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织锦》昭明辞

23、王冠的重量

　　林知微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最终判决的槌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然后彻底消失。沉重的门扉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外面，是未尽的黑夜与即将到来的黎明；里面，是繁华落尽后，一片死寂的废墟。

　　江承瑾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雕塑。手中那枚钻石戒指的坚硬棱角，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他缓缓低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散落脚边的、那份冰冷的检测报告上。白色的纸张，在射灯下反射着惨淡的光，像林知微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

　　没有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摔砸。极致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席卷一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幻灭。他精心构建的世界，他小心翼翼重新拾起的对“真实”的信仰，他刚刚触碰到的、近乎圆满的幸福……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平静的陈述和那份无可辩驳的科学数据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他缓缓地、几乎是拖着脚步，向后靠去，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装饰华丽的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试图将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和眼前这残酷的现实隔绝在外。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的一切——她如何打断他满怀希冀的求婚，如何用那种清晰到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真相剖开在他面前。她的声音，她的眼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神经上。

　　最初的、针对她的怒火，那被“背叛”和“难堪”点燃的烈焰，在短暂的燃烧后，迅速熄灭了，转而化为一种更炽热、更无处可逃的火焰，烧向了他自己。

　　“她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一个声音在他内心疯狂地叫嚣着。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会对周世安——那个二十年前就曾背叛过他的人——再次抱有一丝轻信，哪怕只是基于其过往的“权威”而放松了警惕？他更痛恨自己，在这幅画作的鉴定和收购过程中，是否在潜意识里，也被那种即将拥有“传世瑰宝”的虚荣、那种能在林知微面前证明自己眼光和实力的渴望所蒙蔽，从而无形中成了这场精心骗局的帮凶？尤其，是在她——这个将“真实”视为生命、并因此深深吸引了他的女人——面前，犯下如此愚蠢而不可饶恕的错误！这种自我厌弃，比任何外界的指责都更加刻骨铭心。

　　当天色渐亮，第一缕微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勉强驱散展厅内的部分黑暗时，刺耳的电话铃声便如同催命的符咒般，接二连三地炸响。寂静被彻底打破，现实的残酷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陈威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不断震动的手机和平板电脑。

　　“江总，王董的电话，询问展览为何突然中止……”
　　“李总那边很愤怒，说我们违约，要启动索赔程序……”
　　“几家主流媒体的财经版和艺术版记者都在追问内幕，猜测很多，对我们很不利……”
　　“画廊的官网和社交媒体账号下面，已经出现了很多负面评论和质疑……”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向江承瑾。他站在废墟中央，面无表情地听着。画廊的声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商业帝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合作伙伴的背弃，媒体的落井下石，投资者的恐慌……这一切，原本是他最为熟悉和擅长应对的商业游戏，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麻木和……一丝解脱般的漠然。

　　在陈威焦急的汇报声中，江承瑾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威停下话头，担忧地看着他。

　　江承瑾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发公告。”他顿了顿，目光空洞地扫过那幅依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秋山问道图》，然后重新聚焦，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以我的个人名义，以及画廊的名义。承认……我们在《秋山问道图》的鉴定工作上，出现了重大的、不可推卸的失察错误。即日起，无限期推迟并取消特展。对于因此给所有合作伙伴、投资者及公众带来的困扰与损失，我们……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和商业责任。”

　　陈威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劝道：“江总！是否再斟酌一下？我们可以先对外宣称是技术原因，或者……或者将部分责任引向已故的周世安先生，毕竟他才是最初的推荐人，这样可以……”

　　“不。”江承瑾打断他，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种在彻底失去后，反而变得无所畏惧的坚定，“她是用她的尊严，和她的职业信仰，给了我一记耳光。” 他想起林知微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想起她关于“嫁妆”的宣言，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如果我到现在，还在用商业场上那套推诿、卸责、寻找替罪羊的把戏，那我就真的……真的不配……不配她曾经……看我的眼神了。”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陈威，也不再看那幅画，只是面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那个曾经被他掌控、被他俯瞰的世界，此刻正向他展露着冷漠而真实的獠牙。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苏曼青”。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听。铃声固执地响了一会儿，才归于沉寂。很快，一条信息进来，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我早就说过”的意味，并表示她可以动用人脉，帮他“摆平”舆论，度过难关。

　　江承瑾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信息，然后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那个他曾经游刃有余、甚至依赖其规则的世界，此刻让他感到无比的厌倦和肮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蜂拥而至的质疑、索赔和媒体的狂轰滥炸，江承瑾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亲自会见律师，审阅雪片般飞来的法律文件；他面对合作方的怒火，没有辩解，只有承担；他看着自己画廊的声誉一落千丈，股价暴跌，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只有在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拿出手机，反复看着里面存着的、为数不多的几张林知微的照片。有她在修复室里专注工作的侧影，有她在他的“秘密净土”里翻阅素描本时微微扬起的嘴角，有她在那次晚宴上，虽然格格不入却挺直脊背的身影……每一次凝视，都伴随着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和铺天盖地的悔恨。他的手指无数次悬在拨号键上，却一次也没有按下去。

　　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那个曾经戴着王冠、睥睨众生的“艺术国王”，亲手摘下了自己的冠冕，选择独自背负起王冠的重量，走向那注定充满荆棘的、漫长的赎罪之路。这份孤独的承担，是他能给予那个已然离去的灵魂，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遥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