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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霉粮陷阱 敌商高价收 ...

  •   夏天,是虫鸣蛙噪的季节,也是江南粮仓“翻晒”、“除陈储新”的忙碌时节。潮湿闷热,是仓储的大敌,稍有不慎,好好的新粮就可能受潮发热,霉变生虫,轻则降等,重则全仓尽毁,只能贱价处理,甚至丢弃。
      今年江南雨水偏多,各地常平仓、义仓的管事们,个个神经紧绷。偏在此时,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沿江几个重要的漕运码头和粮食集散地:有一伙来自北地的大商人,正在高价收购“陈粮”、“次粮”,特别是那些“略有霉变、但未全腐”的粮食,价格竟比市面上的好粮还要高出两成!他们自称是北地某大善人商行的掌柜,主家乐善好施,收购这些粮食不为牟利,只为运往北方几处遭了旱蝗的州县,设粥棚赈济灾民。
      “陈粮霉粮也是粮,给灾民果腹,总比烂在仓里强,还能卖个好价钱,补贴库用。”这是那伙商人劝粮仓管事和粮商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他们还承诺,现银交易,自备车船运输,绝不拖欠。
      起初,各地官员和粮商还将信将疑。这年头,哪有这样做赔本买卖的善人?可眼见着真金白银抬出来,几笔交易迅速成交,那些原本只能用来喂猪、甚至要花钱请人处理的霉变粮食,转眼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不少人的心思就活络了。尤其是一些库底子不那么干净、或者当年仓储考核压力大的粮仓,更是心动——既能处理掉烫手山芋,又能赚一笔,还能落个“协助赈灾”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消息传到京城,沈甜柚正在工部和李崇道商议“惠众锄”的量产细节。听完户部转来的线报,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高价收霉粮,运去赈灾?”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模型,语气透着怀疑,“李大人,您信么?”
      李崇道捻着胡须,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北地旱蝗虽有,但朝廷赈济早已拨付,且路途遥远,运费高昂,从江南运霉粮过去,成本远超在当地收购新粮。再者,既是赈灾,为何专挑霉变的收?灾民就不是人,活该吃发霉的粮食?”
      “除非,”沈甜柚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要的不是粮食,而是‘霉粮’这个名目。或者……粮食本身不是目的,只是幌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此事立刻密奏皇帝。皇帝下旨,着户部、兵部暗查,沈甜柚协同,务必弄清这伙“善商”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暗查很快有了结果。这伙商人行事颇为谨慎,来历成谜,所谓的“北地商行”在户部根本查不到根脚。他们收购的霉粮,数量庞大,而且专挑沿江、沿海港口附近的粮仓收购,收购后立刻装船,声称走水路北运,可追踪的船只出了长江口,转入运河或近海后,便往往失去踪迹。更可疑的是,有眼线回报,曾在他们临时租用的货栈附近,闻到过浓烈的药物和染料气味,不似寻常粮栈该有。
      “药物?染料?”沈甜柚沉吟。粮食霉变,会产生黄曲霉毒素等有害物质,人畜食用可致病甚至死亡。若是为了赈灾,绝无可能用霉粮。若是另有所图……在霉粮里掺入药物或染料,想做什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对方恐怕并非普通商人,甚至未必是本国人。他们高价收购江南仓储系统的霉变次粮,很可能是想利用这些“本该废弃处理”的粮食做文章,比如,将其与少许好粮混合,重新包装,以次充好,扰乱北方粮市,甚至……秘密运往境外?而药物和染料,或许是用来“处理”霉粮,掩盖其劣质,或者……添加别的东西?
      “必须拿到实证,戳穿他们,还要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沈甜柚对前来商议的太子和几位大臣道,“他们不是要收霉粮么?咱们就给他们霉粮,但是,是咱们特制的、会‘说话’的霉粮!”
      “会‘说话’的霉粮?”太子好奇。
      “对。”沈甜柚点头,“他们用药用染料处理,咱们也用。不过,咱们用的‘染料’,要更特别些。”
      她想到了一样东西——霉。粮食霉变,会滋生各种霉菌,其中有些菌种在特定条件下,会产生颜色各异的孢子,附着在粮粒表面,极难清除。她早年在三河郡试验各种堆肥、酿酒时,曾无意中培养出几种颜色奇特的霉菌,有的艳红如朱砂,有的翠绿如铜锈,有的能在特定液体(比如醋、酒、甚至汗水)浸泡下变色。当时只觉得有趣,记录了下来,没想到今日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的计划是:挑选一批轻度霉变、但尚未完全腐败的粮食,用她培养的特殊菌种进行“二次接种”和诱导培养,让这些粮食表面均匀覆盖上一层特定的、颜色不显眼但具有特殊性质的霉斑。这种霉斑在干燥状态下,与普通霉变无异,但一旦遇水(比如汗水、雨水、甚至潮湿空气),就会发生显色反应,浮现出预设的图案或字迹!同时,在粮食内部,还可以用特制的、遇水或加热才会显现的“密写药水”,浸泡一些关键粮粒,埋下更深层的“信标”。
      “咱们将这批特制的‘霉粮’,通过可信的‘中间人’,卖给他们一部分。然后,严密监控这批粮食的流向。”沈甜柚解释,“只要他们用水处理、清洗、或者运到潮湿环境,粮袋上的霉斑就会‘说话’,显露出标记。而一旦他们试图将粮食转运出境,或者在特定地点集中,咱们就能通过追踪这些‘会说话’的霉斑,找到他们的老巢、路线,甚至接头人。”
      “妙啊!”兵部一位侍郎抚掌,“此计甚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是,这霉菌显色,可稳定?不会被他们察觉?”
