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78章 农政大考 首开“农政 ...


  •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礼部衙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一声怒吼震得周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须发皆白的周老臣,气得花白胡子根根倒竖,身子都在不住发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农政科举试行令》,被他狠狠甩到旁边的门柱上,“啪”的一声脆响,文书边角被风卷得哗啦哗啦直响,像在替他控诉这“离经叛道”的政令。

      来往的官员、小厮全都吓得驻足远观,没人敢上前劝一句——谁都知道,周老是朝中清流领袖,一辈子浸淫圣贤书,最讲“体统”,如今被这新科举令气得差点背过气,此刻上前,纯属撞枪口上。有人偷偷踮着脚,瞅着那被风吹得展开的文书内文,看清上面的字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朝廷要增设“农政科”,而考题更是惊世骇俗,颠覆了所有人对科举的认知——没有诗词歌赋,没有经义策论,取而代之的是“盲辨五谷”“实操催芽”“土壤酸碱测定”,甚至还有“母猪产后护理基础问答”这种听起来就“上不了台面”的题目。

      “礼崩乐坏!真是礼崩乐坏啊!”周老臣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圣人之学,乃是经国济世的根本,岂能与泥腿子的粗活脏活同列?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日夜钻研的是圣贤书,落笔写的是经国文章,如今竟要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舍翁同场较技,考那什么辨种催芽、养猪喂鸡?这让天下读书人颜面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旁边的随从赶紧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挥开。“老夫不干了!这官,老夫不做了!即刻就告老还乡,眼不见心不烦!”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还沾了风油精,一夜之间就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连胡同里卖糖画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太学里更是炸开了锅,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槐树林,此刻被学子们挤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比集市上的叫卖声还要热闹。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各异,有人面如土色,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翻一页叹一口气,那模样,比读最难懂的《易经》还要煎熬,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农书,是天书;有人强装镇定,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梗着脖子声称“君子远庖厨,农桑之事,本就是下等人的活计,此等杂学,不足为惧”,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还有些心思活络的,表面上不屑一顾,背地里却偷偷摸摸收拾东西,打算溜去城外的农庄“临时抱佛脚”,只求能蒙混过关。

      “你们听说了吗?农政科的第一场考题,就离谱得很!”一个穿着青衫的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说是给一包混了稗草、野燕麦的稻种,要在一炷香内徒手分拣干净,错一粒就扣一分,扣完直接淘汰!”

      “何止啊!还有实操催芽呢!”另一个学子接过话茬,脸上写满了绝望,“要现场用湿布、温水,把那些干瘪得像老头脸的豆子催出芽来,还要比谁的法子出芽快、出芽齐,这玩意儿,咱们哪会啊?”

      “最离谱的是那道情境策问!”第三个学子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题目说,要是你治下遭遇大旱,就只有一口深井、一架水车,却要管百亩焦田、千口待哺的百姓,问你该怎么调度,才能保住最多百姓的性命,还能有秋收!这哪是考科举啊,分明是考县令的实操本事,咱们读了十几年书,哪懂这些啊!”

      反对声浪最高的,自然还是那些自诩诗礼传家、看不起农桑之事的老学究。以周老为首的八位翰林学士,连夜联名上书,字字泣血,以辞官相胁,痛陈这农政科举是“以农乱儒,国本动摇”。那奏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的“重农抑商”,批到本朝祖制的“科举取士,唯经义为先”,绕来绕去,核心就一句话:这农政科的试,我们不考!

      他们胸有成竹,觉得只要自己一众老臣集体辞官,朝廷必定会慌,必定会收回成命——毕竟,他们都是朝中重臣,学问渊博,若是全都告老,朝廷的文官体系都会受影响。可他们显然不太了解当今圣上,更不了解那位即将主持这场大考、此刻正在御花园温室里,小心翼翼给一株“金帅苹果”幼苗嫁接的“小丞相”沈甜柚。

      沈甜柚年纪不大,却凭着过人的才智,一路坐到了丞相的位置,是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最传奇的人物。她今日难得穿了正式的官服,却也是经过特制改良的——前襟裁得短了些,方便弯腰干活,袖口收紧,不会拖沓碍事,腰间束的不是官员们惯用的玉佩玉带,而是一根韧劲十足的草编腰带,上面还挂着个小巧的鹿皮种子袋,里面装着各种作物的种子,随手就能取用。

      她的哥哥沈砚,此刻正憋笑着,站在温室门口,给她转述那些老臣们“悲壮”的辞官宣言,语气里满是调侃:“妹妹,你是没看见,周老他们一群人,在朝堂上哭天抢地,说你这农政科举是毁了圣贤之道,还说要集体告老还乡呢。”

      沈甜柚手里的小刀稳稳地在砧木上切出一个整齐的斜口,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碰伤了幼苗,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刚浇完水的湿润气:“哦,不考啊?”

