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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方无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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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第三章南方无冬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沈听澜的母亲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医生说可以出院休养两周。”沈听澜在电话里告诉裴燃,声音里是久违的、真实的轻松,“下次化疗要到二月初。”
电话这头,裴燃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微笑:“那正好。”
“正好什么?”
“我订了两张去南方的机票。”裴燃点开确认邮件,“明天上午,飞三亚。我外公在那儿有间老屋,靠海,没人住。”
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和沈听澜轻浅的呼吸。
“裴燃。”他终于开口,“我不能——”
“你能。”裴燃打断他,“阿姨那边有护工,你表妹也说会每天过去看。沈听澜,你已经四个月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你需要离开医院的气味,离开这个正在下雪的城市,哪怕只有七天。”
“我……”
“就当是陪我。”裴燃放软声音,“我外公说,那边院子里的木瓜熟了,再不摘就要烂在地里。我一个人吃不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听澜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种真正放松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你总是有办法。”
“所以是同意了?”
“……嗯。”
裴燃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带夏天的衣服就行,那边二十五度。”
挂断电话后,裴燃盯着窗外依旧飘着的细雪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有些冲动,知道这可能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沈听澜应该留在母亲身边,应该为随时可能的变化做准备。
但他更知道,如果再不让沈听澜喘口气,那个看似永远挺拔的背影,真的会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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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冲过云层的瞬间,窗外的世界从灰白变成湛蓝。
沈听澜靠窗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手掌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
“紧张?”裴燃问。
“有点。”沈听澜诚实地说,“像在做梦。”
三个小时的航程里,沈听澜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云。那些绵延无际的云海在阳光下变幻着形状和光影,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把这景象刻进记忆里。
裴燃则看着他。
看他因为暖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他睫毛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中投下的影子,看他偶尔抿一口橙汁时喉结轻轻滚动的模样。
这是四个月来,沈听澜第一次看起来像十七岁。
落地时,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沈听澜站在机场外的停车场,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没有药物的苦涩,只有海盐、植物和阳光晒热的水泥地的味道。
“欢迎来到没有冬天的地方。”裴燃把背包甩到肩上,咧嘴一笑。
外公的老屋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小渔村。两层楼的白色房子,墙皮有些斑驳,但院子宽敞,种满了热带植物:木瓜树、芒果树、叶子肥大的滴水观音,还有一丛丛开得热烈的三角梅。
钥匙在生锈的铁锁里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门推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屋子不大,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露台,正对着海。
“我睡左边那间。”裴燃把行李提上楼,“右边那间给你,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木瓜树。”
沈听澜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老式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枕头上还留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
他推开窗,木瓜树就在眼前,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更远处,透过椰树的缝隙,能看见一线蔚蓝的海。
“怎么样?”裴燃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很好。”沈听澜说,然后补充道,“比我想象的好。”
“那你先收拾,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裴燃下楼后,沈听澜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按在床单上,感受着布料粗糙而温暖的触感。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
没有仪器的声音,没有护士的脚步声,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关于死亡的焦虑。
只有风扇的吱呀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有裴燃在楼下翻找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沈听澜闭上眼睛,感觉四个月来紧绷的神经,正一丝丝地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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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们什么也没做。
下午睡了漫长的午觉,醒来时已是黄昏。裴燃从冰箱里翻出外公留下的米粉和虾干,煮了两大碗汤粉。两人坐在露台上,对着逐渐变成橘红色的海,安静地吃完。
“你外公常来吗?”沈听澜问。
“以前常来。我外婆喜欢海,所以他们退休后每年冬天都来这里住几个月。”裴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干,“外婆去世后,外公就不怎么来了,说一个人看海太寂寞。”
沈听澜看向远处海平面上即将沉没的落日:“寂寞的海。”
“嗯。”裴燃也看过去,“但两个人看,就不一样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沿着沙滩散步。渔村没有旅游开发,沙滩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光线昏黄。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在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沈听澜脱下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什么。
“贝壳。”他摊开手掌,一枚小小的、螺旋状的白贝壳躺在他掌心,“完整的。”
裴燃凑过去看:“运气不错。这种螺旋贝很难找到完整的。”
沈听澜仔细擦掉贝壳上的沙,把它放进口袋。“带回去给我妈妈看。”他说,声音很轻,“她年轻时也喜欢收集贝壳。”
裴燃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潮水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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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摘了木瓜。
沈听澜坚持要自己爬树。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动作利落地爬上树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裴燃在树下仰头看着,心跳莫名有些快。
“接着!”沈听澜喊。
一颗金黄的木瓜落下来,裴燃稳稳接住。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沈听澜在树上挑了最熟的几颗,动作时T恤下摆偶尔掀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
裴燃移开视线,盯着手里的木瓜。
摘完木瓜,他们坐在院子里切开一颗。橙红色的果肉饱满多汁,甜得不像话。沈听澜吃得认真,嘴角沾了点果肉,自己却没发现。
裴燃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两人都愣住了。
沈听澜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着裴燃。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映着南方的阳光,澄澈得能看见底。
“沾到了。”裴燃收回手,声音有些干。
“……谢谢。”
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蝉鸣声仿佛突然放大,海风穿过院子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他们坐在树荫下,中间隔着半颗木瓜,谁也没有再说话。
下午,沈听澜说要看书,搬了把椅子到露台上。但他其实没看进去多少,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院子里——裴燃正在修一张坏掉的渔网,动作笨拙但认真。
海风吹过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沈听澜合上书,起身下楼。
“需要帮忙吗?”
