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他路》莫西姐姐

1、凶巴巴的邻居

　　安妮决定回国只用了一天。
　　林杰森得知她又一次逃离，是通过她转发过来的机票邮件【林叔叔，我回国生活一段时间，安顿好再联系您。】
　　看到这封邮件时，林杰森猛地将手机摔在办公桌上，站到B国首都金融街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都市，深深叹了口气。
　　新一轮的追逐，又要开始了。
　　*
　　安妮落地后，径直去了导师在国内的公司，直到会议结束后才赶往新公寓。
　　行李箱放倒，翻找出海外的点心，敲响了隔壁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衣衫凌乱，睡眼惺忪。
　　“你好，我是刚搬来的，我叫安妮，以后请多关照。”
　　女孩迷迷糊糊地接过小礼盒，轻声说了句：“小涵，谢谢。” 嘭地关上了门。
　　*
　　新家的第一个夜晚，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味道。
　　像极了当年初到B国的那一晚，但那时父母尚在。
　　思绪触及父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父母死于意外车祸，从此记忆里的父母是永远年轻的。
　　而如今唯一的依赖，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想到他，信息恰好跳了出来【给你银行账户转了人民币，下个月我去国内。】
　　【谢谢林叔叔。】如果在聊天记录中搜索这5个字，大概持续了10年。
　　她又打了很久的字，林杰森看着对话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中”，耐心地等了半天，最终安妮只是发来了新公寓的地址和房门号。
　　林杰森又转了人民币到她的手机上。
　　【谢谢林叔叔。】
　　*
　　陌生城市的第一个夜晚，对于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女生来说是需要一个对象来排遣疲惫、分享新生活的兴奋与期待的。
　　林杰森看着对话框再次出现“正在输入中”却半天发不来信息，他主动问【视频，怎么样？】
　　安妮兴奋地坐起身，梳了梳头发，戴上时尚眼镜，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林杰森的背景是在B国的家里。
　　他说了声“稍等”，轻快地下着楼。
　　安妮看着屏幕中的他，这个世界上还好有他在。
　　他坐下，将手机郑重地放好，背景是他们曾经日日夜夜一起吃饭的客厅。
　　安妮将手机放到墙角，林杰森看到她睡在地板上，一阵心疼。
　　“林叔叔，你可要活久一点。”安妮认真地说。
　　林杰森先是一愣，笑了笑，这是安妮在任性地表达对自己的想念。
　　“上次说话有些重了，抱歉，但你是理解我的初衷的。”他主动道歉，就像过去十年里所有的争吵一样，永远是他主动道歉。
　　安妮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总得拿点什么否则会觉得有些无聊，拿起地上的项目资料翻看。
　　林杰森是成熟男子，他不需要手中把玩什么才能将对话进行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把自己哄好了。”安妮冷冷地说，并未宽恕他。
　　“你导师的中国项目，我今天上午听说了，周期半年，所以你是打算在国内住半年？”这个问题牵涉到他的生活重心或许需要改变。
　　“或许会更久，我想多积累国内项目经验。”
　　“好，我也安排一下。”他开始罗列一份名单，该联系谁，该把哪些国内的事情重新捡起来推进。
　　“林叔叔在这边也开始有项目吗？”
　　“一直都有，只是不方便过去，现在方便了。”
　　他最近说话总是少了半句，让安妮根本无法猜出他的真实情感。不方便过去是因为安妮在B国，现在安妮在国内了，他必然要追随。
　　“家具陆续会到。我先派人过去照顾你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周围的人都是你需要的，为了我把他们安排到国内会降低你的效率。而且我也没什么可照顾的，每天就是家里和公司。”安妮合上资料，示意已经累了。
　　“那～那你早些休息，记得国际快递你的备用钥匙给我，随时联系我，下月见。”
　　“林叔叔，” 林杰森是不会先挂电话的，安妮知道，但越是这样就越觉得孤独，想了想，她还是把情绪咽了下去。
　　“嗯？”林杰森期待她能亲口说需要自己、想念自己，这样他现在就买机票飞过去。
　　“谢谢你。晚安。”她挂了电话，林杰森看着手机屏幕呆了一会儿，这回是他反复在屏幕上打字，结果只发出去了【晚安。】
　　*
　　*
　　孤独的夜最适合更新社交平台，她更新了自己的设计作品后，作为一周内涨粉最快的博主，收到了平台的设计活动邀请。
　　*
　　隔天。
　　下楼倒垃圾时碰见隔壁女孩小涵挽着男友出门。
　　小涵笑盈盈地凑近说道：“安妮姐，上次你送的点心真好吃，谢谢！这是我男朋友，小凌。”
　　她整个人都黏在了身边的男生身上，男生身形颀长，单眼皮放大了他的倦意。白T恤和皮夹克，搭配轻松随意。但白T恤的克重足够厚实，版型力挺，而纯皮夹克已经穿旧，旧皮衣的成熟质感，平衡了整体感觉。
　　他走得慢，肩背微仰，神情懒散。经过安妮时，微微颔首。
　　小涵拉着男友催促：“老公，帮她拿一下纸盒箱呀。”
　　男生慢吞吞地伸出手，带着不耐烦的散漫劲儿，指尖才碰到安妮怀里的废纸盒。
