轻推回椿三郎面前。
“剧本的改编椿先生是专家，我尊重您的判断。”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柔，“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但它的问题比它的结局更有趣。”
“那风间先生是否愿意出演？”椿三郎急切而忐忑的问。
“我愿意出演。”他说，“只不过浪人在点燃炭火前，真的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他放下茶杯，对着椿三郎微笑着。“毕竟，无论是舞台上，还是故事里。选择的权利才是最珍贵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倦兮倦兮钗为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