裴燃抬起头,额头上都是汗:“你会补渔网?”
“不会。”沈听澜在他身边坐下,“但可以学。”
于是裴燃教他。怎样打结,怎样修补破洞,怎样让网眼均匀。沈听澜学得很快,手指灵巧地在尼龙绳间穿梭。
“你手很巧。”裴燃说。
“小时候常帮我妈妈缝扣子。”沈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绳结,“她总说,男孩子也要会这些。”
太阳慢慢西斜,两人的影子在院子里越拉越长。渔网修好了一小半,摊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银灰色的蜘蛛网。
“裴燃。”沈听澜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裴燃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沈听澜还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柔和得像一幅素描。
“不用谢。”裴燃说,“其实我也需要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裴燃顿了顿,“因为看到你放松的样子,我也觉得轻松了。”
沈听澜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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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骑车去了更远的海滩。
裴燃从邻居那里借了两辆旧自行车,链条有些生锈,骑起来嘎吱作响。但沿着海岸线公路骑行时,那种感觉自由得像在飞。
沈听澜骑在前面,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很少这样毫无顾忌地笑——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燃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脖颈,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拥抱什么的冲动。
他们在一片完全无人的沙滩停下。这里没有村庄,没有路,只有白色的沙滩和黑色的礁石。海水在这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从透明的浅滩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墨蓝。
沈听澜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他轻轻吸了口气。
“冷吗?”裴燃问。
“冷。”沈听澜说,但继续往前走,“但很舒服。”
他们在浅滩里走了很久,低头寻找被潮水带上来的小生物:寄居蟹、海星、色彩斑斓的小鱼。沈听澜像个孩子一样蹲下来观察它们,用手指轻轻碰触又迅速收回。
“你看。”他捧起一只寄居蟹,小小的生物缩在螺旋形的壳里,只露出几根细细的脚。
裴燃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他能闻到沈听澜头发上海风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一点点汗水的咸涩。
寄居蟹小心翼翼地探出钳子,碰了碰沈听澜的手指,又迅速缩回去。
沈听澜笑了,很轻的笑声,像海浪扑上沙滩的细碎泡沫。
他把寄居蟹放回水里,看着它急匆匆地横着爬走,消失在波浪里。
“它会找到更大的壳吗?”他问。
“会吧。”裴燃说,“当它长大到现在的壳装不下时,就会去找新的。”
沈听澜站起身,望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人也是吗?长大了,就要换一个壳?”
“也许。”裴燃也看向海,“但有些东西不用换。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喜欢大海的人,永远都会喜欢大海。”
沈听澜转过头看他,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比如呢?”
“比如你喜欢安静,我喜欢热闹。比如你不吃葱,我不吃奶油。比如……”裴燃深吸一口气,“比如我喜欢你这件事,从十七岁开始,就不会变。”
空气凝固了。
海浪声、风声、远处的鸟叫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缩小到这个无人的海滩,缩小到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
沈听澜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像突然被强光照射的深海生物。
“你不用现在回答。”裴燃说,声音很稳,尽管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这样的时候。”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燃开始后悔,开始想也许自己太冲动,也许破坏了这七天该有的轻松。
然后沈听澜很轻地说:“我知道。”
裴燃愣住了:“你知道?”
“嗯。”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海水一次次漫过又退去,“从你每天去海边找我开始,从你借我伞开始,从你在医院说那些话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
“我很害怕。”沈听澜抬起头,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那些汹涌的情绪,“裴燃,我害怕。害怕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喜欢,害怕有一天我会让你失望,害怕……所有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所以你就假装不知道?”裴燃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溅起小小的浪花,“把我所有的靠近都推开?”
