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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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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伤痕,是生命赠予的独特纹理,在时光的打磨下,终将显露出内里的光华。
——泰戈尔
距离飞机落地那天,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林阳是座偎在山水间的小城,鲜少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案,鸡毛蒜皮的盗窃与纠纷倒是一抓一大把。。比起从前那些需要抽丝剥茧、与高智商罪犯周旋的要案,现在的工作确实少了刀光剑影的刺激,倒也没有辜负老局长让他“好好沉淀”的初衷。
除了雷打不动的早出晚归,偶尔得闲时,袁黎总会去“余音”坐坐。主要目的是听周老板唱歌,运气好的时候,还能顺理成章地一起散步回家。夜色笼罩的小径上,他们会聊声音采样的方位角,聊周祈新研发的、加入了山胡椒的慕斯,偶尔袁黎也会说起工作中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调解案。如果运气不好,台上台下,两人隔着喧嚣人群目光相撞,举杯遥敬,便完成了所有无需言说的交流。
这点点滴滴,像散落的音符,渐渐谱成了袁黎在林阳的生活协奏曲。
此刻,他正专注于手头刚结案的一起未成年人连环盗窃案。从立案到走访,再到与监护人、社工的多方沟通,因涉及未成年人,程序格外繁琐。袁黎在报告末端的“建议加强家庭关怀与学校教育”后,打上了一个醒目的星标。
说起来,这案子破获的过程也是颇具戏剧性。那名叫孟泽浩的12岁少年。是在。偷窃时。和一位擦肩而过的年轻魔术师相撞,并被魔术师当场擒住,后者亲自将其押回警局。
那位魔术师在做笔录时描述:“这小孩的警惕都写在脸上了。我大老远就注意到他们了。这不正巧。碰上他下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做记录的年轻刑警问。
“只不过他的手速真是相当优秀。”魔术师打了个响指,身体微微往后躺。“可惜了。。。这小孩身上没几个兜,穿的又是短袖。转移那一瞬间,就有了一个明晃晃的破绽。。。”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语,袁黎听着同事的汇报,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把偷来的东西塞进口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住手腕,拎在原地。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笑容便从人们脸上褪去。他们了解到孟泽浩的身世——自幼被父母遗弃,在多个福利院之间辗转,最终选择流浪街头。档案里寥寥数语,冰冷地勾勒出一个孩子十二年颠沛流离的灰色轨迹。
“这起案件不仅关乎盗窃行为本身,”台上做总结的陈队语气沉凝,“更深刻地提醒我们,社会对于像孟泽浩这样的边缘少年,缺乏有效的关注和兜底的安全网。”
即便严谨如袁黎,在这样程式化的总结中也不免偶尔走神。他深知童年经历如同刻在骨骼上的印记,会伴随人的一生。这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因他经手的案件而破碎,进而滋生出疯狂恨意的家庭。
那起轰动一时的跨境诈骗案中,主犯刘明作为首批落网的嫌犯,主要负责地下钱庄的非法跨境资金转移,涉案金额高达数亿。作为主办刑警之一,袁黎带领团队将证据链做得几乎滴水不漏。。
法院门口,受害者家属悲恸的哭嚎与媒体追逐的闪光灯混成一片。袁黎身着警服,正准备与同事一道离开,一个身材粗壮、眼白布满血丝的男人猛地冲破警戒线,死死钉在他面前——那是刘明的弟弟,刘猛。
“袁黎……”刘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断我哥活路,很好……你给我等着。”
他抬起手,在脖颈上缓慢而用力地划过。旁边的警员立即上前,厉声呵斥着将他强行隔开、驱离。
袁黎站在原地,面容平静无波。这样的威胁,他职业生涯中见过太多。但刘猛的眼神和动作里,带着底层亡命徒特有的狠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进记忆深处。
“好,那我们就到这里。”陈队关闭投影,“大家这几天辛苦了,散会。”
袁黎拿起笔记本,默然走出会议室。经过走廊尽头的临时监管室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
透过铁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孟泽浩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角落,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起球的短袖连帽衫。
袁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铁栏上轻叩了一下。孟泽浩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盯住栏杆外这个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的警察,眼睛里满是戒备。
袁黎将手伸进警服外套的口袋,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雪花酥——这是周祈前几天亲手做的,说是新调了配方,用海盐焦糖替代了部分糖浆。
他蹲下身,将那块小小的点心,轻轻从铁栏下的缝隙推进去,放在里面的水泥地上,随后便起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孟泽浩才慢慢挪到门边,飞快地捡起那块点心,又迅速缩回阴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取出里面撒着白色奶粉的方块送进嘴里。棉花糖的柔软、饼干的酥脆、坚果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沾着奶粉的指尖,这陌生的甜味,让他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曾给过他半块类似的糖。
“奇怪的大人……”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却忍不住又抿了抿嘴。
啧,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