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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访 “蒋永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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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仰春愣了几秒,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眨了眨眼,看着蒋永昼,不确定地问:“蒋主任,我是不是听错了?”
蒋永昼靠在椅背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没听错,是家访。”
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王仰春笑了,“蒋主任,家访这个词我好像只在小学的时候听过!你是故意在整我吗?”
“根据《南海银行风险部员工行为规范实施细则》第七章第二十二条,员工入职三个月内,必须完成首次家访。这是规定流程,并非针对个人。”蒋永昼的语气不疾不徐。
“你到底要访什么?”王仰春有些抓狂。
蒋永昼面无表情地再次推了一下眼镜,“家访是风险评估的必要环节,旨在全面了解员工生活背景,防范潜在的道德风险、操作风险及个人利益冲突。入职时,你已签署相关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并同意此项规定。”他顿了顿,“风险部所有成员,包括我在内,均已按规定完成家访。王仰春,请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王仰春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规则碾压的憋屈感涌了上来,他还能说什么?
“好,蒋主任,那我们晚上见。”
回到自己的工位,王仰春脑袋还是一片浆糊。
出师未捷身先死,难道这就是他的命?
王仰春猛地甩了甩头,不,他不信命!
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王仰春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消防楼梯间。
他一边抽烟,一边拨打蒋永臻的电话。
“嘟……嘟……嘟……”忙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一遍,没人接。
王仰春按下重拨键,这一次,响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来。
“喂?”蒋永臻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你要是打电话让我去捞你,那我现在就挂电话。”
“捞个屁!”王仰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一天废话怎么总这么多!
蒋永臻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意:“那什么事儿啊,二少爷?”
王仰春吐了口烟,“帮我找个住的地方!”
蒋永臻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了?总统套住腻了?”
王仰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你弟说……要去我家家访!我总不能给他领宾馆去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秒钟后,一阵明显憋不住的笑声,在话筒里炸开:“噗哈哈哈哈哈哈!家访?!蒋永昼?!去你家?!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天……你俩……你俩都他妈是奇葩!绝了!哈哈哈哈……”
王仰春的脸黑得像锅底,“笑够了没?!赶紧的!他今天晚上就要去!”
蒋永臻那边还在努力平复笑意,声音都带着颤,“行……行行行……哈哈哈……那你有什么要求啊?打算体验哪种平民生活?温馨小公寓?还是……”
“尽量……穷苦一点!”王仰春烦躁地搓着额头,“生活条件差一点的!越真实越好!有生活气息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然后你派个人,过来取我房卡!拿几套衣服鞋什么的过去。”
下班时间到。
王仰春看到蒋永昼抱着那个水果礼盒,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跟了上去。
在电梯里,蒋永昼平视前方,“你通知家人了吧?”
“我没有家人,自己住。”王仰春说。
“哦。”
坐进车里,王仰春调出导航,车子轰鸣着驶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车子越开越远,眼看是出了五环,窗外的景象从繁华都市逐渐变得荒凉破败,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厂房和杂乱的城中村取代,路灯也变得稀疏昏暗。
“前方路口右转,进入无名道路。”导航提示。
王仰春猛打方向盘,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拐下了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土路。
路灯早已消失,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飞扬的尘土和碎石。
在这种令人绝望的路况上开了将近十分钟,导航终于再次响起:“目的地在您右侧。”
入口处歪歪斜斜插着一面褪色的小红旗,王仰春一个急转弯,驶了进去。
停在院子里,眼前的景象让王仰春血液倒流。
眼前仿佛是异世界:歪斜、低矮、用各种废旧板材和铁皮胡乱搭建的棚屋层层叠叠,拥挤不堪,如同一个微缩而肮脏的末日之城;地上的污水在昏暗中反射着油腻的光,蜿蜒流淌;头顶,几盏苟延残喘的昏黄灯泡在裸露的电线上摇晃,光线忽明忽灭,将那些黑洞洞的门窗和胡乱拉扯的晾衣绳投射出扭曲狰狞的怪影,远处还有模糊不清的剁东西的声音和争吵声。
别说蒋永昼,王仰春自己脑中都拉响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高危环境!】
【犯罪率风险:极高!】
【消防安全隐患:灾难级!】
【公共卫生状况:严重污染!】
【员工人身安全:致命威胁!!!】
王仰春右手还放在档位上,要不……跑吧……
正寻思呢,蒋永昼说话,“开门啊。”
王仰春打开车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恶臭,猛地袭来。
蒋永昼也皱了皱鼻子,不过很好调整好表情,抱着水果礼盒,打量着这里。
又过了半晌,蒋永昼催促道:“你干嘛呢?下来啊。”
王仰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蒋永臻准备的末日惊喜大礼包!
