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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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芥川龙之介斜倚在铸铁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投向庭院里几株晚谢的重瓣八重樱。
花瓣边缘已泛起枯褐色，在暮春的暖风中簌簌脱落，像一场缓慢进行的微小死亡。
他刚从一场关于“小说是否应该承载道德”的激烈辩论中抽身，眉宇间残留着疲倦与淡淡的讥诮。
“您就是小仓......小雪君？”
芥川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礼貌。
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于苍白瘦削，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黑色立领学生装，手指紧紧攥着一册灰色封面的手订书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芥川记得这个名字——某本同人刊物上几篇短得惊人的小说，字句间有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静癫狂。
“是。冒昧打扰，芥川先生。”
小仓小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测量，
“这是拙作《腐烂之华》的稿本。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但若允许我占用片刻，只想请教一个问题。”
芥川没有接稿本，却从对方过于洁净的袖口，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石炭酸气味——医院或实验室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地狱变》里那位痴迷于描绘死亡之美的画师。
“请讲。”
他做了个手势。
小雪没有立刻开口。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正站在演讲台前，面对着无形的观众。
“在您看来，”他问，“‘美’是否必须经由观者的‘同情’或‘理解’才能成立？或者说，是否存在一种完全自足、甚至拒绝被理解的美？一种因其绝对的‘他者性’、因其对观者道德感与舒适区的彻底冒犯，而抵达更高纯度......的美？”
晚风骤起，卷落一阵樱吹雪。
几片花瓣沾在小雪肩上，他微微一颤，近乎神经质地迅速将它们掸去，仿佛那是某种污迹。
芥川凝视着这个动作，缓缓点燃了香烟。
“《鼻子》里的禅智内供，”
他吐出一缕青烟，
“他的痛苦成为他人观赏的对象时，那种扭曲的‘美’便诞生了。但它的核心，终究是人类共通的可悲与可笑。若完全剥离‘同情’，美或许就沦为纯粹的奇观，甚至......残酷。”
“奇观。残酷。”
小雪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冻僵的微笑，
“这正是关键。您笔下的地狱，总还闪烁着人性的、哪怕扭曲的微光。您站在地狱边缘，手持‘理性’与‘怀疑’的探灯，向读者展示：‘看，这也是人心的一部分，我们共享的困境。’”
他的语速加快，眼中泛起一种近乎发热的光彩：
“但我关注的，不是‘共享’。是那些无法共享、拒绝被探灯照亮的黑暗物质。是腐烂过程中产生的磷火，是蛆虫优雅的蠕动，是背叛者心中那一瞬纯粹的、不带痛苦的喜悦。它们不寻求理解，它们只是‘存在’。而这种存在本身，以其绝对的异质感，对我而言，就是美。”
“......不，或者说，这种存在远比美更强烈——那是‘真实’的终极形态。”
芥川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正在构思的《齿轮》中那些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幻觉与恐惧。
“你描述的，听起来像是......艺术家的自我放逐。或者说，自我献祭。你在你所说的‘黑暗物质’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吗？”
小雪的脸色似乎更白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芥川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庭院里传来宾客的谈笑声，与露台上的寂静形成陡峭的隔阂。
“倒影？”
小雪最终开口，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不，不是倒影。我......就是那物质本身。写作，是我试图用理性手术刀解剖自己的过程。但每一次解剖，都只是证明了我内部的腐败无可救药。而我越是将这腐败客观、精确、甚至带着某种狂热地描绘出来，它就越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形式。我憎恶它，又不得不为这种形式所俘获。这就是我的矛盾，我的疾病。”
他第一次直视芥川的眼睛：“芥川先生，您恐惧的是‘地狱’本身的虚无。而我恐惧的，是‘地狱’竟然可以如此......形式丰饶、充满细节与吸引力。我沉溺于自己恐惧的对象。这，是否已无可救药？”
芥川感到了某种寒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提出文学理论，而是在坦白一种精神上的症候。
他想起自己曾写下的：“人生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
而眼前的小仓小雪，似乎正试图将自己的全部人生，活成一行极度浓缩、充满恶之芬芳的诗。
“你的美，太过锋利了，小雪君。”
芥川缓缓道，这次不再是评价，而像一句诊断，
“像要切开观者的眼球，也切开执笔者的手腕。它拒绝慰藉，无论是给读者，还是给你自己。”
小雪闻言，却似放松下来，那紧绷的肩线微微下垂。
“谢谢您。这就够了。”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书稿的封面，
“您确认了它的‘锋利’。锋利，意味着它至少是切实的‘物’，而非虚幻的感伤。我写的所有东西，或许都只是这柄刀在不同角度下的反光。而刀存在的意义，就是切割，直至磨损、崩断。”
他将《腐烂之华》轻轻放在露台的小圆桌上。
“稿本留给您。不必费心阅读或推荐。它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仪式已经完成。”
芥川看着那册灰色稿本，又看向小雪转身离去的背影。
挺直，孤独，洁净得像个幽灵，即将消融在沙龙温暖的灯光与嘈杂的人声中。
他忽然扬声问了一句，不知是出于前辈的关切，还是纯粹的好奇：
“小雪君，你故事里那些角色，最终都走向毁灭。你自己呢？你的故事，预设了怎样的结局？”
小雪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结局？”
他的声音飘过来，几乎被风声盖过，
“一场......精确的崩溃。像计算好所有参数的实验，然后静静地观察记录，直到最后一个数据——呼吸——停止。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期待的、具有美学价值的终结。”
他消失在门后。
芥川龙之介独自留在渐浓的暮色中。
他最终拿起了那册《腐烂之华》。
稿本很轻，封面触手冰凉。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到令人不安的钢笔字迹，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终将腐烂的，我们称之为‘爱’与‘生命’的，短暂温度。”
芥川合上稿本，望向庭院。
最后一片樱花正从枝头坠落。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预感到，自己刚才对话的，是一个燃烧得过于迅速、注定在绽放瞬间就朝向灰烬的灵魂。
而自己，同样被某种无法言明的疲惫与虚无侵蚀着，只是走向终局的方式，或许不同。
他们都看到了美，都看到了死。
只是一个试图在绝望中寻找一丝人性的慰藉，哪怕它是虚假的；另一个，则决绝地拥抱绝望本身，试图从中提炼出毁灭的结晶。
晚风带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声，那是新时代嘈杂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