      她顿了顿,将削好的接穗小心翼翼地插进砧木的切口里,用麻绳轻轻绑好,然后才抬起头,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俏皮:“那行吧。温室那边正好缺几个监考的,既然几位大人学问高、品行端,最是公正不过,就请他们去那儿监考吧。记住啊,是‘请’,可不能怠慢了几位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明眼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小算盘”——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变相“罚”他们去接地气,去看看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农桑杂学”,到底有多大用处。沈砚看着妹妹眼底的狡黠,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是你有法子,这下,周老他们怕是要气炸了。”

      沈甜柚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理手里的幼苗,语气轻快:“气炸倒不至于,让他们好好熏陶熏陶‘地气’,说不定还能开窍呢。”

      于是,农政科开考那日,京城贡院门口出现了史上最诡异、最热闹的一幕,引得无数百姓围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贡院左边,是新搭起来的“农政科大棚”,以粗壮的竹子为骨架,覆上一层透光性极好的细纱布,既能挡太阳,又能通风,远远望去,像一个巨大的绿色帐篷。大棚里面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最前面是辨种台,摆着一排排粗陶盘;中间是催芽室,放着不少陶盆、湿布和温水;旁边是测土区,整齐排列着各种简单的工具;最里面,竟然还有一小块真实的田地,地里还种着些绿油油的小菜苗,充满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发酵有机肥的淡淡气味,还有新鲜植物的青草气,混杂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却格外真实。

      来自全国各州郡的“特殊考生”们,正陆续走进大棚。他们和传统科举的学子们截然不同,大多肤色黝黑,手掌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下地干活留下的痕迹。有人紧张地搓着手里的草绳,眼神里满是忐忑;有人默默检查着自己自带的小农具,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种地的经验,语气里是庄稼人特有的、对土地和收成的敬畏。

      其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衣、身材瘦弱的寒门学子格外显眼。他叫陈实,出身贫苦,幼时跟着父兄下田干活,后来靠着邻里接济,才得以读书识字,考上了秀才。此刻,他垂着眼,嘴唇抿得发白,神色紧张又不安。数月前,他在茶肆里听闻沈甜柚以女子之身晋位丞相,曾愤然高呼“牝鸡司晨,国之将倾”,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沈甜柚耳朵里。他一直担心,沈甜柚会记仇,会在科举中为难他,此刻站在这农政科的考场上,更是心乱如麻。

      贡院右边,则是巍峨肃穆的传统明经科大堂,朱门高柱,雕梁画栋,庄严肃穆,和左边的“农政科大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传统科举的学子们,穿着整洁的青衫,手里捧着笔墨纸砚,鱼贯而入,个个神色庄重,只是不少人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左边那“不伦不类”的大棚,神色复杂,有好奇,有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毕竟,农政科的考题虽然离谱,可若是考上了,据说能直接被派去当农官,不用再挤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进士科。

      而在农政科大棚的入口处,几张太师椅被摆得整整齐齐,上面坐着那八位“被请来”监考的老翰林。周老坐在正中间,脸黑得像锅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仿佛身边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厌烦。他们被迫脱下了平日里穿的绫罗绸缎朝服,换上了统一的、灰扑扑的棉布袍子——据沈甜柚说,这是为了方便“贴近考务”,避免衣服被泥土弄脏,可在这些老学究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他们面前的小几上,没有惯常的香茗点心,只有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和两枚红艳艳、圆滚滚的番茄,看着就接地气。头顶上方,是攀爬的绿意盎然的葡萄藤,几串青绿色的葡萄就在手边晃悠,风一吹,还会轻轻碰到他们的头顶。温暖的阳光透过细纱布,变得柔和又温暖,懒洋洋地照在身上,混合着植物蒸腾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有机肥气味——沈甜柚还特意强调,这是“经过科学腐熟的有机肥,气味清新提神,对身体好”,可在这些一辈子养尊处优的老学究们看来,这气味简直刺鼻难闻,让他们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成何体统!真是成何体统!”周老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同僚抱怨,语气里满是愤懑,“我等身为翰林学士,竟要在此等地方监考,还要闻这满身的土腥味、粪臭味,这简直是对我等读书人的羞辱!”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一阵嘹亮的鸡鸣打断,“咯咯咯——”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格外刺耳。只见大棚角落的竹笼里,几只肥硕的芦花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时不时还扑腾一下翅膀,它们可不是来凑数的,而是下一轮“生态除蝗”演示的“教具”。