“蒋永臻!!!你他妈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脚下的水泥台阶棱角圆滑地感觉可以放坡下来。
走到三楼拐角,一团黑影“嗖”地窜出,吓得王仰春猛地向后一退,差点滑下去,多亏蒋永昼托住了他的后背。
走廊逼仄,堆满了杂物。
一个锈迹斑斑的燃气炉和鼓胀的煤气罐就随意地堵在路旁,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透出骚臭味。
走到一扇闪着诡异银光的铁皮门前,王仰春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钥匙,左拧两圈右拧半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仰春又僵住了。
片刻后,蒋永昼将水果礼盒放在脚边满是灰尘的地上,打开手电筒,摸索到墙边的一个老旧开关。
一盏微弱的白炽灯亮起,王仰春这才像溺水获救般,恢复了呼吸。
蒋永昼狐疑地看着王仰春,“这……到底是不是你家?”
“……”
正对面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发黄的布帘子。
王仰春就那么停在门口,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
蒋永昼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能进去看一眼吗?”
王仰春喉结滚动了一下,“请便。”
蒋永昼举着手机手电筒,独自走向那神秘的布帘。
帘后是卧室,一张刷着廉价绿漆、漆皮剥落的铁架子上下铺;房间对角拉了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套熨烫整齐、材质精良、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和衬衫;靠墙一张劣质胶合板的桌子边缘已经塌陷,桌上赫然摆放着两块银光闪闪、绿色表盘和橙色表盘的名表。
蒋永昼皱了皱眉头,默默放下门帘,退了出来。
门口,已然不见王仰春的踪影。
蒋永昼环顾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弯腰将水果礼盒放在门内,走下楼去。
刚到一楼,蒋永昼就看到了靠在迈凯伦上抽烟的王仰春。
王仰春抽着烟,烟雾缭绕,显得又丧又酷。
蒋永昼缓步走到车边,也靠在车上,俩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蒋永昼打破了沉寂,“这里不是你家吧?”
王仰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慧眼识珠啊,蒋主任,怎么看出来的?”
蒋永昼颇为无奈地看向王仰春,“开着迈凯伦,住这房子?”
王仰春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今天你说要家访,我就让我……朋友帮我找个地方。”他笑得更厉害了,烟灰随着笑声簌簌抖落,“他故意的,想要整我。”
蒋永昼看着王仰春笑,嘴角也牵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啊?”
“因为……”王仰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我没有家。”
“没有家?”蒋永昼彻底转过身,正对着王仰春,“没有家,你住在哪里啊?”
“住宾馆。”王仰春又抽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远处。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王仰春沉默了几秒,“我和家里……闹掰了,暂时……没地儿去。”
蒋永昼呆呆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仰春把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他摁了下车钥匙,鸥翼门升起,“走吧,蒋主任,送你回去。”
车子平稳启动,倒车镜里,那栋破败的小区越来越小。
蒋永昼看着后视镜,忽然开口,“那你也走了,那箱水果怎么办?还有你那衣服和表。”
王仰春满不在乎地转着方向盘,语气轻飘,“哎呀,不用管了。”
“为什么不管?那水果花了我500块钱呢!”
“不是开发票了吗?”王仰春瞄了蒋永昼一眼。
“那也不行啊!好好的一箱水果,你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王仰春猛打方向盘,调转了方向。
没一会儿,蒋永昼抱着那盒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水果礼盒,还有王仰春那几套西装和手表,重新走了下来。
他把东西放到后座,然后坐进副驾,扎上安全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蒋永昼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直视着王仰春的侧脸,“王仰春,要不你住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