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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帕金森综合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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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十二点半,食堂
璃久依旧坐在他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是简单的饭食
食堂的喧闹嘈杂一如既往
他边吃,边分神听了一会儿老鸟关于运输设备要求之多的抱怨,默默盘算着拉人入伙的合适时机
就在此时,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斜对面几张桌子外,行动组四队——不,现在应该已经是物资调配科的新人——健太郎,正有些坐立不安地和他的几个新同事坐在一起
每隔十几秒,他就会飞快地瞥来一眼。
璃久不动声色,继续吃饭,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频繁投来的目光。
他需要确定,这道目光,这次转岗是一时兴起,还是……
就在这无声,单方面的注视中,他吃完了自己的饭,端着盘子出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中午都是如此
最后一次,他甚至都要忍不住和自己搭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璃久知道,时机到了
第四个中午,他依旧在老时间出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角落,而是端着餐盘,走到了健太郎附近一个空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离健太郎很近,几乎就在他侧后方。
坐下时,他看到健太郎的背脊瞬间僵直,戳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璃久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开始吃饭。
周围的同事们很快吃完,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只剩下健太郎还僵硬地坐在原地,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动。
食堂里的人渐渐稀少,喧嚣声降低了许多。
璃久慢条斯理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仔细地擦了擦嘴。
然后,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斋藤葵”
“哐当!”
健太郎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骇然转头,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预感璃久或许知道什么,毕竟他看到宝石被偷走时完全没有反应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璃久竟然会知道葵的事情!
“你……你……”
健太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会……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知道。”
璃久打断了他,“我还知道,她是冤枉的。”
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健太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多久了?
他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会忍不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璃久看了一眼周围,人少了,但仍有零散的目光投来
“B1层,西侧清洁工具间,中午没人。”
——
半小时后,B1层西侧清洁工具间。
璃久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等待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健太郎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望月……你……你到底……”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
“我在B2层打扫过卫生。”
璃久言简意赅地解释,“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健太郎的身体又是一颤,但心头却诡异的一暖
原来那天,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默默的和他一同分担着这个黑暗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健太郎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不怕……不怕被牵连吗?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璃久反问:“你想让斋藤死得不明不白吗?你想让那些真正害死她的人,继续逍遥法外,甚至用她的死来换取功劳和利益吗?”
“我当然不想!”
健太郎激动地吼出来,但立刻又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只是……只是最底层的小角色!连自保都做不到!”
“正因为我们是小角色,所以才不容易被注意。”
璃久的声音很冷静
“他们警惕的是干部,是异能者,不是清洁工和物资调配科的新人。”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昏暗中,眼眸闪烁着微光。
“我不需要你去做危险的事。我只需要你在物资调配科,利用你的眼睛和耳朵。”
“比如,”璃久盯着他,“留意那些频繁的,价值巨大的‘报废’申请,特别是由财务科桥本科长,或者行动组某些人经手的。”
“为……为什么是我?”健太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因为你知道她是冤枉的。”
璃久的回答简单而有力,“因为你会为她的死而悲伤,也因为……”
他顿了顿,“我们别无选择。要么永远活在恐惧和愧疚中,要么……试着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工具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健太郎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的垃圾搅碎机的轰鸣
过了很久,健太郎缓缓抬起头,看着璃久。
眼前的少年,身材比他瘦小,地位比他更低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静和坚定,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想起葵认真核对票据的样子,想起她因为一个数据错误熬夜查找的执着,想起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在这个黑暗的组织里,守住一点点属于“正确”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悲伤,愤怒和勇气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颤抖:
“我……我该怎么做?”
璃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背面是空白的废纸,在他面前挥了挥。
“不需要特意做什么,正常工作。如果看到或听到觉得异常的事情,记下时间,物品和涉及的人。找机会,像递垃圾一样,塞到这里。”
他指了指工具架上一个专门用于丢弃废旧抹布的黑色塑料袋,“我会来处理。”
“望月……”
健太郎哽咽着,第一次正式地呼唤璃久
“谢谢你……还有,请……请一定小心。”
璃久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
七小时后,食堂
傍晚八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
人潮已退,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身影
璃久依旧坐在老位置,但他的餐盘旁多了一杯食堂里最廉价的烧酒。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独自一桌的老鸟身上。
时机到了。
几天来的观察,让璃久确信老鸟是那个对的人。
而现在,他需要递出那根危险的橄榄枝。
他端起那杯烧酒,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老鸟的桌前,在对方略显诧异和警惕的目光中,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鸟前辈。”
老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最近似乎总在视线范围内出现的清洁工少年。
他认得这张脸,沉默,干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有事?”老鸟不耐烦的问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清洁工主动来找他,还带着酒,这不合常理。
璃久将烧酒轻轻推到老鸟面前,自己的手则平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方,说出了那句经过深思熟虑的开场白:
“鸟前辈,关于镜片完好却报了‘系统殉爆’的‘夜鹰’战术目镜……我想和您聊聊。”
“哐当!”