      周老气得浑身发抖,拿起面前的黄瓜,狠狠拍在小几上,却又不敢发作——毕竟,是他们自己要“辞官”,沈甜柚只是“好心”给他们安排了“监考”的差事,他们若是拒绝,反倒显得理亏。旁边的几位翰林,也都一脸苦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强忍着不耐,盯着大棚里的考生们。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农政科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辨种与催芽,也是最基础、最考验“基本功”的一场。

      考生们按号入座,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粗陶盘,盘子里混着稻谷、麦粒、黍子、黄豆,还有各种形态相似、但实为杂草或劣种的“李鬼”——比如和稻谷长得几乎一样的稗草,和麦粒相似的野燕麦,还有干瘪的、不能发芽的瘪谷。考题要求,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徒手将这些种子分拣干净,分成五类,还要准确说出每一类种子的名称、适宜播种的时节,以及一条相关的农谚,错一项,就扣相应的分数。

      铜锣声落下的瞬间,考生们立刻动了起来。陈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和不安,手指缓缓探入微凉的谷粒中。那触感,是熟悉的,甚至带着家乡泥土的气息,是他幼时跟着父兄下田,无数次触摸过的感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倨傲,瞬间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他的手指翻飞,动作快而准,凭借着多年的田间经验,一眼就能分辨出良种和劣种,稗草、野燕麦、瘪谷被迅速剔除,饱满的稻谷、麦粒、黍子、黄豆,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陶盘的不同位置。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幼时拔草、筛粮留下的,此刻,这些茧子反而成了他的“优势”,能更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种子的触感。

      他一边分拣,一边低声喃喃,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带着几分笃定:“稻谷,适宜清明前后播种,‘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哦不,稻谷是‘清明浸种,谷雨插秧’;麦粒,‘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黍子,芒种播种最合适,‘芒种忙,麦上场’;黄豆,‘豆子开花,垄沟摸虾’,小满播种,立秋收获……”

      他的动作流畅又熟练,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自信——他忽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看不起的田间学问,此刻竟然成了他最大的底气。

      旁边一位从江南水乡来的老农考生,手法更是纯熟得如同艺术。他眼皮都不抬,全凭指尖的触感,就能准确分辨出每一种种子,分拣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嘴里还哼着江南的农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得周围的考生们一脸羡慕。

      而那些偷偷报名、试图“降维打击”的太学生们,此刻却个个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他们或许能倒背《诗经》《尚书》,能写出华丽的诗赋文章,却分不清粳米和籼米,把菟丝子种子当成了小芝麻,把野燕麦当成了麦粒,急得抓耳挠腮,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青衫。有一个考生,太过紧张,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陶盘,谷粒洒了一地,他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半炷香的时间本就紧张,洒了种子,根本来不及重新分拣,只能被淘汰。

      坐在上首监考的周老,起初是强忍着不耐和轻蔑,眼神里满是不屑,觉得这些“农桑杂学”,根本不配作为科举考题,这些考生,也都是些“下等人”。可看着陈实那流畅精准的动作,听着那些朴实却充满生活智慧的农谚,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渐渐松动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曾跟着母亲在乡下生活过几年,母亲也曾一边筛米、一边哼着类似的农谚,一边教他分辨五谷。只是后来,他苦读圣贤书,步入仕途,那些关于土地、关于庄稼的记忆,就被诗书礼易覆盖了,渐渐淡忘了。此刻,听着这些熟悉的农谚,看着考生们熟练的动作,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一点点在心底复苏,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心底悄悄蔓延。

      第一场考试结束,淘汰了不少考生,其中大多是那些偷偷报名的太学生和世家子弟,而那些有田间经验的农户和寒门学子,大多顺利通过。周老看着那些被淘汰的考生垂头丧气地走出大棚,又看了看那些顺利通过的考生脸上的喜悦,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坚守的“圣贤之学”,是不是真的能解决百姓的温饱,是不是真的能让国家仓廪实、百姓安。

