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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处安放的爱 ...


  •   袁黎是凌晨回到林阳的。跨省行动取得了重大突破,目标人物落网。连续数十小时的高度紧张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完成任务后即将归家的、带着暖意的轻松。

      直到他打开手机。

      屏幕上,一个来自“周祈”的未接来电,通话时长仅有三秒。时间显示是昨晚他登车出发后不久。紧随其后的,是局长让他结束任务后尽快回局里的消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冰冷而平稳。

      他不信邪,一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边再次拨打。一次,两次,三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同样的提示音重复响起,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击着他越来越脆弱的心脏。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无数的“关机”提示充斥着他的耳朵,与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预兆。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只是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回警局的一路上,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底,车速紧贴着道路上限,甚至有几次堪堪超速。天色处于将明未明的临界点,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灰蓝色雾霭中。当他疾驰至分局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心脏骤停——赵磊正靠在门边抽烟,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职业本能带来的尖锐警铃在他脑中炸响。他猛地踩死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隔着车窗,他与赵磊的目光对上。

      赵磊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了碾,快步向他的车走来。

      袁黎的手指僵硬地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却驱不散他浑身的冰冷。

      “袁哥……”赵磊的声音干涩,眼神里充满了不忍与悲伤,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只这两个字,袁黎的大脑便“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顺着赵磊下意识避让开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停在院子角落的一辆不起眼的深色厢式车辆。

      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将他钉在了驾驶座上。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身姿依旧笔挺,却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已锈死般,打开了车门。

      双脚落地时,他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

      他一步一步,向那栋熟悉的、此刻却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小楼走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陈局长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过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痛惜。

      “袁黎……”局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祈他……昨晚……”

      后面的话,袁黎已经听不清了。他的目光越过了陈局的肩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他几乎从未踏足过的、标着特殊记号的房门。

      停尸间的气温低得令人骨髓发寒。法医戴着巨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写满同情与躲闪的眼睛。房间里一片惨白,中央的铁床上,覆着一块白布。白布下,勾勒出一个他熟悉到灵魂里的轮廓。

      这段距离,变得无比漫长。他宁愿那是一个陌生人,他祈祷那千万不是他。终于,他走到床边,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有些脏污、沾着灰尘和血渍的头发散落在冰冷的铁床上。那张总是带着鲜活笑意、或专注神情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再无颤动。些许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污,还残留在他的脸颊和额角。

      旁边的证物袋里,装着屏幕碎裂、边框变形的手机。以及……那枚他最初认识周祈时,对方就戴在左耳上的银色几何耳钉。只是那曾闪烁冷冽光泽的金属,此刻已被厚厚的血污覆盖,黯淡无光。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所有的疲惫,完成任务后那一丝轻松的期待,过往日子里积攒的、属于“家”的每一分暖意……都被眼前这绝对冰冷、绝对残酷的一幕,碾得粉碎。

      他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觉得一股毁灭性的、来自内部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坚硬而空洞的外壳。

      他没有崩溃,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流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他身下的床单,眼神空洞地凝望着那张再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模样,连同所有的痛苦与失去,一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永生不忘。

      尸检报告上,冷冰冰的文字罗列着重伤的部位。他机械般地移动视线,最终落在周祈的右手上。法医已经做了初步清理和缝合,但那只手……那只曾经灵巧地拨动琴弦、专注地雕琢糕点、温柔地抚过他脸颊的手……此刻缠满绷带,食指和中指呈现出不自然的姿态,即便隔着敷料,也能想象其下的惨状。报告上写着:多处锐器伤,指骨粉碎性骨折……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袁黎表现得“正常”到令人心惊。他冷静得异乎寻常地配合所有调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陈述他所知的关于刘猛的一切,包括之前的威胁、破坏,以及他本人的疏忽。他高效地处理着周祈的后事,联系殡仪馆,选定墓地,敲定仪式流程,所有事务有条不紊,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唯独在看到掩面哭泣的周祈双亲时,袁黎出现了短暂的恍惚。周母那张与周祈极为相似、此刻却布满泪痕与绝望的脸,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看,这就是你带来的。周母在极致的悲痛中冲向他,愤怒地甩了他一记耳光,哭喊声嘶力竭:“我儿子这么优秀!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会遇到你啊?!他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啊?!”

