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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与海 ...

  •   《沉溺暖风》

      第一章落日与海

      裴燃第一次见到沈听澜,是在十七岁那年的海边黄昏。

      落日正一寸寸沉入橘色的海,天空被染成水彩般的渐变,从热烈的橙红过渡到温柔的紫粉。裴燃刚结束篮球队训练,骑着单车沿海岸线回家,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汗水在晚风里慢慢变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沈听澜独自坐在防波堤最尽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白色耳机线蜿蜒到校服口袋。海风撩起他额前微卷的黑发,露出干净清瘦的侧脸轮廓。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与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裴燃下意识捏紧了刹车。

      车轮在粗粝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听澜似乎被惊动了,微微侧过头来。

      那一刻,落日恰好完全没入海平面,最后的金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了一瞬。裴燃看见了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像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分明的东西。

      “抱歉。”裴燃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这里没人。”

      沈听澜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海面。没有搭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裴燃本该离开的。他从不缺朋友,更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但鬼使神差地,他把单车靠在一旁,走到防波堤边坐下,与沈听澜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在看什么书?”

      沈听澜顿了顿,将封面翻过来。深蓝色的封皮上印着烫金的俄文。

      “《罪与罚》。”他说,声音比裴燃想象的要清澈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

      “哦。”裴燃对俄国文学的唯一了解是语文课本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好看吗?”

      “讲一个人杀了人,然后自我折磨的故事。”

      “听起来挺沉重的。”裴燃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你每天都来这里?”

      “天气好的时候。”

      对话又断了。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被海浪声和风声填满,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裴燃偷偷打量身旁的人——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但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连裤线都笔直得不像话。

      “你是几班的?”裴燃问。

      “二班。”

      “我是七班的,裴燃。”他伸出手,露出惯常的、带点痞气的笑容,“燃烧的燃。”

      沈听澜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秒,才轻轻握上去。他的手指修长冰凉,像浸过海水。

      “沈听澜。”他说,“听涛观澜的听澜。”

      晚风忽然转了个方向,将沈听澜书页间夹着的一片银杏叶吹落。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裴燃的鞋面上。

      裴燃捡起叶子,叶脉在夕照下清晰如掌纹。“秋天了。”

      “嗯。”沈听澜合上书,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

      “一起走?”裴燃推起单车,“我也往那个方向。”

      沈听澜没说话,但放慢了脚步。两人沿着海岸线并排走着,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裴燃问。

      “习惯。”沈听澜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

      “朋友呢?”

      沈听澜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裴燃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不需要。”

      裴燃笑出声:“这么酷?”

      “不是酷。”沈听澜认真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觉得大多数社交都是浪费时间。”

      “包括和我说话?”

      这次沈听澜沉默了几秒。“你不一样。”他说,然后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裴燃愣在原地,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后来裴燃才知道,沈听澜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怪人。永远独来独往,成绩稳居榜首但从不参加任何竞赛,拒绝一切集体活动,据说连班主任的账都不买。有人说他孤傲,有人说他孤僻,还有传言说他家里有问题。

      但这些传言在裴燃遇见沈听澜的第三天就碎了一地。

      那天放学后突然下起暴雨,裴燃没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发愁。然后他看见沈听澜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图书馆方向走来。

      “喂!”裴燃挥手。

      沈听澜停下脚步,伞檐微微抬起,露出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载我一程?”裴燃指着自己的单车,“到校门口就行。”

      雨太大了,即使有伞,从教学楼到校门那两百米也足以把人淋透。沈听澜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裴燃,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裴燃推着车,沈听澜撑着伞。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裴燃能闻到沈听澜身上很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

      “你其实可以拒绝的。”裴燃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帮助同学和社交是两回事。”沈听澜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而且你那天捡起了我的书签。”

      “那片叶子?”

      “嗯。”

      裴燃笑了:“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走到校门口,雨势稍减。裴燃正要道谢,却看见沈听澜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把折叠伞。

      “你不是有伞吗?”裴燃错愕。

      “这把是备用的。”沈听澜把折叠伞递给他,“明天还我。”

      “那你……”

      “我喜欢长柄伞。”沈听澜打断他,转身走入雨幕。黑伞在他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天地,背影挺拔得像一棵不会弯曲的竹子。

      裴燃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折叠伞,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就是从那天起,裴燃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沈听澜的身影。

      在食堂,在操场,在图书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沈听澜总是在那里,面前永远摊着一本书,耳机里流淌着裴燃听不懂的古典乐。他们偶尔会遇见,有时是裴燃主动打招呼,有时只是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改变。

