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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冬至农考 皇帝设农 ...

  •   冬至,大如年。按制,这是朝廷“大计”之期,亦是官吏年关。往岁此时,吏部考功司外,朱紫青蓝,衣冠如云,皆是来送“考语”、递“冰敬”、探风声的官员。廊下私语切切,袖中名刺暗藏,空气里弥漫着恭维、试探与不易察觉的硝烟味。一本本装帧考究的“述职折子”,堆满了主事们的案头,字字锦绣,事功煌煌,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纸上良田”。
      然而,今年的冬至考核,却从一份由户部、吏部、工部联合签发,加盖了“劝农使”沈甜柚副署印鉴的《增补考核细则》公文开始,陡然转向了一个让所有官员措手不及、面面相觑的方向。
      公文很简洁,核心就一条:为“切实体察民情,敦促实务”,本年度“大计”,凡外任五品以下、京官四品以下,与“钱谷、工程、刑名、教化、仓储、河工、驿传、匠作”等实务相关的官员,除常规文卷考核外,需于冬至前三日,赴京郊皇庄“劝农实验田”,参加“农事实操”附加考校。考校分“辨物”、“栽种”、“耘耔”、“收获”、“器用”五门,现场评定“甲、乙、丙、丁”四等。此等第将按比例计入最终“大计”评语,优者叙功,劣者记过,丁等者当年考绩直接定为“下下”。
      “农事……实操?”
      “去皇庄……下田?”
      “还要分等第?计入大计?”
      消息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瞬间炸了。朝堂之上,愕然、愤懑、羞恼、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那些或清矍、或富态、或严肃、或精明的脸上轮番上演。自诩“两榜出身”、“清流风骨”的翰林御史们,气得胡子发抖,连称“有辱朝廷体面,折煞士大夫气节”。一些自认“劳苦功高”的地方干员,也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刁难能吏”。更多的,则是惶惑不安——让他们吟诗作对、写锦绣文章、打点上下、甚至审案断狱,或许都有一手,可这“下田实操”……不少人这辈子连镰刀把手是圆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
      抗议的声浪不小,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然而,皇帝的批复,只有朱笔御批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照行。”
      外加一句口谕:“朕届时,亲临观考。”
      两个字,一句口谕,堵死了所有退路。
      于是,冬至前三日,京郊皇庄。寒风萧瑟,彤云低垂,呵气成霜。一片特意圈出、平整过的田地上,被划分为数个区域,有的留着稻茬,有的新翻了土垄,有的灌了薄水。田埂边,临时搭建了观礼棚,黄罗伞盖下,皇帝端坐,左右是内阁阁老、六部九卿,人人面色肃然,只是眼神各异,复杂难明。
      而田地里,则是一幅前所未有的奇景。二百余名身着特制粗布“考核服”(为了统一,也为了防止好料子糟践了)的官员,按品级高低,分列成几个方阵。绯袍、青袍、绿袍,此刻都统一在灰扑扑的粗布短褐下,只是那颜色、那神态,与这田野背景格格不入。人人冻得鼻头发红,搓手跺脚,神情仓皇,看着眼前摆放的各类农具(镰刀、锄头、木锨、簸箕、箩筐)、待辨别的谷物种子样本、以及那一畦畦等待“伺候”的田地,仿佛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沈甜柚作为“总考官”之一,今日也是一身最朴素的农家打扮,蓝布包头,窄袖束腰,立在田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旁边站着几位从三河郡请来的老农“教习”,还有工部派来熟悉农具的匠人。
      “辰时正,考核开始!”礼部赞礼官一声高唱,拉开了这场别开生面、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农考”序幕。