      那记耳光的脆响和周母的咆哮,久久回荡在袁黎空寂的脑海中,无法散去。

      短暂的“处理后事假期”结束后,他回到了分局。他接受了新的案件,工作效率一如既往的高,逻辑清晰,判断精准,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专注。同事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更深的心疼。他们宁愿他痛哭一场,摔东西,发泄出来,也好过这样,将滔天的痛苦死死地压抑在那张平静无波、甚至更显冷硬的面具之下。

      只有回到那栋失去了所有温暖与灵魂的小洋楼,袁黎的异常才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偏执地维持着家中的“秩序”,或者说,维持着周祈还在时的“原样”。周祈的工作室,他每天都会进去,用柔软的绒布精心擦拭每一本乐谱的封面,保持它们以某种角度倚靠在书架上的样子;那把木吉他永远摆在琴架最顺手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连窗边那盆龟背竹,每一片叶子的朝向,他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周祈习惯摆放的角度。冰箱里那些周祈之前做的果酱、布丁,他一样都不允许扔掉,明明知道它们在逐渐过期、变质。他每天会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取出其中一份布丁,放在餐桌周祈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然后自己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仿佛对面还坐着那个眉眼弯弯、眼睛亮亮地期待他评价的人。

      夜晚,是他最难熬的时光。他无法入睡,只有戴上耳机,循环播放周祈以前录下的那些生活声音片段——烤蛋糕时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灵感来时随性的吉他弹奏、甚至只是某次午后小憩时平稳清浅的呼吸声……只有这些虚幻的声波,才能在那片无边死寂的黑暗与冰冷中,为他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陪伴。他躺在气息早已消散殆尽的床上,对着身侧空无一物的枕头,用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进行着每日“汇报”:

      “今天调解了一起民事纠纷,其实是小情侣吵架,女生报警说男生摔了她的限量版手办……”

      “局里食堂换了新厨师,中午的红烧肉……味道和你做的比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阳台你种的那盆铃兰,今天开了第一串花,很香。”

      仿佛那个人只是短暂地出了个远门,还会回来,还会笑着回应他:“真的吗?那我下次再给你做。”

      他的崩溃是彻底静音且绝对私密的。有时深夜,他会突然从混沌中惊醒,然后走到周祈的衣柜前,将整张脸深深埋进那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周祈的甜香与雪松气息的衣物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呜咽。有时在整理周祈散落的乐谱手稿时,他会对着某一页的空白或一个修改的记号发呆很久,久到指尖夹着的烟燃尽,灼热的灰烬烫到皮肤,才会恍然回神。

      直到有一天,在整理周祈工作室抽屉最深处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他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款式简约的铂金素圈戒指。

      袁黎先是微微愣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抓过自己的手机,根据盒内单据上的信息,查询订单详情。客服的回复很快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是周先生定制的对戒,内圈刻有字母缩写和独特的波纹纹样,是周先生亲自到店设计并刻制的。戒指内还嵌有微型芯片,具有定位功能,并能储存一小段定制音频。

      袁黎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其中明显尺寸较小的那一枚,将手机背部贴近它。

      短暂的读取后,熟悉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温柔砂质的嗓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轻轻敲打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

      “袁黎,袁黎。”

      “新年快乐呀。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

      “希望你以后……每一天,都平安,健康,快乐。”

      “还记得那首《同频》吗?它让我们相遇,让我们‘听’懂了彼此……所以,我悄悄把它重新编曲了,改了几句词。现在,这首歌只属于你。”

      接着,一段轻柔的、带着温暖光晕的吉他前奏响起,那个声音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是袁黎从未听过的版本,歌词里嵌入了他们的点滴……

      袁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他瘦削冷峻的脸庞。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哭得悄无声息,却仿佛连灵魂都在剧烈震颤。

      那枚属于周祈的素圈戒指,被他穿在一根特制的钛钢细链上,贴身戴在了胸口。冰冷的金属日夜贴着皮肤,提醒着他那份浓烈却未来得及送达的爱意,和那个他此生再也无法履行的、关于守护的承诺。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尖摩挲着那枚戒指,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圆环,触碰到另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感受到那份再也无法回应的温暖。

      他变得对声音异常敏感。任何一丝与周祈脚步声相似的节奏,或是远处突然响起的、类似吉他拨弦的异响,都会让他瞬间进入高度警戒的状态,眼神锐利如搜寻猎物的鹰,全身肌肉紧绷,直到确认那只是无关的错觉,那紧绷的线条才会缓缓松弛,留下更深的疲惫与无边的空洞。

      爱意并不会随着生命的消亡而消逝。

      它只是失去了依附的实体,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隐痛,一种偏执的、试图留住泡影的习惯,一种无声的、日夜不休的凌迟。

      袁黎用他钢铁般的意志与冰冷的责任感,将这滔天的悲恸与噬骨的自责,重新锁回了冷静自持的表象之下。他独自承受着这份无处安放、亦无处可去的爱。

      他活着,行走,工作,冷静而高效。

      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

      袁黎的一部分灵魂,已经随着那个雪夜里熄灭的光芒,一同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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