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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棉甲军粮 甜柚发明“ ...

  •   北境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御前时,带着塞外风雪的凛冽和边军将士的焦灼。奏报是镇守北疆的安北将军韩世雄亲笔所写,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壮。
      奏报里说,今年北地苦寒尤甚往年,大雪封路的时间比预估早了近一个月。往年靠秋季抢运囤积的军粮,因去岁多地歉收,本就不甚充裕,加之今年朝廷用兵重心在南线平叛,北线粮秣调配难免有些延迟。如今,几处紧要关隘的存粮,已支撑不了多久。雪厚路滑,民夫难行,车马易陷,从后方转运粮草,效率极低,损耗巨大,且常遭小股游骑骚扰劫掠。更麻烦的是,戍边将士需时常顶风冒雪巡逻、出击,随身携带的干粮(主要是炒面、肉干、粗饼)极易被冻得硬如铁石,难以下咽,且热量不足,长久下来,士卒体力衰减,冻伤减员严重。
      “将士们饿着肚子,穿着冰冷的铁甲,握着冻僵的刀枪,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与胡虏周旋……”韩将军的笔迹力透纸背,“臣等为国戍边,马革裹尸份所应当,然若因腹中无食、身上无暖而徒增伤亡,实非战之罪,乃后勤之失也!恳请陛下,速筹良法,解此燃眉之急,则三军感泣,边关永固!”
      奏报摆在萧允的案头,旁边是户部、兵部扯皮推诿、哭穷叫苦的文书。国库确实不丰,南线战事未平,处处要钱要粮。改良军粮运输和储存,是历朝历代的老大难问题,谈何容易?
      萧允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他目光落在另一份来自三河郡、汇报“沼气利用新进展”的例行奏报上。沈甜柚的名字,让他心中一动。
      这丫头,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田亩、农政、甚至查案她都在行,这军粮后勤……似乎也关乎“食”字。死马当活马医,不妨问问。
      一道密旨,连带着安北将军奏报的抄件,被快马送往三河郡。
      沈甜柚接到密旨时,正对着一锅熬煮得咕嘟冒泡、颜色可疑的“混合营养糊”皱眉。这是她用豆粉、杂粮粉、干菜末、少许盐和糖,尝试制作的“高能便携食品”,目标是耐储存、易携带、热量足,但口感和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看完安北将军的奏报和皇帝的询问,她放下勺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北地的苦寒,她虽未亲历,但能想象。粮草不济,天寒地冻,对军队士气和平力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不仅仅是送多少粮食上去的问题,更是怎么送、怎么存、怎么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方便地吃到肚子里、转化成热量和力气的问题。
      传统的炒面、肉干、粗饼,优点是有,但缺点在极端环境下被无限放大。冻硬、不易消化、需热水冲泡(野外难有)、营养单一、易受潮霉变……
      “要是能吃的东西,能穿在身上就好了……”她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穿在身上?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约透着点奇异亮光的念头,像火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盔甲是穿的,粮食是吃的。能不能……让穿的盔甲,在必要的时候,变成能吃的粮食?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到近乎儿戏的想法惊住了,但旋即,一股强烈的探究欲涌了上来。为什么不行?如果有一种材料,既足够坚韧耐磨,能提供基础的防护(至少相当于棉甲),又能在紧急情况下,被士兵拆解、浸泡或简单处理后就变成可以果腹的食物……
      她立刻开始翻找自己从各处搜罗来的“奇物”笔记和杂书,又召来那几个熟悉纺织、印染的老工匠,还特意请来了郡里医术最好的老军医(了解人体在寒冷和饥饿下的状态)。
      “我需要一种……或者几种东西,”她对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比划,“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厚实、耐磨、有一定保暖和防御能力的布或者‘板’。但这东西,关键时候要能弄碎,用水(哪怕是雪水)一泡,或者煮一煮,就能变成能吃的、有营养的糊糊或者饼!”
      老工匠们面面相觑,觉得郡守大人是不是被沼气池的“废气”熏着了脑子。做衣服的料子,怎么能吃?还要营养?
