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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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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泰戈尔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仿佛被冬日的寒气冻结,蛰伏了起来。周祈努力调整呼吸,将更多心神倾注于新歌的创作与“余音”的细琐日常。他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记录所有偶然捕获的、令神经末梢轻颤的声响——深夜楼道里延迟一秒的关门声、窗外树枝并非风吹所致的折断脆响、无人时分隔壁传来模糊的拖动声……他试图将这份持续低鸣的不安,淬炼成旋律中冷冽而独特的底色。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下,悄无声息地堆积。
农历腊月十九,短暂的晴日被厚重的铅云彻底吞没。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旧绒布,寒气刺骨,细密的雪花开始无声旋落。周祈早在前一天就兴致勃勃地罗列了长长的年货采买清单,虽然春节尚远,但这毕竟是他与袁黎共同迎接的第一个新年,每一个细节都想妥帖安放。
袁黎晨起时难得未着警服,一身利落的短款深灰羽绒服,衬得肩线格外平直,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俯身,在犹自贪恋被窝温暖的周祈额上印下一个吻,气息温热:“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观澜阁。”
观澜阁,林阳顶尖的观景餐厅,高踞临湖大厦顶层。一面是冬日寥廓静谧的湖山雪景,另一面则是渐次点亮、汇成星河的璀璨城光。平日便难预订,年关之际更是一位难求。
周祈瞬间清醒,眼底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倏然亮起:“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袁黎唇角微扬,冷峻的轮廓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柔和,“庆祝你新歌小样杀青。”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也慰劳一下我们为‘过年仪式感’操碎心的周老板。”
一股饱胀踏实的暖流涌遍周祈四肢百骸。他伸出手臂勾住袁黎的脖颈,抬头在他唇上轻快地啄了一下:“袁警官,我要吃他们的西芹百合虾球,还有那道用石锅保温的蟹黄豆腐。”
“好。”袁黎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我尽量准时回。”
“尽量?”周祈睁大眼,望向即将转身的背影,语调微微扬起。
已走到卧室门口的袁黎驻足回望,对上那双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终是妥协般加深了笑意,郑重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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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周祈的心情都似偶然穿透云隙的冬日微阳,淡淡地落在新雪上,澄澈而明亮。他反复打磨晚上要给袁黎听的小样,每个音符的时长、效果器的参数都斟酌再三。午后,兴致盎然地烤了好几盅焦糖布丁,凝脂般的淡黄表面覆着一层晶莹琥珀色的焦糖脆壳,被他小心移入冰箱冷藏。他用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写下:「布丁在冷藏区,你的专属甜蜜储备 : )」画了一颗略显笨拙却饱满的爱心,贴在冰箱门正中。
傍晚,夕阳的余晖在厚重的云层后做最后挣扎,给城市薄薄的雪衣晕染上一抹转瞬即逝的、介于金与玫红之间的奇异色调。周祈早早换好衣服,浅米色高领羊绒衫,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驼色羊毛大衣。他对着玄关的镜子,仔细将额前碎发拨到耳后,调整了一下左耳那枚几何耳钉的角度,指尖因隐隐的期待而微微发热。
然而,六点已过,六点半的指针悄然滑过。门铃未响,手机先震。屏幕上跳动的“袁警官”三字,让周祈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一丝冰凉的无形丝线悄然缠上心头。
他接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如常:“喂?到哪儿啦?”
电流那头,袁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被拉紧的弓弦,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深切歉意:“周祈,对不起。紧急任务,跨省联合行动,今晚必须出发。”
周祈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方才盈满胸腔的雀跃,如同被细针倏然刺破的气球,无声地坍缩下去。他握着手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一时语塞,只干涩地重复:“今晚……就走?”
