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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兰 “好蠢啊! ...

  •   风险部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蒋永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梳理完本周的重点,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仰春脸上。

      “干我们这行的。”蒋永昼语速刻意放慢,“最忌讳的,就是和客户发生感情。”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低垂头颅的、翻阅文件的、盯着电脑屏幕的,都被无形牵引,齐刷刷地转向王仰春。

      那些目光,化作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王仰春的脸上。

      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凉和麻木。

      王仰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钉在面前笔记本上的空白页。

      下一刻,那片刺眼的空白,忽然扯开一道口子,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庞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浮叶,“蒋主任,那……第二忌讳的是什么?”

      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从王仰春身上移开,带着期待,看向向蒋永昼。

      “第二忌讳?”蒋永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举起两根手指,扫过全场后,再度定格在王仰春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第二忌讳,就是——干我们这行。”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笑声如潮水袭来。

      笑够了,同事们一个个收好自己的东西,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谈笑着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仰春一个人。

      空调的冷风直直吹在他的后颈,激起一阵寒栗,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王仰春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慢慢的,王仰春能清晰地听到身下冰层细微开裂的声音。

      下一秒,他猛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带着灭顶的窒息感猛然袭来,王仰春浑身一颤,从办公桌上醒来。

      心脏疯狂擂动,后背一片湿冷。

      窗外,灰蒙蒙的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

      王仰春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整整三天了。

      王仰春无数次地刷新着内部系统,孙莱莱的账户状态栏上,还是逾期二字。

      不可能,怎么会?

      王仰春回想自己纵横投资界,从未失手。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孙姨的眼泪,更相信自己对人性、风险的判断。

      再等等,一定是遇到什么难处,耽搁了。

      一定是。

      王仰春颓然地坐在工位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两盆开得姹紫嫣红的蝴蝶兰。

      自从他决绝地挂断蒋永昼的电话,执意将两百万现金塞给孙姨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冰点。

      蒋永昼不再给他安排任何工作,甚至连会议通知都绕开了他。

      王仰春索性乐得清闲,买了两盆蝴蝶兰相伴。

      每天浇水、通风、擦拭叶片,就是他全部的工作。

      又到给花花泡澡时间,王仰春端起其中一盆,朝卫生间走去。

      刚抱着硕大的花盆走进卫生间,王仰春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蒋永昼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看王仰春怀里的蝴蝶兰,又落在王仰春的脸上。

      没有什么表情,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娇嫩的姑娘泡完澡,还需要通风。

      王仰春抱着花盆,又去到了阳台。

      刚打开窗户,“当啷”一声脆响!

      旁边的绿萝被他碰倒了。

      花盆四分五裂,棕色的泥土溅了一地。

      王仰春下意识就想转身去寻找保洁阿姨。

      脚步刚抬起,却猛地顿住!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那堆泥土和碎片。

      王仰春用脚尖拨弄着那堆残骸——

      没有了!

      那个用胶带粘在绿萝盆底,蒋永昼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不在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为什么不放在这儿了?

      是不再信任自己了吗?

      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楼下的车里。

      一路风驰电掣,王仰春已经站在了孙莱莱家破旧的楼下。

      院子里,停着一辆脏污的货车,两个壮汉正骂骂咧咧地抬着一台旧冰箱往车上装。

      不祥的预感让王仰春心脏狂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推开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让王仰春傻眼了。

      这哪里还是家?分明是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的战场!

      家具七歪八倒,抽屉被全部拉开,墙纸被撕扯得半挂下来,地上是散落的废纸、空药盒、摔碎的碗碟……

      王仰春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壮汉又折返回来,其中一个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嗤笑道:“哟,又来一个!”

      “你们谁啊?!”王仰春问。

      蹲在地上翻找的壮汉头也不抬,“搬家公司的!这家人欠钱,跑路了,我们受托来清场。有事找债主去!”