“不是推开。”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敢接住。”
海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天空尽头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柱。
“沈听澜。”裴燃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几乎脚尖对着脚尖,“看着我。”
沈听澜抬起眼。
“我不需要你接住什么。”裴燃一字一句地说,“我只需要你站在这里,让我喜欢你。就这样,足够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沈听澜的眼眶。他慌忙别过脸去,但裴燃已经看见了——那些透明的、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海水里,消失不见。
“对不起。”沈听澜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想哭的……”
“那就别道歉。”裴燃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为真实的情绪道歉。”
沈听澜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裴燃把他拉进怀里。
沈听澜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裴燃的肩膀上,双手环住裴燃的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妈妈……可能会死。”他在裴燃耳边说,声音破碎,“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
“那就一起糟糕。”裴燃抱紧他,“我们一起。”
他们在海水里站了很久,拥抱了很久。潮水涨上来,淹过他们的小腿,但他们都没有动。远处,海鸟在礁石上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当沈听澜终于停止颤抖时,他轻轻退后一步,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裴燃。”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裴燃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喜欢你安静看书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累却从不抱怨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害怕却还要假装坚强的样子。喜欢你吃甜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喜欢你说‘我不需要’时倔强的嘴角,喜欢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听澜的眼睛:“喜欢你的一切。好的,坏的,完整的,破碎的。全部。”
沈听澜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笑了——一个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从你第一次在海边跟我说话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生命里最危险也最美好的一场意外。”
“现在呢?”裴燃问,“还是意外吗?”
“现在……”沈听澜往前一步,踮起脚尖,在裴燃嘴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现在是定理了。”
那个吻太快,太轻,像一片羽毛掠过。但裴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只有心跳声,雷鸣般的心跳声,敲打着耳膜。
沈听澜退后一步,脸颊通红,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这是……我的答案。”
裴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沈听澜重新拉回怀里,这次吻了上去。
不是羽毛般的轻触,而是真正的吻——带着海风的咸涩,眼泪的微咸,和少年人满腔赤诚的炽热。
沈听澜先是僵住,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手环上裴燃的脖颈,笨拙但认真地回应。
海浪在他们脚边破碎又重组,像在为这一刻鼓掌。远处的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整片海面都燃烧起来。
当这个吻结束时,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眼睛里都只有对方。
“沈听澜。”裴燃说,声音沙哑,“我喜欢你。”
“嗯。”沈听澜应道,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光,“我也是。”
“说清楚。”
“我喜欢你,裴燃。”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从十七岁开始,一直喜欢。”
裴燃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能驱散所有阴霾。他再次吻了吻沈听澜的嘴唇,很轻,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走吧。”他说,牵起沈听澜的手,“太阳要下山了。”
他们手牵着手走回岸边,身后是无垠的大海和燃烧的天空。影子在沙滩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自行车还在原地,车把上停着一只白色的海鸟。见他们走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回程的路上,沈听澜骑得慢了些。他时不时转头看身边的裴燃,看他在夕阳里被镀上金边的侧脸,然后抿嘴微笑。
“笑什么?”裴燃问。
“没什么。”沈听澜说,但笑容更大了些,“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裴燃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但足够温暖。
回到老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简单煮了面,坐在露台上吃。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和远处渔船的灯火。
“明天做什么?”沈听澜问。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沈听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但做什么都好。”
“那我们就……”裴燃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就在院子里躺着,听音乐,看书,睡觉。”
“嗯。”沈听澜点头,“什么都不做。”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碗筷。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会碰到彼此。但谁也没有刻意避开,偶尔手臂相碰,相视一笑,又各自继续手里的动作。
洗漱后,沈听澜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裴燃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他。
沈听澜点点头,转身要进房间。但就在门要关上的瞬间,他又探出头来:“裴燃。”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了。裴燃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海浪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沈听澜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他想起那个吻,想起海水漫过脚踝的冰凉,想起沈听澜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像整个胸腔都装满了轻盈的气球,随时要飘起来,却又被一根细细的线牢牢拴在地面。
而那根线的另一端,握在沈听澜手里。
隔壁房间,沈听澜也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那边是裴燃的房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触感。
然后他也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床单上。沈听澜看着那片月光,第一次觉得,也许未来并不那么可怕。
也许,只要有那个人在,再深的海,也能一起游过去。
他闭上眼睛,沉入四个月来第一个无梦的睡眠。
而一墙之隔,裴燃也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院子里,木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熟透的果实散发出甜香,混合着海风,飘进开着的窗户里。
南方没有冬天。
这里只有永恒的海,永恒的风,和两个少年刚刚开始的、注定要永恒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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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七天的假期还剩四天。他们会在老屋里发现外公留下的旧物——包括一本写满思念的日记,那是关于裴燃外婆的故事。沈听澜会第一次主动谈起父亲去世的往事,而裴燃将告诉他一个关于自己家庭的秘密。与此同时,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将提醒他们现实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