      比如裴燃开始习惯在篮球队训练结束后去海边,十次里有六七次能“偶遇”沈听澜。他们会分享一副耳机——裴燃听不惯交响乐,沈听澜就换成了后摇,那些没有人声的旋律意外地和海浪声很配。

      比如沈听澜开始会在裴燃打球时出现在观众席的角落,拿着一本书,但裴燃知道,他其实没看进去几页。

      比如裴燃发现沈听澜不吃葱,喜欢甜食但讨厌奶油,左手写字但用右手打球——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沈听澜,而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冰冷的名字。

      深秋的某个周末,裴燃约沈听澜去新开的书店。沈听澜答应了,这在两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书店二楼有个小小的咖啡角,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沈听澜点了红茶,裴燃要了热巧克力,上面堆着蓬松的奶油。

      “你这样喝不到巧克力。”沈听澜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奶油,忍不住说。

      “我讨厌奶油的口感。”裴燃用吸管戳开一个洞,直接从底下喝。

      沈听澜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拿起小勺,舀走了裴燃杯子上大半的奶油,放进自己的红茶里。

      裴燃愣住了。

      “我也不喜欢。”沈听澜搅拌着茶,语气平淡,“但浪费不好。”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金黄,偶尔有叶子飘落。阳光透过玻璃,在沈听澜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裴燃看着他低头喝茶时微颤的睫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听澜。”他听见自己说,“我们算朋友了吗?”

      沈听澜抬起眼,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光轻轻晃动。“你说呢?”

      “我不知道。”裴燃难得认真,“你太难懂了。”

      “我没有难懂。”沈听澜放下杯子,“我只是……不擅长表达。很多人觉得靠近我就会被冻伤,所以干脆不靠近。”

      “那你为什么让我靠近?”

      沈听澜看向窗外,很久没有说话。就在裴燃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他轻声开口: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觉得我奇怪。”沈听澜转回头,直视裴燃的眼睛,“你不试图改变我,也不对我抱有期待。你只是……接受了这样的我。”

      裴燃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邻桌孩子的哭声打断了。

      话题就此打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离开书店时天色已晚,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裴燃。”沈听澜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裴燃挑眉:“谢什么?”

      “所有。”沈听澜说,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停下脚步,“我家到了。”

      裴燃这才意识到,他们认识了快三个月,他居然不知道沈听澜住在哪里。眼前的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独栋房子,院子里种着高高的枇杷树,二楼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明天见?”裴燃说。

      “明天见。”沈听澜顿了顿,补充道,“篮球队加油。”

      裴燃笑了:“你会来看吗?”

      “也许。”

      那就是会来的意思。裴燃心满意足地挥手告别,看着沈听澜推开铁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晚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却觉得温暖。裴燃想起今天在书店看到的一句话,来自沈听澜正在读的那本诗集:

      “我偶然遇见你,在流动的、流动的水旁。”

      当时他觉得矫情,现在却忽然懂了。

      有些相遇确实是偶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恰好落在你的掌心。但你握住它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写进了命运的纹理里。

      裴燃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和沈听澜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这个叫沈听澜的男孩,已经在他十七岁的生命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像落日沉溺于海,晚风沉溺于夜。

      而他,裴燃,正在不可抗拒地沉溺于一个名叫沈听澜的谜题里。

      这感觉很陌生,有点危险,但又让人心甘情愿。

      他想,也许这就是年少时的秘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那些有意无意的寻找,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都是心动在作祟。

      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还太脆弱,经不起任何审视和追问。

      所以裴燃决定把它藏好,藏在每一次对视的余光里,藏在分享的耳机里,藏在海边的黄昏和雨中的伞下。

      等到有一天,它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全世界的风声。

      那时候,他会告诉沈听澜:

      你知道吗?从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开始,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呼唤你的名字。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推着单车走在回家路上的少年,口袋里装着沈听澜借给他的伞,嘴角噙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而在不远处那栋旧房子的二楼窗前,沈听澜静静站着,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完全融入夜色。

      他手里握着一片银杏叶——是那天在海边,裴燃捡起来还给他的那片。

      叶子已经干透,但脉络依然清晰。

      沈听澜轻轻将它夹进那本《罪与罚》里,合上书时,窗玻璃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确实存在。

      像深海里偶然掠过的光,短暂,却真实地亮过。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冬季来临,篮球队进入关键比赛期,裴燃发现沈听澜开始频繁缺席他们的“海边约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医院遇见了沈听澜,终于窥见了那个安静少年背后不为人知的沉重世界。而他们的关系,也将迎来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日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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