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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囚笼与回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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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是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感知光明,并歌唱的鸟。
——泰戈尔
夜色深沉,"余音"酒吧周年庆的喧嚣刚刚散去。周祈送走最后一位员工,独自在空荡的店内做着最后的整理。今晚请来的乐队在演出时太过投入,不慎碰坏了一个音箱。周祈倒不以为意——这套设备本就打算更换,只是新订购的还没到货。
他忽然想起后院储藏室里还有一套备用设备,便决定去取来应急。
推开后门,夏夜的凉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前场残留的温暖热闹不同,后院显得格外冷清。月光被高楼遮挡,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墙角投下模糊的光晕。
储藏室位于院落最深处,一扇老旧的木门紧闭着。周祈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拉亮那盏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勉强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杂物。
这间储藏室很小,不到五平米,没有窗户,墙壁上斑驳的水渍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周祈小心翼翼地穿过堆放的桌椅和酒箱,在墙角找到了那个存放音响设备的纸箱。
就在他俯身检查设备时,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门关上了。
周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拧动门把。然而门把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锁舌。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他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回响,显得格外空洞。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酒吧前场的音乐早已停歇,员工们应该都已经离开。这条偏僻的后院小路,在这个时间点更不可能有人经过。凌晨两点的城市正在沉睡,而他却醒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视觉上的黑暗——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而是心理上的黑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祈感到胸口发紧,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童年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因为调皮被关进的黑暗储藏室,门外父母争吵的声音,还有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恐惧......
"不......不要......"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试图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但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衣领。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狭小的空间仿佛在不断收缩,墙壁像是活了过来,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尝试用理智对抗——想起袁黎沉稳的声音,想起那些让他感到安全的时刻——但恐惧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维,越收越紧。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没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脚步声,还有......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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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黎结束值班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他想起周祈早些时候发来的消息,说今晚酒吧周年庆,要是加班结束得早可以过去坐坐。
推开"余音"的大门,店内空无一人,只有收拾整齐的桌椅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着。袁黎微微皱眉,拿出手机拨通周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了解周祈——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对方绝不会不接电话。
脑海中闪过那些被他留意到的细节:周祈总是避免乘坐拥挤的电梯,即使在酒吧里也总是选择靠过道的位置,夜晚家中永远亮着一盏灯......
他快步穿过酒吧,推开通往后院的门。月光下的院落寂静无人,只有储藏室的门紧闭着。
"周祈!你在里面吗?"他用力拍打着门板,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他似乎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声。
袁黎的心沉了下去。他尝试转动门把,发现门被从外面卡住了——很可能是老旧的锁舌自动滑落,这种情况在这类老建筑中并不罕见。
他环顾四周,思考着破门的可能性。就在这时,一段记忆突然闪现——
那是个悠闲的午后,周祈一边调试新买的录音设备,一边像分享有趣发现般对他说:"我们酒吧那个储藏室可神奇了,回声特别清晰,我测过大概有0.3秒的延迟,像个小混响室。"
0.3秒的延迟。
袁黎立即俯身靠近门缝,用极其清晰、稳定的声音说道:
"周祈,是我,袁黎。"
他刻意停顿,计算着时间。大约0.3秒后,他听到室内传来微弱的回声。
"听我说话。回声是0.3秒,对吗?"他的声音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他放慢语速,"吸气——屏住——呼气——"
他重复着这个节奏,像锚点般稳定着门内人的情绪。
"空间没有变小,那是错觉。我就在这里,在门外。你听得到我,对吗?"
在等待回应的间隙,袁黎快速检查着门锁结构。这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锁舌已经锈蚀,刚才应该是自动滑落卡住了门框。他估算着破门需要的力量和角度,同时保持着声音的稳定:
"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些饼干吗?那个蝴蝶形状的。你说制作的时候,温度和湿度差一点都不行。"他刻意提起这些细节,帮助周祈重建与现实的连接,"你总是能把最精细的事情做得那么完美。"
门内,周祈蜷缩的身影微微颤动。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厚重的门板和更加厚重的恐惧,像一缕光线照进黑暗。0.3秒的回声,像一个精确的坐标,告诉他外界的存在,告诉他袁黎的存在。
他努力地捕捉着那个声音,尝试跟上呼吸的节奏。
确认自己的话起了安抚作用后,袁黎不再犹豫。他后退半步,估算好力道,猛地抬脚踹向门锁附近的位置。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光线涌入黑暗的储藏室。袁黎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门边的周祈——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先用身体挡住部分刺目的光线,缓缓蹲下身,保持与周祈平视的高度。
"周祈,没事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都结束了。"
周祈缓缓抬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袁黎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创作灵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助与恐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微微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袁黎的衣袖。
袁黎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坚定而可靠。
"我们回家。"他说。
周祈借着他的力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袁黎自然地扶住他的肩膀,支撑着他大部分体重。
"慢慢来,不着急。"
走出储藏室的那一刻,周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凌晨特有的凉意和清新。
回到周祈的住所,袁黎帮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周祈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
袁黎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需要聊聊吗?"
周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他的声音很轻,"每次他们吵得特别凶的时候,就会把我关进储藏室。他们说眼不见心不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个储藏室也很小,很黑。我哭喊,但是没有人回应。后来我就学会了不哭,只是静静地等着,不知道要等多久门才会开。"
袁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长大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周祈苦笑了一下,"直到今天......"
"创伤反应不是能够简单'克服'的东西。"袁黎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你今天做得很好。"
周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在那种情况下,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并且努力配合我的引导。"袁黎说,"这很不容易。"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今天谢谢你。"周祈轻声说,"如果不是你......"
"没有如果。"袁黎打断他,"我就在那里,以后也会在。"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自然,以至于周祈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其中的分量。
袁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今天请假。"
"不用......"
"需要。"袁黎的语气不容反驳,"这是医嘱。"
周祈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那种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漂泊许久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储藏室里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在这个晨光初现的时刻,他第一次相信,有些黑暗是可以被驱散的。
而袁黎在厨房里烧着水,听着客厅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默默地在这个清晨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守护,不需要誓言,只需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