      “菌种是我精心筛选培养的,与常见粮霉形态极为相似,不遇特定条件,绝不会显露异状。即便他们察觉粮食有异,也只会当做普通霉变处理。”沈甜柚信心十足,“而且,咱们可以分批、分种类制作。有的显字,有的显简单图案,交叉使用,更不易被识破。”
      计划得到皇帝批准。沈甜柚立刻带人秘密赶到江南一处绝对可靠的官仓,亲自操作。她选了稻谷、小麦、黄豆三种主要粮食,分别接种了不同的“显色霉菌”。稻谷上的霉斑,遇水后会显出极淡的、类似藤蔓的青色纹路;小麦上的霉斑,遇含盐分较高的液体(如汗水、海水)会变成褐色斑点;而黄豆上的霉斑最特别,遇水后,霉斑中心会慢慢洇开,形成一个清晰的、笔画复杂的篆体“谍”字!这是她反复试验的成果,那霉菌孢子排列被她用特殊手段引导,形成了这鬼斧神工的“隐文”。
      同时,她还将一批看似最饱满、实则内里被掏空少许、填入特制遇水显色药粉又封好的“信标粮”,混入其中。这些药粉遇水溶解后,会形成难以洗掉的鲜艳颜色。
      一切准备就绪。一个被暗中控制、与那伙商人有过接触的粮商“张老板”,适时地放出了风声,说他有一批“上等霉粮”,是某大仓急于出手的陈底子,霉变得“恰到好处”,既不影响“食用”(对方的说辞),价格还“公道”。
      那伙商人果然闻讯而来。验货时,看到那些均匀覆盖着“自然霉斑”的粮食,并未起疑,甚至觉得这批货“成色”比之前收的还要“整齐”。他们照例用药水喷洒(沈甜柚提前得知,他们用的是一种抑菌和掩盖气味的药水,正好!),然后过秤、装袋、付钱,运上早就等在码头的货船。
      交易完成,“张老板”点头哈腰送走瘟神,转头就将消息传了出去。朝廷的密探、水师的快船、沿途关卡的暗哨,全部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网,远远缀上了那几艘吃水颇深的粮船。
      货船出了长江口,没有北上去运河,而是折向往东,驶入了外海!果然有鬼!
      船只在外海兜了个圈子,似乎在确认有无跟踪,然后转向东北,朝着高丽、倭国方向的海域驶去。途中,还与两艘形制明显不同于大燕的商船接驳,转移了部分货物。
      “是倭寇?还是高丽奸商?”接到飞鸽传书的太子,在兵部舆图前皱眉。
      “未必是官方,可能是走私集团,甚至是敌国细作伪装的商队。”兵部尚书沉声道,“继续跟,看他们在何处卸货,与何人接头。沈大人的‘霉粮’,该派上用场了。”
      几天后,货船抵达一处偏僻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海外荒岛港湾。那里已有几艘破旧的海船等候。岸上,隐约可见简易的窝棚和守卫。
      看来,这里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窝点。粮食要在这里重新分装,或许还要进行进一步“加工”,然后才运往最终目的地。
      就在对方开始卸货,一袋袋“霉粮”被搬运上岸,堆放在潮湿的沙滩上时,变故发生了。
      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卸货的苦力们一阵忙乱,急着将粮袋往窝棚里搬。可雨势太急,不少粮袋被淋湿了。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一个窝棚里,负责看守的小头目,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脚边被雨水打湿的粮袋,准备扯块油布盖上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湿透的麻袋表面,深色的霉斑水渍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显现?