      休息片刻后,第二场考试开始了——测土与施肥方案。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实战”,考验的是考生们的实际操作能力和田间经验,可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的。

      每个考生都分到了一小包取自不同地域的土壤,有的是黄土,有的是黑土,有的是盐碱土,还有的是河淤土。考题要求,用现场提供的简单工具——水、醋、小苏打、石蕊试纸等,判断土壤的酸碱性、大致肥力,然后当场开具“施肥方案”,包括选用何种肥料(畜肥、绿肥、堆肥、石灰等)、大致用量,以及选择这种肥料的理由,要求方案务实、可行,不能空泛。

      陈实接过自己那包土,是常见的黄土,颜色偏黄,略显板结,看起来肥力一般。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捏起一撮土,在指尖细细捻磨,感受着土壤的质地,判断着土壤的干湿程度;又凑近闻了闻,感受着土壤的气味,甚至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这是他小时候,老农教他的土法,能大致判断土壤的酸碱性,虽然不精准,却很实用。沈甜柚之前就说过,不提倡这种方法,却也没有禁止,毕竟,在没有专业工具的田间地头,这就是最实用的法子。

      “土质偏粘,微酸,透气性差,缺磷,肥力中等。”他低声喃喃,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然后,他取了些许土样,放入干净的陶碗中,加入适量的水,搅拌均匀,静置片刻后,滴入几滴醋汁,观察着碗中微弱的气泡——气泡很少,说明土壤的酸性不强,不需要大量施用石灰中和。

      他拿起笔,在答卷上认真写道:“此土为黄土,偏粘微酸,透气性差,缺磷。宜用腐熟羊粪混合草木灰,深耕细作,改善土壤透气性;羊粪富含磷钾,可补土壤之缺,草木灰呈碱性,可中和土壤酸性;同时,可点种大豆,利用大豆根瘤菌固氮养地,提高土壤肥力,为后续作物种植打下基础……”

      他的答案,未必是最标准、最专业的,却透着一种与实际耕作经验结合的灵性,每一条建议,都切实可行,都是他小时候在田间地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法子。

      相比之下,一位来自世家的考生,就显得手足无措了。他面前的那包土,是黑褐色的肥沃菜园土,质地疏松,富含腐殖质,肥力充足,可他却凭着自己的想象,判断为“贫瘠之地”,还开出了“大量施用生粪”的方案,看得不远处真正负责监考的农官直摇头,嘴角抽搐——生粪未经腐熟,施到地里会烧苗,这是种地的基本常识啊!看来,这位世家子弟,怕是连真正的田地都没见过几次。

      几位老翰林监考,坐得越来越不安了。他们看着那些庄稼汉和寒门子弟,在泥土和瓶罐之间从容操作,熟练地使用各种工具,口中谈论着他们完全陌生的“碳氮比”“腐熟度”“固氮养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在他们心底蔓延开来。他们一辈子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圣贤书里,从来没有教过这些关于土壤、关于肥料、关于庄稼的学问。而这些他们看不起的“杂学”,这些“泥腿子”的活计,似乎才是让百姓“仓廪实”、让国家“五谷丰登”的实实在在的学问。

      周老拿起面前的番茄,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口感清爽,和他平日里吃的蜜饯、糕点完全不同。他看着大棚里那些专注操作的考生,看着他们粗糙的手掌、黝黑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对土地的敬畏和对收成的期待,心底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似乎开始出现了裂痕。

      第二场考试结束,又淘汰了一批考生,剩下的,都是真正懂农事、有经验的人。紧接着,第三场考试开始了——情境策问,也是本次农政科举的最终大题,考验的是考生们的综合能力,包括规划能力、统筹能力、技术应用能力,甚至还有一点民生经济的考量,难度最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本事。

      考题被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悬挂在大棚中央,字迹清晰,一目了然:“今有河淤之地百亩,春夏多涝,稻常欠收。现赐汝新稻种‘耐涝三号’(假设亩产潜力三石),银百两,役十人,限一季。试详述汝将如何规划,以得最高总产,并惠及周边乡邻?”