      老军医捻着胡须,沉思道:“大人,若说能吃又能有点韧劲的……老朽倒想起几样。葛根粉、蕨根粉,晒干了磨粉,调成糊糊干了后,能成片,但脆,一碰就碎,也不顶饿。还有榆树皮里刮下来的那层黏膜,晒干磨粉,混了别的东西,倒是有些筋道,灾年有人吃,但也没什么养分。”
      沈甜柚眼睛亮了:“不要紧,不一定要单一种东西。我们可以混合!用葛根粉、蕨根粉、豆粉、炒面做‘能吃’的基底,提供热量和饱腹感。再用榆皮粉、或者……海边的石花菜熬的胶(她知道琼脂的雏形),或者糯米熬的浆,增加黏合性和韧性,干了以后能成‘板’。还可以加碾碎的肉松末、炒香的芝麻、晒干的菜末,增加营养和风味!”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不做成衣服那么软,就做成一块块厚实的‘板’或者‘砖’,大小就跟……就跟士兵身上穿的护心镜、护臂、护腿的甲片差不多!把这些‘粮砖’,用结实的麻绳或者皮绳,像缝甲片一样,缝在特制的、厚实保暖的棉布或者毛毡内衬上!平时穿在身上,是加厚的棉甲内衬,能防点风寒流矢,关键时候,拆下来,砸碎了,用水一泡,就是救命的粮!”
      “可是大人,”一个老工匠迟疑道,“这东西……遇水不就化了吗?下雨下雪怎么办?汗浸了怎么办?”
      “问得好!”沈甜柚点头,“所以外层要处理!用桐油混合些别的防水材料,薄薄地刷在这些‘粮砖’表面,形成一层防水膜!只要不是长时间泡在水里,一般的雨雪汗水,应该能抵挡。而且,士兵巡逻作战,又不是天天泡在泥水里。真有那极端情况,外面还有铁甲或者外袍呢!”
      “那……味道呢?”老军医关心实际,“又加油漆又加胶的,能吃吗?”
      “桐油只刷最外面薄薄一层,吃的时候剥掉那层皮就行。黏合剂用糯米浆或者石花菜胶,本身无毒,甚至有点营养。至于味道……”沈甜柚想了想,“咱们可以在‘粮砖’里多加点盐、炒香的香料末,甚至一点点糖。保证比干啃冻硬的饼子强!”
      她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试验场立刻变成了一个古怪的作坊。一边是巨大的石磨、铁锅、蒸笼,研磨各种粉,熬制糯米浆、石花菜胶,炒制配料。另一边则是裁缝案板和刷油的架子。沈甜柚亲自调配比例,试验“粮砖”的硬度、韧性、耐水性,以及最终冲泡后的口感和营养。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太脆一碰就碎,就是太硬泡不开,要么就是味道古怪,或者防水层处理不好。但每一次失败,都让配方和工艺更接近可行。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试吃”(试吃者们表情丰富,但本着为边关将士负责的态度,都硬着头皮给出了详细反馈)之后,一种相对成熟的“可食用棉甲内衬板”诞生了。
      这种“粮砖”约莫巴掌厚,两掌见方,沉甸甸的。主体是用炒熟的豆粉、杂粮粉、葛根粉混合,加入碾碎的肉松、芝麻、干菜末,以糯米浆和少许石花菜胶黏合,压制成型后,先阴干,再低温烘烤至彻底干透坚硬。最后,在表面刷上两层特制的、以桐油为主、加入了少量蜂蜡和石灰(增强硬度和防水)的薄浆。成品呈深褐色,坚硬如木,用力敲击有闷响,但用刀背猛砸可以砸裂。扔进水里,短时间内不会软烂,但若浸泡一段时间,或用石头砸碎后再用热水(甚至体温融化的雪水)冲泡,很快能变成一碗浓稠、咸香、带着谷物和肉菜香气的糊糊,热量颇高,且易消化。
      沈甜柚将其缝制在加厚的双层毛毡内衬上,做成背心、护臂、护腿的形制,外面可以罩普通军服或皮甲。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穿上这么一套“可食用棉甲”,全身大约能携带相当于五六斤干粮的“粮砖”,且分布在身体前后和四肢,不影响活动,还额外提供了相当的保温和缓冲防护。
      她将样品和详细说明,连同几套成品,再次用加急送往京城,并附言:此物可解燃眉之急,至少让前线将士在最困难时,身上始终有一份“保命粮”。建议先小批量赶制,急送北疆试用。同时,此法或可用于改进常规军粮,制作更耐用、便携的“野战口粮砖”。
      萧允看着那套古怪的“盔甲”和沈甜柚的说明,又是惊讶,又是感慨。这丫头,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立刻下令,由工部配合,沈甜柚指导,动用皇庄和可靠工匠,日夜赶制三千套“可食用棉甲”,火速运往北疆。同时,兵部开始研究以此为基础,制定新的应急军粮标准。
