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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牛 “俺不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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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CBD,阳光尚未驱散高楼间的冷冽。
一辆银色迈凯伦带着低沉的轰鸣,停在南海银行的停车场。
王仰春推门下车,随手摘下墨镜,眯着眼看过去,“嚯,这什么阵仗?”
只见南海银行那象征着财富与秩序的恢弘门面,此刻俨然成了青青牧场,好几头奶牛占据了那里。
一头黑白牛悠闲地甩着尾巴,好像还在自家牧场;两头棕色牛卧着,旁若无人地打了个满足的响鼻;还有一头年轻的小牛,显然对环境极不适应,焦躁地踱着步。
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排泄物,冒着热气的牛粪东一坨、西一坨,甚至有一头黑牛正在现场直播。
周围人指指点点,嗤笑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穿着沾满草屑的旧工作服,盘腿坐在银行转门的正前方。
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件,粗粝的嗓音盖过了所有嘈杂,“蒋主管!蒋永昼!你给俺出来!俺老赵辛辛苦苦弄材料,递了两回!你倒好,嘴皮子一碰就说不行?不行?!俺的牛都要断粮了,饲料钱都赊不起了!今天不给俺个说法,俺和俺的牛就在这儿安家了!让大伙儿都看看,你们南海银行是怎么欺负俺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的!”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和大堂经理围着他,满脸焦急和无奈。
“俺不管!叫蒋永昼出来!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就在这时,银行转门旁的玻璃大门被推开,蒋永昼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学生。
蒋永昼推了推眼镜,目光先是扫过那几头牛,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排泄物,最后落在情绪激动的老汉身上,“赵德顺,您冷静一点,您提交的续贷申请被退回,是因为材料存在明显的问题。您现在这样,除了扰乱秩序,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问题?有啥问题!”赵德顺挥舞着胳膊,“俺之前的贷款都是这么申请的!咋到了你这儿就不行了?!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俺头上了是吧?”
蒋永昼推了下眼镜,又上前一步,“您续贷申请上明确写着存栏量是75头成年奶牛,根据您提供的过去三个月的饲料进货单据总额,结合饲料成本、人工、医药等基本开销,即使按照最低标准喂养核算,这笔费用也只够支撑30头牛的饲料!这中间有45头牛的差额,对不上,你这有作假的嫌疑。”
“俺家……俺家有自己种的草料。”赵德顺梗着脖子说道。
“哞——!”那头年轻的小牛似乎感应到主人的焦躁,更加不安地踱步,范围越来越大。
蒋永昼脸上写满了无奈,“赵德顺,你的冠城农场我也都查了,根据农场土地肥力报告,那里土壤状况根本不足以支撑您声称的自产草料量。还有,您提供的奶牛日均产奶量和单头牛日进食精饲料量,这两个数据结合起来计算出的饲料转化率,远高于行业最优水平,甚至……突破了理论极限!这完全不符合基本的生产规律,数据无法自洽……”
“放你娘的狗屁!”赵德顺猛地跳起来,“你他娘的说的什么鸟语!俺辛辛苦苦养牛,国家都给政策扶持!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俺就知道俺的牛要饿死了!”他猛地一脚跺在旁边一坨热气腾腾的牛粪上,恶臭瞬间爆发四溅,“你今天要不给俺钱,俺和俺的牛就死在你们银行门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不远处传来两声清晰、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哞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王仰春不知何时已走到那头最焦躁的年轻小牛身边,他伸出手,动作熟稔而轻柔地在牛耳后某个位置揉捏了几下。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躁动不安的小牛竟像被施了魔法,鼻息渐渐平缓,头也温顺地垂了下来。
王仰春轻松地解开了牛鼻绳的活结,轻轻一牵,“哞”的一声,小牛竟顺从地跟着他,迈步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
一头牛动了,产生了连锁反应。
那头甩尾巴的黑白花牛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卧着的两头棕牛慢悠悠地站起身,晃着庞大的身躯,加入了移动的队伍。
老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奶牛被人牵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拔腿就追,“哎?!你!你干啥?!那是俺的牛!!”他嘶吼着,“你个挨千刀的!把牛给俺放下!!”
王仰春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咆哮,步伐反而加快了几分。
他轻松地将小牛引到停在路边的破旧农用三轮车后斗旁,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单手扶住牛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牛腹,腰胯一沉一顶,将那几百斤重的小牛稳稳地推上了车斗!
“你个狗……”老赵刚冲到车尾,气急败坏地要扑上去撕扯。
王仰春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敏捷地侧身一让,同时手已经搭上了另一头靠近的牛的鼻绳。
“大叔,别急。”王仰春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牛该回去了。”
安抚、解绳、牵引、托举……
王仰春如同一位经验老道的牧人,动作精准而高效。
仅仅两三分钟,所有的牛都被他安全弄上了车斗!