      第一门,“辨物”。还算温和。每人面前一个粗瓷盘,盛着稻、麦、黍、稷、菽(大豆)五种谷物,要求写出名称,并指出哪种是“主食”,哪种“耐旱”,哪种“宜作酱”。大部分官员,凭着早年读过的几句“五谷丰登”和日常生活经验,连猜带蒙,倒也勉强应付,只是有人将“黍”(黄米)认作了“粟”(小米),将“菽”写成了“菽粟不分”,引来老农教习微微摇头。最离谱的一位仁兄,指着大豆,犹豫再三,写下“黑豆?”,惹得旁边几个年轻官员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第二门,“栽种”。噩梦开始。每人发了一小把绿油油的秧苗(耐寒早熟品种),分配到一小块灌了浅水的“责任田”,要求在半炷香内,按“行距一尺,株距半尺”的规范,将秧苗插入泥中,要求“深浅合度,根舒叶展”。
      这下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平日执笔如飞、批阅公文的手,捏着滑腻带泥的秧苗,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有人一使劲,秧苗拦腰折断,只剩半截光杆;有人小心翼翼插下去,结果插得太深,直接把秧苗“活埋”,只剩几片叶尖可怜地露在外面;更多的人,完全找不到“行距”、“株距”的感觉,插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田垄如同醉汉画出的符咒。田里惊呼声、叹息声、秧苗入水的“噗通”声不绝于耳。不少官员弯腰撅腚,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满头大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观礼棚那边,低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阁老们捻须不语,尚书们表情微妙。户部尚书钱有礼,是今天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他主管天下钱粮,理论上最该懂“稼穑艰难”。可这位钱大人,出身扬州盐商巨贾,捐官入仕,长袖善舞,一路做到户部堂官,对田亩产出的了解,仅限于账册上的数字和库房里的银粮。此刻,他捏着那几根秧苗,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面前那块水田,仿佛面对着一道无解的算学难题。
      旁边的老农教习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钱大人,根须朝下,顺着插,入泥约莫一寸即可。”
      钱尚书“哦哦”应着,深吸一口气,选了一根自认为最茁壮的秧苗,看准位置,用力一插——
      “啵!”
      一声轻响,秧苗倒是稳稳立住了。可……那绿油油的叶子,赫然被摁进了泥水里,而本该埋入土中的白色根须,却倔强地朝天支棱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倒、插、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息。随即,是拼命压抑却仍从指缝、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此起彼伏的闷笑声。连观礼棚那边,都传来几声清晰的咳嗽。
      钱尚书看着自己那根“头下脚上”的杰作,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想拔出来重插,可那秧苗插得颇深,一拔,带起一团泥浆,溅了自己一脸,更显狼狈。最终,他那块“责任田”里的秧苗,能存活几成,只有天晓得了。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皇帝在高处,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考核在一种越来越浓厚的、混合了荒诞、滑稽与沉重压力的气氛中继续。到了最关键的第三门,“收获”。使用的是一小片特意留到此时才收割的晚稻,稻穗金黄饱满。工具是传统镰刀,和几架沈甜柚改良过的脚踏式打谷机。
      看到那闪着寒光的锋利镰刀,和结构略显复杂的打谷机,不少官员脸都白了。这可不是秧苗,搞错了顶多难看,这可是真家伙,弄不好要见血的!