      北疆,风雪呼号。
      一队大燕巡边斥候,在茫茫雪原上发现了小股胡人游骑的踪迹。双方爆发遭遇战。燕军斥候人少,但装备相对精良,且早有准备,激战一番,击退胡骑,但也有一名士兵在混战中,被胡人弯刀划破了外袍和皮甲,内里的“可食用棉甲”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一块“粮砖”掉了出来,滚在雪地里。
      胡人骑兵退走时,顺手捞走了那块奇怪的、深褐色的“板砖”,以及从几个战死的燕军士兵身上剥下的、带着同样“板砖”的怪异内衬。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坚硬沉重,像是某种没见过的甲片,但材质古怪,非金非木。
      带回营地后,胡人百夫长拿着那“板砖”研究了半天,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混合了谷物和油脂的焦香。他用刀尖刮了刮表面,刮下一层硬壳,露出里面更致密的部分。一个大胆(或者说饥饿)的胡人小卒,觉得这东西像他们有时候吃的、风干得极硬的奶疙瘩,于是凑上去,用牙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小卒惨叫一声,捂着嘴倒退几步,指缝间渗出鲜血,吐出一颗带血的、崩断的门牙,和一小块几乎没留下牙印的“粮砖”碎屑。
      “哈哈哈哈!”周围的胡人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燕人用了这么坚硬的“石头”做甲片?难怪砍上去感觉不对!这玩意,怕是他们的刀都砍不破吧?居然还用牙咬?
      百夫长也笑了,掂量着那块崩了小卒门牙的“粮砖”,不屑地扔到一边:“南人狡诈,尽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破石头甲,穿着不嫌硌得慌?”他完全没把这东西和“粮食”联系起来。毕竟,谁能想到,盔甲里缝的“甲片”,会是能吃的东西?
      这块立下“崩牙”奇功的“粮砖”,被胡人当做“燕人可笑发明”的证明,在几个营地间传看,成了笑谈,最终不知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而在大燕这边,第一批“可食用棉甲”送到后,韩世雄将军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本着对朝廷(主要是对沈甜柚那些传闻)的信任,他挑选了最艰苦的前沿哨所和巡逻队,配发了这批新装备,并告知了“食用方法”。
      反馈,在几天后陆续传回。
      一支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被困山谷三天的巡逻队,靠着拆解“棉甲”内的“粮砖”,砸碎后用头盔融化雪水冲泡,硬是撑到了救援到来。获救时,虽然人人冻伤,但精神尚可,无人饿毙。
      一处被大雪封路、补给中断半个月的烽燧,守卒十人,靠着一开始配发的“可食用棉甲”和有限的存雪,顽强地守住了岗位,等到了通路。
      更普遍的情况是,士兵们在漫长的雪地行军或潜伏时,可以随时从身上拆下一小块“粮砖”,不用生火,就用体温捂软一点,或者就着雪嚼吃(虽然很硬,但比冻成冰坨的饼子好),迅速补充体力。其咸香的味道和实实在在的饱腹感,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韩世雄亲自试穿了一套,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巡逻了整整一天。回来后,他摸着身上那件被体温烘得微暖、卸下几块“粮砖”后略显单薄但依然提供了关键保温和防护的背心,这位在沙场征战半生的老将,眼眶竟有些发热。
      “好东西!真是救命的宝贝!”他在给皇帝的奏报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此物虽不能替代正粮,然于绝境之中,实乃将士第二性命!保暖、御矢、果腹,三位一体,巧思妙想,臣闻所未闻!沈侍郎之功,不亚于前线斩将夺旗!”
