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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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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质子
我十五岁那年,林疏白把我从堆满债务催收函的旧宅里接走。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腕骨,指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牛奶,声音平静得像初冬结了薄冰的湖面:“以后我照顾你。”
那时我还叫兰桉,是曾经煊赫一时的兰氏家族仅存的血脉。父亲投资崩盘跳楼,母亲带着最后一点积蓄远走他乡,留下我面对空荡荡的别墅和无止境的逼债。林疏白比我大十岁,是父亲故交的儿子,接手了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却偏偏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选择收养我这个弃子。
他的责任感强得近乎执拗。我见过他为了兑现对合作方的承诺,连续三天不眠不休修改方案;见过他在暴雨夜把受伤的流浪狗抱回家,亲自处理伤口到凌晨。道德感在他身上不是口号,是刻进骨子里的准则,连我偶尔说句谎话,他都会停下手中的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让我把实话再说一遍。
而我,兰桉,从小就被贴上天才的标签。数学公式、金融模型对我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我能在十五岁就精准预判股市走向,能在二十岁时制定出环环相扣的商业计划。但在人情世故上,我单纯得像张白纸,或者说,我不屑于懂。林疏白把我保护得很好,给我安静的书房,给我温热的饭菜,却没教过我,失势的凤凰在泥泞里该如何自保。
我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有意识地接近那些曾经依附兰家如今却各自崛起的家族子弟。他们盘踞在城市的顶层,形成一个隐秘的圈子,核心是一座名为“屿”的私人小岛。要进入那个圈子的核心层,拿到重新振兴时家的资源,必须拥有一张特殊的通行证,得把自己最珍视的人送上去,作为质子,供圈子里的人随意调遣。
他们说这是投名状,是证明忠诚的方式。我看着圈子里的人,有的送了自己的妹妹,有的送了相恋多年的女友,那些人在岛上被肆意玩弄,回来时眼神空洞,却换来了想要的资源和地位。
我想到了林疏白。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珍视,不是因为爱,至少那时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是因为他收养了我,给了我栖身之所,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牵连。把他送上去,既能证明我的诚意,又能彻底斩断这层牵绊,让我毫无顾忌地往前走。
我做这个决定时,内心异常平静,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只需要计算最优解。我甚至提前预判了所有可能的情况,唯独没算到,林疏白的反抗会那样激烈。
出发去屿的那天,天气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林疏白穿着我为他准备的白色衬衫,袖口依然熨帖,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解和一丝受伤。“阿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座岛是干什么的,对不对?”
我避开他的目光,发动了车子:“知道。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拿到兰氏需要的资源。”“我们?”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兰桉,你从来都只想着你自己,想着时家。我养了你七年,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答。我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在我单纯的认知里,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林疏白是我能付出的,最有价值的代价。
到了岛上,圈子里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江家公子江辰,曾经跟在我父亲身后一口一个兰少,如今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疏白,眼神里充满了不怀好意。“兰桉,这就是你的通行证?”他伸手想去碰林疏白的下巴,被林疏白侧身躲开。
“离我远点。”林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有意思,”江辰挑眉,“这么多年,还是第一个敢拒绝我们的质子。兰桉,你这筹码,脾气倒是不小。”
我站在一旁,看着林疏白被他们围在中间。有人拉扯他的衬衫,有人出言调戏,那些污秽不堪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但林疏白始终没有妥协,他攥紧拳头,一次次推开那些伸向他的手,哪怕被推倒在地,也会立刻爬起来,眼神坚定,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们谁敢碰我,”他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就死在这里。”
江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一个质子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那就试试。”林疏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我林疏白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我要是死在这岛上,你们每个人,还有你们背后的家族,都别想好过。”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都迟疑了。林疏白这些年把家族企业做得风生水起,人脉确实不容小觑。江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桌子:“兰桉,你这筹码,我们收不起。带着他,滚!”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我的计划里,没有林疏白誓死不从这一环,更没有被赶出去的可能。我看着林疏白整理好被扯乱的衬衫,一步步走到我身边,他的脸上带着擦伤,眼神却异常冰冷。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快到市区时,林疏白突然开口:“兰桉,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吧。”
我猛地踩下刹车,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凌厉,曾经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疏离。“我养了你七年,仁至义尽。以后你的兰家,你的复仇,都与我无关。”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最优解来计算的。林疏白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他是那个在我最落魄时给我温牛奶的人,是那个在我熬夜解题时给我盖毯子的人,是那个教会我什么是责任,却被我用责任当作武器伤害的人。
海风吹进车窗,带着咸湿的气息,我看着林疏白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流里。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张进入圈子的通行证,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归途。