老鸟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晃了出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璃久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没有人让我来。”
“是我自己想知道。”
“就像我想知道,财务科的斋藤葵,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老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我不知道什么斋藤葵!……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一个清洁工。”
“我的工作是把脏东西清理干净。”
“但现在,有些脏东西,用普通的拖把和消毒水已经擦不掉了。”
璃久稍微停顿,然后继续抛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我知道,行动组和桥本科长那边,有一套把新装备变成‘报废品’,再送去黑市销赃的方法。我还知道,物资调配科里,已经有人在留意这些不正常的流向。”
物资调配科……
这小子,原来不是一个人?
老鸟沉默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正在激烈的斗争着
天平的两侧,一侧是对平安退休的期盼,另一侧,则是作为技术人员被黑暗规则压迫的愤怒
“你跟我说这些——”
老鸟的声音干涩沙哑
“有什么用?就凭我们?一个扫地的,一个管废品的?你想去撼动桥本?撼动行动组?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
璃久的语气平稳有力,让老鸟在一瞬间想到一个人
那个传说中从不杀人的mafia,底层的杂役,织田作之助
他曾经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吃过几次饭,对他沉稳平和却格格不入的气质印象深刻
如今,这两个人的身影诡异又奇妙的重合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过靠我们三个去正面撼动谁。”
“重要的是证据,无法被篡改,被忽视的实物证据和专业鉴定。”
“鸟前辈,您是港口黑手党里,少数几个能真正看到和看懂那些‘报废品’身上故事的人。您只需要在您的工作范围内,做您最擅长,也本该做的事情,就是给出基于事实的专业判断。”
璃久的目光锐利如刀:
“当一批完好的目镜被送来,您按规矩,出具一份‘设备性能良好,仅外观磨损,建议维修或拆件回收’的内部鉴定书,存档留底。当一批无损的通讯模块被送过来,您按实写上‘功能完好,仅外壳有划痕,可打磨后重新使用’,以及,当一批编号被磨掉的引擎送到您面前,您拍照,记录,在报告上注明‘编号人为磨损,来源存疑’。”
“这些,都是您的分内工作,没有任何越界。”
璃久强调道,“您不需要去告发谁,不需要去对抗谁。您只需要……忠于您的专业,说出您看到的真相。”
老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目镜,模块……
还有昨天下午才送来的引擎,这小子竟然……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他瞪着璃久,后者依旧平静的回看着他
想到引擎,老鸟眸中又流露出一丝苦涩
那是一台突击车专用的高性能涡轮增压引擎,外壳上所有能追溯批次和来源的铭牌与编号,都被人用专业工具精细地打磨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金属疤痕。
这是内行人的手法,目的明确:让它变成无法追查的“黑户”,然后才能安心走“报废-处理-消失”的流程。
他推开明日要交的违心报告,试图引用规章制度解释正确的,合规的处理方法,却只得到主任的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科里找麻烦。这些年,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都这么过来的……
难道做的人多,就能证明这样是正确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
那些白纸黑字的规定,那些他三十多年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他一直坚守着的职业操守,又算什么呢
他一把扯过酒瓶,右手摇晃着,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视线内,清洁工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清晰
那小鬼的话,勾勒出了一条风险相对较低的道路。
他不用去当英雄,他只是要回归一个技术人员的本分。
而这,也是他目前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能做到的一件事。
“至于其他的……”璃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信息收集,线索串联,甚至最终如何让该看到这些东西的人看到……那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老鸟眼中闪烁的犹豫和挣扎,给出了最后一击:
“鸟前辈,我们不是在发动一场叛乱。我们只是在……打扫卫生。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清理掉那些正在腐蚀这个组织的蛆虫。为了那些像斋藤葵一样遵守规则却被无声吞噬的人,也为了……让像您这样的老员工,不必再违心地在虚假的报告上盖章。”
“打扫卫生……”
老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这个比喻,意外地戳中了他这个在垃圾堆里工作了半辈子的人。
他再次端起那杯烧酒。
没有酒杯,而是直接对瓶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掉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将空瓶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子,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这句话,已经是默认。
璃久知道,同盟,在此刻正式成立。
他平静地站起身,离开了食堂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那个瞬间,老鸟忽然产生了幻觉——
他不是在看着一个试图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清洁工少年,也不是在看和织田相似的,平静坚定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审视棋盘,冷静地将所有人,都视为可用棋子的执棋者。
他看着璃久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
那瘦小的身影,仿佛与某种庞大而恐怖的未来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