      “我是南海银行的!这房子抵押给我们了!”王仰春找回一点底气,声音拔高。

      那壮汉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鄙夷和同情的笑容。

      “你笑什么?!”王仰春被这笑容刺到了。

      “大兄弟。”壮汉竖起三根油腻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今天第三个自称银行的啦!前面还有自称警察、自称法院的。”

      王仰春彻底呆住了。

      壮汉见他失魂落魄,目光瞟向楼下,“兄弟,楼下那银色跑车你的吧?”

      王仰春抬眼,“怎么了?”

      壮汉拍了拍王仰春的肩膀,“听哥一句劝,抓紧时间再稀罕两天吧,很快……就不是你的咯。”

      王仰春听不懂那壮汉的话,耸开脏手,怒视着他。

      那壮汉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同情地白了他一眼后,继续翻找着东西。

      又翻了一会儿,那两个壮汉搬走一个破柜子后,再没上来。

      王仰春一个人在废墟中站了很久。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门声。

      王仰春冲出去,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从里面出来,像是要出去。

      阿婆看见满面煞气的王仰春,吓得就要退回去关门。

      “阿婆!我不是坏人!”王仰春急忙上前,“我是……南海银行的,想问您……点事儿。”王仰春掏出工作证递给阿婆看。

      阿婆仔细看了看王仰春的工作证,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点点头。

      王仰春喉头发紧,“阿婆,孙家……什么时候走的?您知道吗?”

      阿婆想了一下,“前天晚上吧,天刚擦黑,他儿子开车来接的她。”

      “她儿子?!”王仰春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她儿子……不是好久都不回来了吗?”王仰春想起孙莱莱前几天提起儿子时,那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是啊!”阿婆撇撇嘴,摇着头,“那小子也不知道遇着了什么好事,那天挽着他妈的胳膊,笑得可开心咯!哎哟,那以前可是对他妈可是非打即骂的哟。”

      又一股寒意,从王仰春脚底板窜起。

      他慢慢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是……不回来了,对吗?”

      一丝猩红被王仰春点亮。

      阿婆叹了口气,“那还回来干嘛呀?天天都有亲戚堵门要债的!这老太太也是造孽,替儿子瞒得死死的,警察来问都说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仰春挥了挥烟雾,“阿婆,那你知道他儿子是干什么的吗?”

      阿婆想了想,“好像是开了个什么中介公司吧?”

      派出所留置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王仰春已经在硬木椅上坐了几个小时。

      闭上眼,满脑子还是玻璃炸裂声,连绵不绝。

      王仰春其实没想闹这么大。

      起初只是查到了孙莱莱儿子孙康健开的中介——路路通普惠,寻思去看看。

      可下了车,看着贴着出租的大牌子就没忍住,上去就踹了卷帘门两脚。

      踹完卷帘门,王仰春趴在玻璃上朝里面看。

      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咧着嘴、机械摆手的招财猫,在不停地对他说:“好蠢啊!好蠢啊!好蠢啊!”

      王仰春抄起路边的共享单车,就砸了过去!

      玻璃安然无恙,单车被弹了回来。

      继续砸,狠狠砸。

      终于,王仰春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王仰春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暗红血痂的玻璃粉尘,内心竟是一片平静。

      “王仰春,手续办好了,出来。”民警拉开沉重的铁门,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王仰春缓缓站起身,久坐的酸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然后潇洒地将西服外套甩在肩上,仿佛刚刚从某个纸醉金迷的牌局脱身的纨绔公子哥。

      他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迈向办事大厅。

      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远远地,他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仰春高高举起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声音刻意拔高,“蒋局!你这速度也真够……”

      话音戛然而止!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怎么……是你?”

      站在那里的,不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蒋永臻,而是——蒋永昼!

      蒋永昼的表情也堪称精彩: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极度无语和深深无奈。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抑,“不是你让警察给我打电话,让我来捞你的吗?”

      “卧槽!!!”王仰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蒋永臻!蒋永昼!我草草草草草草!

      是不是傻逼啊!名字都能搞错!

      多骂无益,木已成舟。

      几秒钟后,王仰春放下手,脸上所有的伪装消失殆尽,只有一副大大方方的失败者面容。

      他耸了耸肩,“蒋主任!你来也正好!现在,你可以尽情笑话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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