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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裂痕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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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首修复完成的那天,静室的门提前打开了。
江砚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补配处的颜色过渡,加固剂是否完全渗透,表面做旧是否自然。他工作得极其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沈知微已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可以了。”他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结构加固完成,补配部分也做了做旧处理,肉眼基本看不出来。但如果是专业鉴定,用高倍放大镜还是能看到修复痕迹。”
沈知微走进来,没有先看佛首,而是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江墨病房的实时监控。”她说,“按照约定,撤掉了部分监视设备。现在只有医疗必需的监测仪器,没有多余的摄像头。”
江砚接过平板。画面里,江墨躺在干净的病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护士正在给他做被动关节活动,动作轻柔。确实,之前那些可疑的摄像头都不见了。
“治疗费用我已经预付了一年的。”沈知微继续说,“包括唤醒治疗的所有项目。这是缴费凭证。”
她又递过来一沓文件。江砚翻看,确实是疗养院的正式收据,金额巨大,但沈知微签得毫不犹豫。
“祖宅那边,我已经申请暂停拍卖程序。”沈知微说,“理由是发现新的法律问题需要核实。至少能拖三个月。”
她兑现了所有承诺,干脆利落。
江砚放下平板,看向她:“现在该你了。那卷微型胶片,你准备怎么处理?”沈知微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扫描仪:“我需要先把胶片内容数字化,然后原件放回佛首。佛首月底会出现在拍卖会上,作为诱饵。”
“诱饵?”
“组织会在拍卖会上检验佛首的真伪。”沈知微说,“如果他们发现胶片不见了,会立刻警觉。但如果胶片还在,只是内容被复制了,他们不会察觉——只要我不说。”
她走到佛首前,从脖颈裂缝处小心地取出那个塑料盒,打开,拿出胶片,放入扫描仪。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灯闪烁。
“你在冒险。”江砚说。
“一直在冒险。”沈知微没有抬头,“从我决定为父亲报仇那天起,每一天都在冒险。”
扫描完成。沈知微把胶片重新放回塑料盒,塞进佛首内部,然后用特制的胶泥封住裂缝——这种胶泥干透后颜色和砂岩一模一样,而且可以用溶剂轻松溶解,不会破坏文物。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修复完成的佛首,“可以送去拍卖会了。”江砚也看着佛首。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复,这尊唐代佛像恢复了昔日的庄严。丰腴的面容,微垂的眼睑,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那是盛唐的气度,包容而自信。
但它即将成为一场阴谋的道具。
“接下来我做什么?”江砚问。
“休息几天。”沈知微说,“然后有新的任务。一件商周青铜爵,需要你鉴定真伪,如果有问题,需要修复。”
又是走私文物。
但这次,江砚没有立刻反驳。他在思考,如果沈知微真的是在收集证据,那么这些文物可能都是“熵”组织犯罪网络的一部分。修复它们,发现里面的秘密,也许就是摧毁组织的方式之一。
“我可以继续工作。”他说,“但有个条件。”沈知微挑眉:“什么条件?”
“我要调查一些事情。”江砚直视她,“关于我父亲,关于火灾,关于……你母亲。”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知微的脸色明显变了。“我母亲?”她的声音冷下来,“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江砚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之前摔碎的影青瓷盘的一片碎片,他偷偷藏起来的。“那天你摔碎瓷盘后,我在收拾碎片时发现了这个。”他把碎片递给沈知微,“边缘有个微小夹层,里面藏着一张存储卡。”
沈知微接过碎片,手指微微颤抖。她盯着那片瓷片,很久没有说话。“我破解了存储卡里的内容。”江砚继续说,“是‘熵’组织的部分洗钱路径,还有……一张照片。”他拿出手机,调出照片——那是用手机翻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两个人的合影:江临渊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某个考古现场。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连衣裙,笑容温婉,眉眼和沈知微有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有字,是江临渊的笔迹:「沈素云女士委托鉴定的青铜器有蹊跷,需深入调查。1996年7月。」
沈素云。沈知微的母亲。
沈知微看着那张照片,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在抖,碎片几乎要掉在地上。“你早就知道?”江砚问,“你母亲和我父亲认识?她委托的青铜器,和‘熵’组织有关?”沈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某种冷静,但那冷静下面是更深的疲惫。
“是。”她承认,“我母亲沈素云,是沈长风的妻子——当然,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她是沈长林,也就是我亲生父亲的妻子。沈长风杀了我父亲后,强迫我母亲嫁给他,以维持表面的家庭完整。”
她走到墙边,靠着墙,像是需要支撑。“那张照片是三十多年前的。那时我母亲还是个单纯的考古爱好者,经常委托你父亲鉴定一些民间收购的文物。她不知道那些文物是走私品,更不知道委托她的人就是沈长风。”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江砚听出了其中的痛苦。“我母亲五年前去世了。”她说,“官方说法是心脏病。但我知道,是因为她发现了沈长风的真面目,想举报他。就像我父亲一样。”