“你……你到底想干啥?!”老赵喘着粗气,“这是俺好不容易才弄过来嘀!!”
王仰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和几根牛毛,转过身,平静地睨着赵德顺。
他没有多余的话,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皮夹,他看也没看,随意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塞到了赵德顺的手里,“拿着,先找个地方,喂饱你的牛。饿急了踹坏了人或车,不够你赔的。”
老赵懵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厚得惊人的一沓钱,又抬头看看王仰春那张年轻、英俊却异常镇定的脸,他飞快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你……你是谁?你是这里……管事的?”
王仰春环视了一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群,“别管我是谁了,钱你拿着了,牛也都在车上,快走!再不走,警察该来了。”
赵德顺迟疑了一下,最终爬上驾驶座,发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伴随着一阵突突的黑烟和引擎的嘶吼,车子载着人和牛,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CBD光鲜亮丽的拐角。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银行门口只留下满地冒着热气的肥料和几个面面相觑的银行职员。
王仰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着蒋永昼走过去。
“你……你是怎么弄走赵德顺的?”蒋永昼问。
王仰春脚步未停,经过蒋永昼身边时,自然地伸手示意他一起往银行里走,“我说我是新来的领导,这会儿银行正忙,让他先回去,我们核实完情况会尽快联系他处理。”
蒋永昼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头,“你……你怎么能胡说?!这不是骗人吗?!”
王仰春也停下脚步,“蒋主任,这叫以时间换空间。”
蒋永昼瞪着那与刚才小牛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看着王仰春。
“刚才那种情况下,让他和他的牛立刻离开现场,才是第一要务。否则,你有再多的数据和逻辑,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和汹汹舆情。”
蒋永昼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正确和合规,在刚才那种极端混乱面前,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他凝视着王仰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抿着唇,默默走进了银行大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明亮却气氛微妙的大堂,蒋永昼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王仰春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蒋永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因为你迟到了,迟到了一小时零十七分钟。”
王仰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丝笑意在他嘴角漾开,“蒋主任,我刚替你解决了那么大个麻烦,避免了银行上头条,你说我……迟到?”
“一码归一码。”蒋永昼推了推眼镜,“刚才的事……谢谢你,王仰春,但是,迟到是职场大忌,尤其今天是你入职的日子,影响很不好,下不为例。”
王仰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点了点头,“行,蒋主任,下不为例。”
两人走到电梯厅,银灰色的电梯门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王仰春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蒋永昼身上,巨大的黑框眼镜几乎封印了他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个憨厚又有点傻气的大个子。但此刻仔细看去,镜片后的五官其实相当端正,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感,就像那头小牛犊。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两人刚走进去,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就从蒋永昼的西裤口袋传出。
蒋永昼手掏出手机,刚接通放到耳边,一个暴怒的声音就穿透了听筒,在狭小密闭的电梯厢里炸响:“蒋永昼!你又搞什么名堂!”
咆哮声震得蒋永昼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些,身体也微微侧开,试图离旁边的王仰春也远一点。
然而,南海银行的金属盒子信号极佳,让每一个愤怒的字眼都清晰地钻进王仰春的耳朵里。
“郭行长,是赵德顺他……”
“材料确实有问题……”
“已经处理好了……”
几次想插话解释,但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斥责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
蒋永昼颓然地听着,直到电话被挂断。
“叮”,电梯停在了八层。
蒋永昼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五层和十层的按钮,“郭行长找我,你……先去五楼人力部办理入职手续吧。”
夜色渐浓,南海银行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停车场上,那辆线条流畅的银色跑车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王仰春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指尖夹着半只烟,流光溢彩的城市光影在他脸上无声流转。
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蒋永昼的身影从银行侧门走了出来。
蒋永昼还穿着白天那不成套的西装,肩上又背了个更不搭的双肩包。
他满脸愁容,眉头紧锁,脚步沉重,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和工作反复捶打的社畜。
蒋永昼穿过空旷寂静的广场,走上人行道,机械地向前挪动。
王仰春发动引擎,迈凯伦滑出阴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在一个相对僻静、行人稀少的十字路口,王仰春微微加速,开到与蒋永昼并排的位置。
如此炫目的跑车突然出现在身侧,蒋永昼下意识地转过头。
“蒋主任。”车窗完全降下,露出王仰春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朗的脸,“这么晚了,我送你一程?”
蒋永昼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辆豪车,然后又抬起眼,看向驾驶座上的王仰春,“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王仰春的车子保持与蒋永昼同步的速度,“一脚油的事。”
蒋永昼又打量一眼像是发光体的跑车,“真不用,我家就在前面。”
王仰春对着后视镜,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我家住在市郊,离那个……冠城农场,好像挺近的,我寻思去溜达一圈。”
蒋永昼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王仰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按下按钮,跑车炫酷的蝶翼门如同翅膀般优雅地向上扬起,“蒋主任,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