      收割示范由老农进行,只见他弯腰,拢稻,挥镰,动作干净利落,刷刷几声,一片稻子应声而倒,捆扎得结实整齐。然后是打谷机演示,脚踩踏板,滚筒飞转,稻穗放上,金黄的谷粒如雨落下,簌簌有声,效率惊人。
      轮到官员们了。场面一度失控。有人割稻如同锯木头,咬牙切齿半天,稻秆只断了一半;有人姿势不对,差点割到自己脚踝,吓得惊叫后退;捆扎稻捆更是花样百出,松松垮垮,一拎就散,稻穗洒了一地。打谷机那边更是个“事故多发地”,有人踩不动踏板,干着急;有人踩得太猛,稻穗没夹稳,被滚筒甩飞出去,砸到旁人;还有人被飞速旋转的滚筒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去摸,幸亏被旁边眼疾手快的老农一把拉开……
      惊呼、呵斥、器械碰撞、稻秆断裂、谷粒溅落的声音混作一团。往日的官威、体面,在这最原始的农事劳作面前,被击得粉碎。不少官员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满脸满身都是泥点草屑,官帽歪斜,模样凄惨。
      皇帝萧允一直沉默地看着,脸色越来越沉,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忽然站起身。
      “取镰刀来。”
      声音不高,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田间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动作僵住,望向观礼棚。
      内侍赶紧捧上一把崭新的、擦拭得锃亮的镰刀。萧允接过,掂了掂,试了试刃口。然后,在无数道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紫貂皮大氅,只穿着里面便于行动的杏黄色箭袖常服,挽起袖口,稳步走下田埂,踏入那片尚未收割的稻田。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轻涉泥泞!万万不可啊!”几位老臣慌忙出列劝阻,声音发颤。
      萧允恍若未闻。他走到田垄中央,那里稻穗最为沉实。他学着方才老农的样子,微微躬身,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镰——
      “嚓!”
      清脆利落的一声。稻秆齐齐断开,切口平滑。他动作并不快,但沉稳有力,手法竟出乎意料地标准。显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私下练习过。
      皇帝,亲自下田割稻了!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辞训斥。田埂上下,观礼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稻茬的沙沙声,和皇帝沉稳的呼吸、镰刀割断稻秆的“嚓嚓”声。方才还丑态百出、叫苦不迭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许多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萧允接连割了十几把,动作越来越流畅。然后,他直起身,将割下的稻子归拢,尝试着捆扎。虽然手法生疏,捆得不如老农结实,却也像模像样。接着,他走到一架打谷机旁。负责演示的老农诚惶诚恐,要上前协助。萧允摆手制止,示意自己来。他站上踏板,回忆着老农的动作,试着踩动。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滚筒平稳地转动起来。他拿起一小捆稻穗,小心翼翼地凑向飞转的滚筒。
      “陛下当心!”沈甜柚一直紧盯着,见状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打谷机虽经改良,安全性提高,但滚筒转速不低,而皇帝身上杏黄色的常服,质地光滑,袖口宽松……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萧允俯身,准备将稻穗送入脱粒区域的瞬间,或许是角度稍偏,也或许是那光滑的丝绸袖口过于宽大,右臂的袖口边缘,竟被高速旋转的滚筒齿钉猛地刮住,随即向内卷去!
      “嗤啦——!”
      令人心头发紧的布料撕裂声,骤然响起!
      “护驾!”惊呼声炸裂!侍卫们如离弦之箭般扑上。
      萧允的反应也快到了极致。在袖子被卷住的刹那,他身体顺着滚筒转动的方向猛地一拧,卸去大部分拉扯力,同时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拍在了打谷机侧面的急停杆上——那是沈甜柚坚持加装的安全装置。
      “哐当!嘎吱——!”
      打谷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停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允站定,右臂的杏黄绸袖,从肘部以下,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口子,破损的丝绸边缘随风飘动,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所幸他应对及时,手臂并未被绞入滚筒,只是衣袖破损,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并未受伤。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冻结了。所有人都吓傻了,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沈甜柚心猛地一沉,几步抢到近前,声音发紧:“陛下!龙体可安?伤到没有?”
      萧允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又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冰,又如利刃,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扫过那些呆若木鸡、魂不守舍的待考官员,最后,落向远处苍茫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这就是农事!这就是养活天下人、也养活你们这群朝廷命官的活计!看着简单?做着容易?朕今日,只是损了一件衣裳。若是寻常农家,被这机器卷进去,断的是手臂,毁的是一家的生计,要的可能是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片狼藉的考核田,指向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散落一地的稻谷、东倒西歪的农具,也指向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
      “你们觉得屈辱?觉得是朕在折辱你们?觉得握笔的手不该沾泥?朕告诉你们,不知农、不懂农、不屑农,才是你们最大的屈辱!是朝廷的屈辱!是朕的屈辱!”
