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织锦》昭明辞

27、古城的黄昏

　　学术会议结束了，与会者如潮水般退去，返回各自的城市与岗位。林知微多留了一日，处理一些后续事务，也顺便享受一下这座古城会议之余的宁静。她本以为江承瑾也已随人流离开，毕竟，他那句“保重”听起来像是一个克制的句点。

　　然而，次日清晨，当她循着习惯，走向住所附近那家烟火气十足的早点摊，准备买一份当地特色的糊锅和包子时，却在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位前，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承瑾。

　　他正微微俯身，用一种略显生疏、却十分认真的语调，试图与只会说当地方言的摊主老奶奶交流。他手里已经拿着一个装好的糊锅，另一只手指着蒸笼里的包子，似乎在询问种类。晨光熹微，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没有西装革履，没有前呼后拥，褪去了所有商业巨子的光环，他像一个最普通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旅人，努力融入这异乡的清晨市井。

　　林知微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直到他付完钱，转过身，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一种平静的笑意，仿佛在此相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早。”他打招呼，举起手中的早点，“听说这家味道很地道，试试？”

　　他的坦然，反而让林知微那片刻的不知所措消散了。她点了点头，也买好自己的那份。两人没有约定，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不远处一个供路人歇脚的石凳旁坐下。

　　“你没走？”她问，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美。

　　“嗯，”他喝了一口那浓稠的、带着特殊香料味的糊锅，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但还是咽了下去，“这座古城……比我想象的有味道。想多待两天。”

　　他没有说“因为你在这里”，但他的停留本身，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吃完早点，林知微要去博物馆上班。江承瑾没有提出同行，只是说：“你去忙，我随便逛逛。”

　　当她走进博物馆，开始一天的工作时，偶尔抬头，会透过修复室敞开的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穿梭在不同的展厅里。他买票入场，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在一件件质朴的陶罐、简牍、石刻前驻足，看得十分仔细。有时，他会停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她向同事解释某个修复技术的细节，或者为寥寥无几的参观者讲解一件文物的历史背景。他看到她在这里是如何的从容、自信，与同事相处融洽，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在那个浮华艺术圈里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投入。她在这里，是真正如鱼得水的。

　　中午休息时，一位相熟的女同事凑过来，好奇地低声问：“知微，那个……看起来气质很不一般的先生，是你朋友？我看他好像看了你好久。”

　　林知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江承瑾正站在一个展示汉代画像砖的展柜前，背影挺拔却不再给人以压迫感。她收回目光，平静地回答：“一位故友。”

　　“故友……”同事咀嚼着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称呼过于轻描淡写，却又挑不出错处。

　　下班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林知微走出博物馆，发现江承瑾就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她。霞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空吗？”他问，“能不能带我逛逛这座古城？我对它的历史很感兴趣。”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林知微没有理由拒绝。

　　她充当起向导，领着他走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他们没有谈论那些沉重的过去，没有触及个人情感的雷区，而是像两个兴趣相投的学者，或者说，像两个被共同爱好吸引的旅人。她指给他看明代城墙的夯土结构，讲解不同时期修复留下的痕迹；她带他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分析某座清代民居门楣上精美的木雕寓意；她讲述着丝绸之路上的驼队如何曾在这里歇脚，戍边的将士如何在此写下思乡的诗句。

　　江承瑾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专业或半专业的问题。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掌控话题、彰显见识的收藏家，而是一个纯粹的倾听者和学习者。他拿出手机，不是用来处理公务或彰显身份，而是认真地拍下一些建筑的细节、一块有年头的砖雕、甚至是一只在墙头慵懒晒太阳的猫。他的镜头里，不再只有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更多的是这些承载着时间与生活的、平凡却真实的瞬间。在这片沉淀了千年历史的土地上，他们个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似乎都被这宏大的时空背景稀释、抚慰了，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和难以承受。

　　他们最终登上了修复过的古城墙。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温柔而恢弘的暮色之中。城墙下，炊烟袅袅，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静谧而古老的景象。风声在耳畔轻响，带着夜晚的凉意。长时间的沉默不再令人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喧嚣，都已被这古城的黄昏吸收、化解。

　　江承瑾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自然地递给她。

　　林知微微怔，接过，轻声说：“谢谢。”

　　简单的动作，平常的话语，在这一刻却仿佛具有了某种特殊的含义。它标志着一种新的、更加松弛的相处模式正在形成。

　　暮色渐深，天际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没。古城墙上的灯带亮起，勾勒出城墙蜿蜒的轮廓。

　　江承瑾转过头，看向身旁被夜色和灯光柔和了面容的林知微，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而郑重。

　　“知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明天……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聊一聊……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过去的真相，他们的选择，内心的挣扎，以及……或许，还有未来的可能性。

　　林知微的心微微一颤。她望着他被暮色和灯光共同勾勒出的侧脸，那上面不再有曾经的张扬与疲惫，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与坦诚。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逃避了这么久，或许，是时候真正面对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熟悉的深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