　　“不用了，不用。”安妮赶紧小跑两步，按住电梯开门键，示意小涵和男生先进电梯。
　　男生挑了下眉，手一收，又插回裤皮衣兜里。他向来讨厌被催促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电梯缓慢下落。
　　虽说心有不耐，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像快门般快速观察着安妮：站在电梯按键前拘谨的她，头发是刻意养护过的直顺黑发，比小涵高出半头，穿上高跟鞋应该会高出更多。她穿着白纱上衣和白色短裤，满身的松弛感。
　　他正要把视线移到她的脚上，“叮——” 电梯到了。
　　安妮伸手帮忙按着门。
　　小涵挽着男生走出去，回头笑道：“谢谢你，安妮。”
　　男生低头间，目光终于落在鞋上，白色半拖鞋，缎面微光在电梯口的昏灯下闪动。
　　他对安妮的全身扫描式的观察完毕，呵，还挺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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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
　　安妮开门取外卖时，恰好撞见隔壁男生独自回来。
　　安妮先向他点头示意，轻声道了声：“晚上好。”
　　男生愣了一下，抿了下唇，没多说什么，只以点头作为回应，便转身推门而入。
　　洗漱后，男生打开手机，也收到了该设计对谈活动的邀请短信，是作为摄影博主的参加邀请。
　　他翻阅着活动详情，眼神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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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屋。
　　安妮一边享用着久违的国内外卖，一边细致研读着平台活动邀请的细节，为即将到来的对谈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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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杂物包裹终于全部拆开，公寓渐渐有了家的轮廓，只差几件林杰森给安妮买的大型家具需要组装。
　　安妮再次敲响隔壁的门，这回开门的是小涵男友。
　　“我要开始组装家具了，可能会有点吵。”她认真地说，语气温和，手里提着一包极好的咖啡豆：“这个送给你们。如果小涵在，等我组装完家具，咱们一起喝。”
　　安妮看着站在对面的高大又白净的男生，他皱着眉头，似乎很抵触自己。
　　“我一会儿就出门，小涵不在。”他语气简短。
　　安妮又认真补充：“我还有一些墙柜要装，但会安排在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之间，不打扰你们休息。”
　　安妮回屋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豆。隔壁立刻传来工具敲击与家具组装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小涵发信息，指尖却停在屏幕上，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电梯间里那一身全白的她，以及刚才敲门时头发绑成发髻、身着牛仔的可爱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窜上心头。
　　关掉手机，拿起外套，沉着脸下楼去了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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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具零零碎碎的拼凑完，这就是她临时的家，孤独感再次袭身。
　　红酒的第一口带着涩意，她开着窗户，换着空气，哼着林杰森常听的外文爵士小调，歌词是男子对女子的告白。
　　这一切都被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阳台，抿了一口啤酒。小涵正在洗澡，他却想象着隔壁女孩在屋子里松弛的模样，心头涌起陌生的温热。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正在和女友小涵共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被隔壁那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牵引。但他克制不住地竖着耳朵，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
　　安妮在新床上准备安稳睡下，踏实感彻底填满了她。
　　她突然反应过来，林杰森从始至终都没问过她房间布局和尺寸，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处理好所有事。
　　她拍下新家的照片发给林杰森：【谢谢林叔叔的用心，尺寸都刚刚好。】
　　林杰森回复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我刚落地，安妮今天过得如何？】信息后面附着一笔转账，是林杰森能在手机上转账的额度上限。