      这不再是简单的知识复述,也不是单纯的实操考验,而是要考生们结合自己的田间经验,制定出一套完整、可行的规划方案,既要保证粮食高产,还要兼顾周边乡邻的利益,真正做到“惠民”。

      大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从隔壁畜牧区传来的,是下一场“畜禽养殖”考试的教具)。考生们都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有的托着下巴,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反复修改着自己的方案。

      陈实盯着题目,眼前仿佛出现了故乡那条时常泛滥的小河,河边那些总是浸泡在水里、收成寥寥的洼地,想起了乡亲们因为洪涝、因为欠收,愁眉不展、食不果腹的模样。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手中的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开始缓缓落笔。

      他写得并不快,一字一句,务求实际、可操作,甚至考虑到了初期动员人力的方法、可能遇到的阴雨天气应对、以及如何让保守的乡邻接受新技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仁义道德,只有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一点的、扎实的算计与安排:

      “一、治水为先。百两银,五十两用于购置毛竹、柳桩,率役十人,并招募周边乡邻,沿低洼处筑简易堤坝、开挖排水沟渠,引积水入河或开挖蓄水塘。以工代赈,无需支付工钱,管饭即可聚人,既解决了人力问题,也能让乡邻们多一份收入。

      二、土地整理。排水后,将土地深翻曝晒,杀灭土壤中的病虫害,再用适量石灰改良土壤酸性,改善土壤质地。择其中三十亩最洼处,不改水田,挖深为塘,塘中养鱼(首选鲢鳙,食水中杂草,可清淤,且生长迅速),塘泥定期挖出肥田,实现‘塘鱼肥田’的循环。

      三、精种与间作。剩下七十亩,采用‘垄稻沟鱼’之法。垄上种植‘耐涝三号’稻种,播种前需浸种催芽,合理密植,保证产量;沟中养鲤或鲫,鱼食田间杂草、昆虫,无需额外投喂,鱼粪可作为天然肥料,肥田养稻,一举两得。田埂上点种大豆或绿豆,利用根瘤菌固氮养地,豆叶可饲鱼或沤肥,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

      四、循环与余利。蓄水塘亦可种植菱角或茭白,增加一份收成,弥补水稻种植的风险。鱼、豆、菱角之利,可弥补前期购置毛竹、柳桩的投入,剩余利润,与出力的乡邻分成,或购置猪崽、鸡雏,散养于塘边,其粪肥可进一步肥田,形成良性循环。

      五、技术传播。留‘耐涝三号’稻种十斤,赠予乡邻中勤恳、可信者,亲自教其浸种、催芽、田间管理之法,约定秋收后,以等量良种偿还,如此循环,可将耐涝稻种和‘垄稻沟鱼’之法逐步推广,惠及更多乡邻,让大家都能摆脱洪涝欠收的困境……”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实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的方案能不能得高分,却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务实、最能惠及百姓的法子,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铜锣声再次响起,考试时间到。考生们停下手中的笔,将答卷交了上去。收卷后,工作人员立刻对答卷进行糊名,避免阅卷官徇私舞弊,然后将答卷送到隔壁临时辟出的“判卷棚”,紧张的阅卷工作立刻开始。

      本次阅卷官,除了礼部的官员,更有沈甜柚特意请来的几位老农代表和资深农官——他们不懂诗词歌赋,不懂经义文章,却懂农事、懂百姓,他们阅卷的标准很简单,不看书法是否优美,不论典故是否渊博,只评“法子是否靠谱”“是否切合实际”“有无巧思或隐患”,只要方案可行、能惠及百姓,就是好答卷。

      周老等几位“监考”老翰林,在大棚里“熏陶”了整整一日,闻了一天的土腥气、有机肥味,听了一天的鸡鸣狗叫,还亲眼见证了这场迥异于以往任何科举的“大考”,神情已然恍惚。他们看着那些庄稼汉和寒门子弟,用自己的经验和智慧,写出了一份份务实可行的答卷,看着那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农桑学问,心底的震动越来越大,之前的不屑和愤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愧疚,有反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傍晚时分,所有试卷评判完毕,名次核定。当那写着“农政科头名——陈实”的金榜,被郑重贴上大棚门口的告示栏时,围观的人群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喧哗,惊讶、质疑、羡慕、赞叹……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贡院门口。

      “什么?头名是那个穿补丁衣服的寒门学子?”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这么厉害,竟然能得头名!”

      “听说他写的策问方案,连老农代表都赞不绝口,说切实可行,能让百姓多收粮食呢!”