      他好奇地凑近,抹开雨水。只见那湿润的霉斑,颜色并未被冲淡,反而在雨水浸润下,逐渐变得清晰,那扭曲蔓延的纹路,竟然组成了一个他看不懂、但结构分明、带着某种不祥意味的字——一个复杂的篆体“谍”字!不止这一袋,旁边几袋被淋湿的粮袋上,也开始陆陆续续,浮现出类似的、或藤蔓、或斑点的奇异纹样!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小头目骇然失色,倒退几步。
      几乎同时,另一个窝棚传来惊叫。几个正在拆袋,准备将粮食倒出来晾晒(其实是检查)的苦力,发现倒出的黄豆堆里,混杂着一些颜色明显不对的豆子——那些豆子一沾雨水,竟然渗出刺眼的靛蓝色、胭脂红色!在灰扑扑的霉粮堆里,扎眼得如同鬼画符!
      “有诈!粮食有诈!”尖叫声响彻小小的港湾。
      窝棚里的头目、船上的管事,全都冲了出来。看着那些在雨水和混乱中纷纷“显灵”的粮袋,和色彩诡异的“信标豆”,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这不是普通的霉粮!这是被人动了手脚的标记粮!他们上当了!行踪暴露了!
      “快!上船!离开这儿!”为首的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嘶声下令,声音带着惊恐。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慌作一团,试图驾船逃离时,港湾入口处,悄然出现了数艘悬挂着大燕水师旗号、体型明显大于他们的战船,黑洞洞的炮口(虽然这个时代火炮尚不发达,但威慑力足够)对准了他们的去路。更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更多的帆影在雨雾中浮现。
      荒岛另一侧的峭壁后,也转出几十条快船,船上跃下无数手持劲弩、腰佩利刃的水师官兵和便衣密探,迅速包围了滩头。
      瓮中捉鳖。
      战斗(如果那能叫战斗的话)几乎没怎么发生。面对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以及那些仿佛带着诅咒般“开口说话”的霉粮带来的心理冲击,大部分乌合之众很快弃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头目,也被迅速制伏。
      经审讯,这伙人果然是一个跨国走私兼情报团伙,背后有倭国某些大名的影子,也有高丽不甘臣服势力的暗中支持。他们长期活动于大燕东南沿海,以经商为掩护,贩卖私盐、铁器,搜集情报。此次高价收购霉粮,一是想将这些本该销毁的问题粮食,经过简单处理(用药水浸泡、染色、混合好粮)后,冒充普通粮食,高价卖回给大燕北方边境缺粮的地区,牟取暴利,并制造粮荒和民怨;二来,也是想借收购之机,摸清大燕江南各地粮仓的虚实、存粮情况、防御布置,为日后可能的滋扰或更大图谋做准备。
      而那些“霉粮”中,还真的被他们夹带了一些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内容涉及沿海军备、漕运关卡等情报。若非沈甜柚的“特制霉粮”计划打乱了他们的步骤,逼得他们匆忙转运至荒岛,这些密信恐怕已经传递出去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大燕水师顺势捣毁了这个盘踞多年的走私窝点,起获了大量赃物和未来得及送出的情报。消息传回,朝野振奋。皇帝下旨,重赏有功人员,并将此案公之于众,以儆效尤,同时加强海防和边境粮贸管理。
      而沈甜柚那“会说话的霉粮”,尤其是那遇水显“谍”字的黄豆霉,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谁也没想到,那些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霉斑,竟能成为克敌制胜的利器。
      事后,沈甜柚奉命整理此次行动中使用的各种菌种和药水。在清理那些培养皿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焦香、豆豉和某种醇厚鲜美的气息。来源正是那批“显字霉菌”中,一种用于小麦的、遇盐变褐的菌株。在后续的静置中,这种菌株与培养基(煮熟的豆粕)发生了复杂的发酵反应,产生了这种独特的香味。
      她心中一动,取了些样品,请来御膳房的老太监和几位精通酿造的工匠一起研究。经过反复试验,他们发现,这种霉菌在特定温湿度下,配合炒熟的黄豆、小麦,进行有控制的发酵,竟能产生一种风味极其鲜美、色泽红亮、回味悠长的调味酱汁!其鲜美程度,远超当时民间常用的豆酱、面酱。
      沈甜柚将其命名为“霉鲜”,进呈御前。皇帝和皇后尝了用这“霉鲜”调味的菜肴,赞不绝口。皇帝道:“此物生于‘霉’而化于‘鲜’,以‘害’为始,以‘利’为终,恰如世间许多事。便叫‘御霉鲜’吧,着内务府设坊秘制,专供宫廷。”
      后来,这“御霉鲜”的制法经过不断改良,去除了“霉”字,因其色泽酱红,滋味鲜美,便定名为“御用酱油”,成为宫廷和后来许多官宦之家餐桌上的珍品。谁又能想到,这美味的源头,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和那些一度让人谈之色变的“霉粮”呢?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害人之物,用对了地方,便是济世之材;腐朽之中,亦能孕育新生与至味。这大约便是沈甜柚常说的,天地万物,循环转化,存乎一心的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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