　　安妮收下了。如果林杰森下个月要来国内，按照他的标准生活，又将是一大笔开销。
　　【今日无大事。】
　　【那说说小事。】
　　【邻居不好惹，不过我会处理好的。】
　　【和他保持距离是对的。】
　　安妮反复看着最后一句话，注意到他用的是男子旁的“他”。
　　林杰森一定已经把邻居调查过了，就像他调查过自己房间布局图一样。
　　他总会用细节填满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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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林杰森所说的邻居性别那般，安妮确实发现很少再遇见小涵，真正的邻居确实是那个眉眼桀骜、身形高挑的男生，而小涵不过是短住。
　　他安静、高傲，不多话也不冒犯，保持着成年人该有的礼貌。
　　就是总是皱着眉头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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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妮总在固定的时间里，在阳台的角落翻阅资料，微凉的秋风拂过书页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隔壁的他不自觉地将自己阳台上的户外藤编椅拖到离安妮那侧更近的位置。
　　偶尔从屋内传出的音乐，他也会在阳台上随着节拍，手指配合着鼓点，随意地在酒杯上敲打着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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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计对谈活动当天。
　　精致而干练的职业妆容，线条凌厉的细高跟，鼻梁上搭了一副时尚眼镜。镜中的安妮知性、透着精英气质。
　　正锁门时，隔壁男生也出来了，他一眼没认出她。
　　那个惯常穿着随意、语气温柔的邻居，此刻被高跟鞋与红唇勾勒出完全不同的锋芒。
　　直到那清脆而坚决的鞋跟声在楼道回荡，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跟进电梯，空气中立刻弥漫开她淡淡的香气，偏中性的香水调子。
　　他多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低头确认手机上的打车行程。
　　“我先走咯。”电梯门一开，她小跑着消失在大堂外的光影中。邻居弟弟这次不仅皱着眉头，连招呼都懒得和自己打了。
　　*
　　活动摄影区。
　　他举起相机。
　　透过镜头，怔住了，竟是隔壁女邻居。
　　镜头本能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紧张交握的指尖、微微弯曲的小腿线条，以及思考时的专注模样，都成了他最想捕捉的对象。
　　他快速翻看底片，在一张照片前停下，画面中女邻居只露出背影，但足够有特征，透着知性美，不露正脸的照片不会冒犯到她，发布到了社交平台。
　　她是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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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自动将女邻居的账号推到他的首页，指尖悬停在安妮的【关注】按钮上。
　　作为一个习惯被仰望的富家公子，主动去关注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甚至从未正眼瞧他的女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既有模式的冒犯。
　　可那种打破惯性的冲动和无法解释的好奇心，比他的骄傲更强大。
　　最终他点下了关注键，心口像被填进了什么。
　　*
　　安妮在阳台倒了一杯红酒。
　　昂贵的红酒都来自林杰森的第二波快递轰炸。
　　这波快递还包含了他将要来国内生活的物资。安妮只挑了第二贵的红酒，感觉自己像只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猫咪。
　　安妮刷着手机。
　　刚准备将今天的活动内容转发给林杰森，发现自己的活动照片有专业摄影师抓拍。
　　她点击了回关，隔壁男生的手机“叮”了一声，屏幕上显示着来自隔壁邻居的关注和致谢私信。
　　他没回复任何内容，保持了他傲娇的沉默。
　　安妮还不知道邻居是摄影师，甚至不知道邻居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成天凶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恨着这个世界，这点和自己也有些像。
　　他靠在椅背，耳朵竖起，听着隔壁阳台传来的杯子轻响。
　　“喂？林叔叔，上午好。”隔壁女网友走进屋了，关上了客厅的落地窗。
　　上午？他反复琢磨着这个问候语，想了半天，或许电话里的人是有时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