      捷报和韩将军的盛赞传回京城,朝野震动。尤其是兵部,上上下下感受最为复杂。他们为军粮后勤愁白了头,却不想被一个搞农政的女官,用如此“不伦不类”却又如此有效的方式,解决了一大难题。
      兵部尚书郭嵩,是三朝老臣,为人古板,向来对沈甜柚的种种“奇行”不以为然,甚至多次在朝会上隐晦批评。此次“可食用棉甲”大获成功,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兵部衙门的堂上,对着堆积如山的各地请饷文书发愁。
      看完北疆的奏报和皇帝的嘉奖谕令,郭嵩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堂前,望着北方,仿佛能看到边关将士身上那件能拆下来吃的“盔甲”。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后堂。
      几天后,郭嵩递牌子求见皇帝。在养心殿,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尚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捧着一个狭长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紫檀木盒,走到御前,郑重跪下,将木盒高举过顶。
      “陛下,老臣……有罪。”
      萧允讶然:“郭爱卿何出此言?”
      “老臣为兵部尚书,执掌军国后勤,却尸位素餐,墨守成规,面对边关粮草困局,一筹莫展,反不如一深闺……不,不如沈侍郎远见卓识,能出此奇策,活人无数,固我边陲。老臣惭愧无地。”郭嵩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悔愧,“此盒中,乃老臣祖上传下的一柄宝剑,名‘断岳’,据说曾随先祖在开国时立下战功。宝剑当赠英雄,或赠于能铸就守护江山之‘利器’的国士。老臣已老迈昏聩,不配再执此剑。今日,老臣愿将此剑献于陛下,恳请陛下……将其转赐沈侍郎,或……熔铸成她所需之器,以彰其功,亦警老臣及后来者,为国筹谋,当如沈侍郎般,不拘一格,唯实是用!”
      萧允动容。他知道郭嵩的脾气,能让他说出这番话,献出祖传宝剑,是真的被折服了,也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沈甜柚那套“务实奇巧”的价值了。
      “郭爱卿言重了。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剑既是祖传,爱卿还是……”
      “不,陛下!”郭嵩坚持,“老臣心意已决。此剑留在老臣处,不过是库房一朽铁。若熔铸成器,能为国再添一分实用之力,方不负其‘断岳’之名,亦能让老臣稍减心中愧疚。请陛下成全!”
      萧允看着老臣恳切而固执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朕便代沈侍郎,收下此剑。至于如何处置……朕会问问她的意思。”
      消息传到三河郡,沈甜柚也愣住了。她没想到那位古板的兵部尚书会来这么一出。对于那柄“断岳”宝剑,她并无占有之心,但郭嵩那句“熔铸成她所需之器”,却让她心中一动。
      眼下,大规模制作“可食用棉甲”的“粮砖”,需要将各种原料混合压实,再切割成统一尺寸。现有的工具效率不高,且切割面不够平整,影响后续的防水处理和缝制。
      “熔铸成器……”她沉吟着。如果用那柄据说材质极佳的宝剑,熔了之后,重新锻造,打造成几把特别坚硬、锋利、耐用的特制大铡刀或者切板刀,专门用于切割压制好的“粮砖”坯料……
      这似乎,比将一把宝剑挂在墙上蒙尘,或者她拿来当摆设,要有意义得多。
      她将想法写成密奏,呈报皇帝。
      不久后,三河郡的“可食用棉甲”作坊里,多了几把造型奇特、寒光闪闪、刃口带着隐隐波纹(百炼钢的特有纹路)的大铡刀。工匠们用起来,赞不绝口,说这刀切粮砖如切豆腐,省力又整齐。
      而兵部尚书郭嵩,在一次巡视工部作坊时,亲眼看到了那几把由祖传宝剑熔铸而成的切粮刀,正在流水线上,将一块块混合好的面团,干净利落地切成标准大小的“粮砖”。他驻足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曾属于“断岳”的刀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容。
      “好刀,”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就该用在这样的地方。”
      转身离去时,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那困扰兵部多年的、关于军粮革新的议题,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令人望而生畏的难题了。
      毕竟,最坚硬的宝剑,都已化为了切割粮食的刀。还有什么规矩和成见,是不能被打破和重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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