      “坐在高堂,衣锦食肉,挥霍着民脂民膏,拍着脑袋决定赋税徭役,却对春耕秋收一无所知,对旱涝虫灾漠不关心,对百姓‘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毫无体察——你们读的圣贤书呢?你们的民本仁心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今日,朕割了稻,朕也差点被这打谷机所伤!朕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农事非儿戏,民生是根本!离了这土地,离了这庄稼,你们什么都不是!这朝廷,什么都不是!”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语气却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旨:自今日起,颁布《不农不仕令》!凡我大燕官员,无论出身,无论文武,欲得实缺,欲求升转,必先通过‘劝农实务’考核,取得‘丙’等以上评定!吏部存档,户部备案,无此评定,不得铨选,不得升迁!”
      “在京各部院衙署,自尚书、侍郎以下,每月需轮值赴皇庄农事所,实地劳作、学农至少一日!由朕亲自督查!六部堂官,由朕亲考!”
      “将此令,刊印天下,晓谕州县!各地方衙门,需辟‘劝农体验田’,新科进士、候选官员,必先于此‘习农’三月,考核合格,方得授职!凡有敷衍塞责、弄虚作假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今日在场诸员,考核成绩,即刻评定!凡得‘丁’等者,罚俸一年,留职察看!明年今日,重考!再不过者,滚回老家种地去!”
      圣旨如九天雷霆,轰然落下,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魂飞魄散。《不农不仕令》!这意味着,从今往后,“知农”将是仕途的硬门槛,是官场的通行证!连六部尚书都要每月下地,皇帝亲自督考!不合格的,真可能丢官罢职,回家种田!
      钱尚书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自己那块插反了秧苗的田,又看看皇帝那撕裂的、随风飘动的衣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那些刚才还在心里抱怨、觉得委屈的官员,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懊悔。工部尚书李崇道,盯着那架“肇事”的打谷机,眼神发亮,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改进安全设计了。而礼部周尚书,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有辱斯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考核,在一种彻底肃杀、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和侥幸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哪怕依旧笨拙,依旧出错,但态度已然天翻地覆。
      数日后,一道道加盖了六部大印的公文,从京城发往各地。户部开始组织“钱粮稽核与农时测算”轮训;工部热火朝天地成立了“新式农具研造司”;礼部焦头烂额地修订官员考核条目,将“农事”权重提得极高;兵部也琢磨着如何在军屯和边粮运输上引入“可食用棉甲”的思路;连都察院都在讨论,巡查地方时,要不要加一项“劝农实效”的考察……
      往日庄严肃穆的部院衙门,画风突变。后院里,名贵的花木盆景被移走,换上了稻秧、菜畦,甚至有堂官亲自挽了袖子,跟着老农学捉虫、问墒情。廊下议事,时不时冒出“浸种水温几何”、“堆肥碳氮比”、“嫁接砧木选择”等专业名词,夹杂着老农讲师粗声大气的讲解。
      “六部集体学育苗”——成了这个寒冬岁尾,大燕京城最奇特、也最真实的一道官场景观。那被撕裂的杏黄龙袍袖口,被精心修补后,并未丢弃,而是制成了一面小小的警示屏风,置于皇帝理政的暖阁之中,屏风上只有一行御笔亲题的朱砂小字:
      “一日不察农,一日食难安。”
      这行字,连同冬至那日皇庄田野里的风声、镰刀声、打谷机的轰鸣、龙袍撕裂的脆响,以及天子那番震耳发聩的怒斥,深深地烙印进了大燕官员体系的骨髓之中。从此,金銮殿下的朱紫贵人们,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得不弯下腰,将目光投向那片生长着帝国根基的、沉默而厚重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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