她看向江砚:“火灾前两个月,你父亲江临渊确实在调查沈素云委托的那批青铜器。他发现了问题,想深入调查,结果……”
“结果就‘意外’坠崖了。”江砚接下去,声音冰冷。“是。”沈知微点头,“火灾也是一样。你祖父拒绝为组织鉴定文物,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警告。江墨只是不幸在场。”真相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心脏。江砚感到呼吸困难,不得不扶着工作台才能站稳。
他的父亲,祖父,都死于这个组织。而沈知微的父母,也一样。
他们都被同一个漩涡吞噬。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江砚问,声音嘶哑。“因为时机不对。”沈知微说,“因为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母亲的过失间接害死了你父亲。”她走到江砚面前,第一次用完全平等的姿态看着他,没有伪装,没有强势,只是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江砚,我们都失去了至亲。我们都想报仇。这是我们唯一共同的地方,也是唯一能合作的基础。”
江砚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愧疚,决心,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她在恳求他相信,恳求他不要把她归为敌人。“那晚在拍卖会,”江砚突然问,“你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是真的想死吗?”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凄凉:“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想?”“我会想,你可能真的累了。”江砚说,“累到想用那种方式结束一切。”沈知微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是的。”她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死了可能更轻松。但不行,仇还没报,父亲和母亲的冤屈还没洗清,我不能死。”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你也不能死,江砚。江墨需要你,江家需要你。所以我们必须活下去,必须赢。”
江砚没有说话。他走到佛首前,手指轻轻抚过佛像的脸。石质温润,经过修复后,恢复了千年以前的庄严。
“青铜爵什么时候送来?”他问。“三天后。”沈知微说,“这次不只是修复,我需要你仔细检查——里面可能也有东西。”“我会的。”江砚转身,看着她,“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要再演戏了。”江砚说,“至少在私下里,不要再演。我累了,你也累了。”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她说,“不演了。”
静室里安静下来。佛首立在两人之间,像一尊沉默的裁判。江砚走到窗边——虽然没有真正的窗,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向那个方向。沈知微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
“那张存储卡里,除了洗钱路径和照片,还有什么?”沈知微问。“还有一些加密文件,我还没完全破解。”江砚说,“但其中有一个文档,标题是‘东北遗宝清单’。”
沈知微的呼吸一滞。“你知道那是什么?”江砚转过身。“知道。”沈知微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是抗战时期被掠夺的一批国宝,包括书画、青铜器、玉器,总共三百多件。几十年来下落不明,但你父亲一直在调查。这也是他被灭口的原因之一,他查到了太多。”
“存储卡里有清单?”
“可能有部分。”沈知微说,“但完整的清单,可能藏在某个文物里。这也是为什么组织一直在寻找江家的东西——你父亲可能留下了线索。”江砚想起父亲的修复日志,想起那些加密的笔记,想起火灾前祖父焦虑的样子。原来一切都有联系。
“我需要破解那些文件。”他说,“你能帮我吗?”沈知微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开始,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江砚说,“从签婚约那天起,从你把我关进这里起,从我发现佛首里的秘密起——我就已经在路上了。”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沈知微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星。她走到桌边,拿起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江砚。“这是最高级别的加密破解软件。”她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但使用它很危险——它会留下数字痕迹,如果被组织发现……”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江砚接过平板,语气平静,“就像你藏了五年一样,我们也可以藏得更好。”
我们。
这个词让沈知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看着江砚,这个曾经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修复师,现在眼神里有了和她一样的阴影。
这让她心疼,也让她……感到一丝不该有的温暖。至少,她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
门开了,沈知微离开。江砚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破解软件,插入存储卡。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进度条缓慢前进。他看向佛首,那尊唐代佛像依然微笑着,慈悲而包容。就像在说:所有的破碎,都有重圆的可能。
所有的黑暗,都有被光照亮的一天。
江砚低下头,继续工作。
窗外,虽然看不见。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他和她,将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