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任》Xylan

1、相亲

　　走进那家预约好的咖啡馆时，言绍脑子里还是苏净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苏净当时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岔气：“24岁清华硕士，相亲？言大少爷，你爸催婚催到这份上了？我以为你们家走的是精英放养路线。”

　　言绍面无表情地对着更衣镜打领带：“我妈说对方姑娘特别好，安静，上进，工作稳定，让我必须来。不来就停卡。”

　　“噗，停卡……所以你本质上还是为了钱低头了？”

　　“不，我是为了家庭和谐。”

　　“行，为了和谐。需要兄弟远程观战不？给你提供场外指导。”

　　“不用。”

　　“别啊，万一真是个好姑娘呢？虽然我觉得能让你妈看上的，多半是大家闺秀款，跟你这种外冷内热的闷骚……”

　　“……挂了。”

　　话是这么说，当言绍在侍者引导下走向靠窗的卡座时，眼风还是不经意扫过门口。苏净那家伙果然来了，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装模作样地坐在最远的角落看杂志，见言绍看过去，还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言绍收回视线，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被苏净一搅和，散了大半。

　　他调整表情，准备换上那副对外营业用的、礼貌疏离的“清华男神”脸——直到他看清卡座里已经坐着的那个身影。

　　女孩背对着他，坐姿端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安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言绍的脚步顿住了。那个侧影……太熟悉了。

　　是村里夏天的傍晚，扎着马尾辫、穿着旧汗衫的小女孩，赤脚踩在溪水里，回头对他笑；是登枫一中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高三的他无数次“偶然”路过高二楼层，只为隔着玻璃窗看一眼那个总是低着头写写算算的身影。

　　陈文夕。

　　侍者见他不动，轻声提醒：“先生，是7号卡座，那位小姐已经到了。”

　　陈文夕似乎听到了声音，抬起头，转过脸来，四目相对。

　　她没认出他，可能早就忘了。

　　言绍刚才打好的腹稿、调整好的表情、预设好的气场，全在陈文夕那平静的一瞥里碎成了渣：“您……您好。我是言绍。”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时，差点带倒桌上的糖罐。陈文夕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糖罐，点点头：“你好，陈文夕。”

　　点单的过程是灾难性的。

　　侍者过来问喝什么，言绍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和她一样。”

　　陈文夕抬眼看他：“我点的是冰美式，无糖。”

　　言绍：“……我也一样。”

　　咖啡很快上来，言绍灌了一大口，苦得他强行忍住才没龇牙咧嘴。

　　“听阿姨说，你是清华硕士？很厉害。” 陈文夕用搅拌棒轻轻拨弄着冰块，开启话题。

　　“还行……就，正常读书。” 言绍发现自己词穷了。那些所谓的“高冷男神”风范全喂了狗，只剩下一团乱麻的紧张和……怂。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他试图掌握主动。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刚入职半年多。”

　　“哦，好……挺好的。” 言绍点头，然后又不知道接什么了。

　　他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话题。问登枫一中？问她爷爷奶奶？问村里的那条小溪？不行，太突兀了。问工作细节？会不会太枯燥？问兴趣爱好？万一她说没有呢？

　　“你……”/“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 言绍赶紧道。

　　陈文夕顿了顿：“阿姨说你性格比较稳重，话不多。”

　　言绍：“……” 他现在的表现恐怕不是“稳重话不多”，是“呆滞且词穷”。

　　陈文夕换了个问题：“平时工作忙吗？”

　　“还好，项目期会忙一点。” 言绍找回一点理智，“你呢？互联网公司节奏很快吧？”

　　“嗯，适应了就好。” 陈文夕似乎并不热衷扩展话题，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言绍感觉手心在冒汗。他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差，非常差。他偷眼去看陈文夕。她微微垂着眼睫，小口啜饮着咖啡，安静又疏离。

　　她是不是觉得无聊？觉得这次相亲毫无意义？觉得自己是个无趣又别扭的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话在一种不温不火、时而卡壳的状态中进行。

　　言绍努力想展现自己“正常”甚至“优秀”的一面，但总发挥失常。他讲起自己参与的科研项目，原本可以很精彩，却因为紧张说得颠三倒四；他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结果笑话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陈文夕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但言绍察觉到，她看过几次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一个清晰的信号：她大概想结束了。

　　果然，当言绍又一次因为找不到话题而陷入沉默时，陈文夕放下了咖啡杯：“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午还有一点工作需要处理。”

　　言绍想说“再坐一会儿”，或者“我送你”，但看着陈文夕已经拿起旁边座椅上的外套和手提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站起身。

　　陈文夕对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再见。”

　　“再……再见。”

　　他看着陈文夕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柜台，似乎对侍者说了什么，大概是结账。然后径直走向门口，推门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次回头。窗外，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言绍半晌没动。桌上两杯咖啡，他那杯还剩大半，早已凉透，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完了，彻底搞砸了，她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一年的懊悔、寻找，换来的就是这样一次狼狈不堪的相见，和一句轻飘飘的“再见”。

　　“嘿！回魂了！”

　　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下，言绍悚然一惊，抬头看见苏净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陈文夕刚才的位置上，正一脸探究加憋笑地看着他。

　　“看什么呢？人都走没影了。怎么样啊言少爷？相中没？我看那姑娘挺文静的啊，就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言绍：“你这副尊容……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怎么回事？”

　　言绍没吭声，端起那杯凉透的冰美式，又灌了一大口，这次连眉心都没动，纯粹的麻木。

　　“喂，说话啊。” 苏净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是全程观摩了啊。你平时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呢？那2米8的气场呢？怎么人家姑娘一来，瞬间被打成1米4了？说话结结巴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认识？”

　　最后两个字，苏净问得小心翼翼。言绍缓缓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嗯。”

　　苏净眼睛瞪大了：“真认识啊？前女友？不对啊，没听你说过。同学？也不像……”

　　“暗恋。” 言绍闭上眼，吐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

　　“很多年。”

　　“我……去！”

　　苏净整个人往后一靠，看言绍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同情，还有一点点……憋不住的荒谬笑意。

　　“所以……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是你暗恋多年的女神？而你，把女神给……‘再见’了？”

　　言绍睁开眼，眼神空洞：“她没认出我，早就忘了。”

　　“那你倒是提醒她啊！相认啊！叙旧啊！多好的机会！” 苏净捶了一下桌子，替好友着急。

　　“怎么提醒？说‘嗨，我高中偷看了你两年，毕业还不敢表白’？我今天的表现已经够可笑了，还要把自己那点卑微的过去扒出来再展览一遍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她走的时候，一点留恋都没有。”

　　苏静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许……她只是性格就那样？比较冷静？”

　　言绍摇头：“不一样的。苏净，你不知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她，而今天的糟糕表现……

　　“算了。” 言绍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所有郁闷都吐出去，“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错过了。”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晃：“走吧。”

　　苏净看着好友挺拔却莫名透出萧索的背影，赶紧跟上。走了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对着言绍的后脑勺嘀咕了一句：“兄弟，我今儿算是开眼了……你竟然是dog！”

　　“……还是舔dog？！”

　　言绍的背影彻底僵住，随即，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