      陈实自己更是愣住了,像根木头似的戳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告示栏上自己的名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被同考的农人推搡着上前,他才反应过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告示栏前,看到自己的策问文章被单独张贴出来,上面有阅卷农官的朱笔批注,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举措务实,尤以‘循环利用、以点带面’为佳,非深谙农事且有恤民之心者不能为。甲上。”

      就在这时,沈甜柚亲自走了过来。她没有穿官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布裙,手里没有拿金花绶带,也没有拿状元牌匾,而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筐子里装满了饱满的麦种、稻种、菜种,还有一把崭新的、木柄磨得光亮的铁锄,看起来朴实又实在。

      她走到仍在发懵的陈实面前,脸上是明朗的笑容,没有半分芥蒂,声音清脆而温和:“陈实,我记得你。”

      这句话,让周围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实身上。陈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羞愧难当,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甜柚真的记得他,记得他说过的那句“牝鸡司晨”。他以为,沈甜柚会借机羞辱他,可没想到,她竟然亲自为他颁奖。

      “但今日,你这篇策问,写得很好。”沈甜柚接着说,语气平和,没有丝毫责备,“你知道百姓怕什么,愁什么,也知道怎么带着他们,一点点把日子过好。为官为民,有时候不在于说得多么漂亮,不在于写得多么华丽,而在于脚下踩的土实不实,手里干的活对不对路,心里装的是不是百姓。”

      她将手中的柳条筐,轻轻递给仍在发懵的陈实,眼神坚定:“这筐种子和这把锄头,是农政科状元的彩头,也是一份担子。希望你来日为官,莫忘今日笔下所写的‘塘泥肥田’‘以工代赈’,莫忘让你写出这些字的那份初心,莫忘脚下的土地,莫忘天下的百姓,好好带着他们种好地、多收粮,让大家都能吃饱穿暖。”

      陈实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柳条筐,筐子里的种子,仿佛有千钧重,那是信任,是期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这一刻,往日的偏见与讥嘲,往日的清高与倨傲,在实实在在的学问与为民的考量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几天后,本次农政科举的最终数据报了上来,更是在朝野掀起了一场巨大的巨浪:本届农政科新科进士,竟有七成自愿选择了“农官”职位,主动请求奔赴全国各地的乡村、田间,负责农桑事务!

      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往的科举进士,大多挤破头想要进入翰林院,或是留在京城为官,谁也不愿意去乡下,去做那些“接地气”的农官,视农事为末技,视农户为蝼蚁。而这一次,一大批新鲜血液,带着对农业最起码的了解和尊重,带着为民服务的初心,主动选择走向田间地头,去做那些实实在在、能惠及百姓的事情。

      礼部周老,在离开那座充满“地气”的大棚时,脚步有些蹒跚,神色复杂。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仍在喧闹的、生机勃勃的考场,望了一眼那个捧着种子筐、身影单薄却挺直的年轻状元,望了一眼那些充满朝气、自愿去当农官的新科进士,什么也没说。

      他悄悄从袖中,掏出那本早已写好、想用来“以示清高”的辞官奏章,指尖微微颤抖着,将它捏成了一团,然后弯腰,轻轻扔进了路边的堆肥坑。那坑里,新鲜的草叶、秸秆,正在微生物的作用下缓缓发酵,冒出丝丝带着热力的、并不太好闻却孕育着生机的气息,就像这场看似“荒唐”的农政科举,看似离经叛道,却孕育着国家的希望、百姓的幸福。

      周老站在堆肥坑前,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风一吹,吹散了他鬓边的白发,也吹散了他心中的固执与偏见。他忽然明白,有些“体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学问,也不是只有圣贤书才配称之为学问。那些扎根土地、惠及百姓的“农桑杂学”,那些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同样是国家的根本,同样值得被尊重、被传承。

      也许,有些“体统”,真的是时候变一变了。就像这堆肥坑里的草木,只有打破桎梏,发酵沉淀,才能孕育出滋养土地的养分;就像这场农政科举,只有打破传统的偏见,接纳农桑学问,才能让百姓仓廪实、国家更富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贡院门口,洒在那座充满生机的农政科大棚上,洒在陈实捧着种子筐的身影上,也洒在周老离去的背影上。一场看似荒唐的科举,一场看似离谱的变革,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王朝,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就像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累累硕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