“嗯。”袁黎的回答简洁至极,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尖锐的警笛呼啸与纷沓脚步,证实着分秒必争的紧迫,“一个重要目标,线索出现了,机会稍纵即逝。”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周祈当然懂得他工作的分量,理解“职责所在”四个字背后的千钧重量。理解如同理性的薄冰,却无法完全阻隔失望那无声的、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岸。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让声线平稳:“知道了,工作要紧。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我去酒吧坐坐就好。”
“我会。”袁黎的声音压低,歉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背景杂音减弱,他大概已坐进车内,“晚上睡觉,门窗一定锁好,检查两遍。”
“嗯,袁警官。”周祈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语气稍微活泛了点,“冰箱里有焦糖布丁,算你欠我的,回来补上大餐的时候……当餐后甜点。”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三秒,袁黎的声音传来,低沉而笃定:“好。等我回来”
周祈垂下眼睫,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轻声应道:“嗯,我等你。”
忙音响起,单调地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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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目光没有焦点。然后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他取出其中一盅布丁,揭开保鲜膜,用小勺挖了一角送入口中。焦糖恰到好处的微苦焦香瞬间蔓延,随即被丝滑浓郁的蛋奶醇香包裹、中和。这是他调试多次才确定的黄金比例。甜意在舌尖化开,细腻美妙,却奇异地未能渗透心底那片空落。他披上大衣,将那条带着袁黎惯有清冽气息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仔细绕好,决定出门透口气。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灰蓝。雪未停,反而下得密了些,雪花在昏黄路灯的光锥里无声翻飞。人行道上积雪渐厚,行人绝迹,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轮胎碾过雪泥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周祈站在小区门口,望着空荡的街,放弃了叫车的念头。也罢,走走也好,让这清冽的空气冷却一下纷乱的思绪。
他下意识地转向马路对面。那里矗立着一片因资金链断裂而烂尾多年的庞大商业体,裸露的灰色水泥骨架在暮色与雪幕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荒凉、寂静,散发着不祥的空洞感。沿着它外围那条几乎被遗忘的人行道缓缓前行,可以绕到建筑背后,从一个罕有人至的视角,回望自家那扇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
脚下的雪发出“嘎吱、嘎吱”规律而孤寂的声响。周遭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头的细微簌簌声,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鸣响。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沿着脊椎爬升的冰冷触手,再次攫住了他。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
几乎同时,另一个“嘎吱”声落入耳中——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节奏不同。更沉,更缓,每一步的间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稳定。
不是回声。
周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他没有回头,但所有的感官都如雷达般向后聚焦。他佯装低头整理围巾,脖颈微侧,用极限的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商场粗糙的水泥墙面。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被模糊拉长的、不属于他的影子,紧贴墙根,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晃动了一下。
有人!
那蛰伏的阴影从未离开!它一直在暗处窥伺,耐心等待着他独自一人、毫无防备的这一刻!
冰冷的恐惧猛地攥紧心脏,几乎令他窒息。周祈强迫自己保持步频,甚至不敢呼吸太重。一只手悄然探入大衣口袋,冰冷僵直的指尖触到手机外壳。他凭着肌肉记忆盲按解锁,指尖颤抖着划过屏幕,拼命向紧急拨号的位置摸索——那个设置为袁黎的快捷键。
快接,求你了,快接…… 他心中疯狂祈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此刻听起来漫长得如同酷刑。
就在这短暂而致命的几秒间隙里,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变了!
不再掩饰,不再同步。那声音陡然加速,沉重、迅疾,踏碎积雪,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姿态凶猛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周祈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更来不及呼救。一股野蛮的巨力从侧后方狠狠撞来!一条铁箍般的手臂猛地勒紧他的脖颈,巨大的冲力让他双脚离地;另一只戴着粗糙织物手套的大手,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气味辛辣、酸腐,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视野剧烈摇晃、模糊,挣扎的力道被轻易卸去。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指间滑脱,无声地跌入路旁蓬松的积雪中,屏幕亮起又急速暗下,最后一点微光熄灭。
残存的意识像风中之烛,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肮脏模糊的衣袖纹理,以及远处,自家窗户那一点微小、温暖、却飞速远离直至消失的光斑。
彻底的、无边的黑暗,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